深夜的沈宅格外安靜。

那些客人已經回房， 沈茜小姐趕走了傭人，獨自一人坐在床邊，點燃了一盞臺燈。大概是電路不穩定， 那暗黃色的燈光明明暗暗的， 把沈茜一張漂亮的臉映照得有點扭曲。

她等了很久， 什麽都沒發生， 忽然煩躁起來，一把打翻了臺燈走出屋子， 悄悄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沈宵屋子那扇緊鎖著的門。

屋子依然保持著哥哥昏倒時的狀態，椅子，桌子，淩亂的電線， 還有那個記錄下一切的攝像頭。沈茜站在屋子裏，顯得有些無助。

“你怎麽還不來？”她問， “你怎麽還不來？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一邊問著，沈茜的手裏慢慢展開了一張黃色的符咒，上面是紅色的朱砂紋路。她用打火機點燃那符咒，手哆哆嗦嗦的， 漆黑的屋子裏亮起一點螢火， 然後徹底熄滅。

窗外的風忽然打了起來，嘩啦嘩啦，淅淅瀝瀝，腳步聲在走廊上移動， 有仆人焦急地低聲催促“關上窗戶”。

下雨了。

那風也灌上了走廊， 吱呦呦的門板在響，沈茜瞪大眼睛盯著門口， 終於看見了那一朵黑色的雲，慢悠悠地順著門縫飄進來。沈茜迎著那烏雲跑過去，興奮地喊：“你怎麽才到！”

“小茜。”男人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著，混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點聲。

沈茜好像打了興奮劑一樣，整個人止不住地亢奮起來，雙手揮舞，一把拉開窗簾，指著樓下幾個還亮著燈的窗戶：“把他們吞噬掉，尤其是帶頭的那個女人，然後繼續扮成你的樣子，肖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醒，趁著她昏迷，快把一切恢覆原樣。”

“小茜，不可以。”男人說，“他們是無辜的外人。”

沈茜挑了挑眉，白皙的臉上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就去殺了肖華，我們一起過日子。”

“她……”

“我要治病！我要活著啊！”沈茜撕心裂肺地吼，“哥，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你去問問肖華，她小姑子的命值不值得救？嗯？”

“當然值得！但不能用這種方式！”沈宵不知該如何面對發了瘋一樣的妹妹，他舌頭打結，無法開口。聽著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仆人馬上就要開門進來關窗。沈茜倒是利落，反手又拿出一張符咒，按下打火機，眼看著就要燒著。

“如果被發現了，就要多死幾個。”

那門“咣”地打開了，沈茜高舉符咒就要施法。沒想到對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雙臂按在床上，打火機掉落在地。沈茜覺得不對，大喝道：“是誰？”

甘澤提了提剛才踹門差點踹掉的鞋，看了看完好無損的“烏雲”沈宵，打開了臥室的燈。沈茜躁動著扭頭，驚訝道：“是你？”

肖華疲憊地找了個椅子坐下，覺得頭疼，輕聲道：“小茜。”

天上落下一個滾雷，甘澤看著逐漸不再反抗的沈茜，松開了手。小姑娘力氣不大，根本不能逃跑。甘澤貼心地幫傭人關上了窗戶，看著屋內對峙的兩人一鬼，莫名地想起來自己看過的那個著名話劇《雷雨》。

這世間關於情感的糾葛，講一輩子也講不完。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肖華，這個精明幹練的女人還保持著理智。她試探地盯著那朵黑色霧氣：“你真的是沈宵？”

“阿華。”沈宵做出了回答。

肖華低下頭，那幾秒甘澤看不清肖華的面孔，再擡頭的時候，她帶著剛才與沈茜一樣的陰鷙表情：“是誰殺了你？”

這是一個女強人的本能，直指問題核心，比煽情更要有用。當然也可能是她和沈宵原本就感情淡泊。不過這個故事未免有些淒涼，甘澤不太想再聽一遍。

許雲封也來了，默默地用法術封上了屋子大門，以防沈宵突然發狂。沈宵還沒開口，沈茜卻說：“我殺的他。”

是電擊，用醫療器械就可以做到。但出現了意外：沈宵死後並沒有完全離開，過於驚訝和一股執念讓他化成了惡鬼。

“我卻覺得，也還不錯。”沈茜說，“我需要哥哥活著，他但身份很有價值，無論對沈家還是對我。他和肖華一說，就讓她安裝了攝像頭，被鬼嚇暈這個方式也很好，就不會被送去醫院檢查。”

“那張大夫呢？”肖華咬著牙問，“他檢查過很多次，為什麽沒有問題？”

這個問題甘澤都能回答：“他被收買了，沈茜小姐威脅了他。”

“他是一直受雇於我的私人醫生，不會隨便被收買！”肖華說，“我不相信。”

“不是用錢啊，”甘澤嘆了口氣，“是欲望。沈宵化成的惡鬼並不是普通的鬼魂，他能讓不同的人看見不同的景象，包括每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欲望。”

甘澤剛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在黑色霧氣裏看到的是什麽，直到後來，她發現那張面孔並不是沈宵的臉，而伸出的胳膊也不是攻擊她的信號。她在哪裏看見過這些東西。

那是愛樂樂團的孩子們被就出來時向她伸出的手，這是她到目前為止最有成就感的時刻，而那張臉……

甘澤心一動，不知不覺想起了一個人。

“我看不見他的欲望，但他確實聽了我的話。”沈茜有些得意，“我很快就有救了，只剩下一個肖華。沒想到現在世間會驅鬼的高手還在啊？這位甘小姐，您師父哪裏高就？”

“你的目的是什麽？”甘澤不理會沈茜企圖轉移話題的行為，直接發問。肖華也把目光轉向沈茜，等待她的回答。她聽過沈宵關於自己被殺的詳細描述，這個女生沈著冷靜，智商不低，在甘澤他們面前偽裝得也很好——除了演技過於浮誇之外。如果不是天生的犯罪型人格，就是有什麽強烈的目的要達成，讓她不惜一切代價。

此時的沈茜眨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窗外的雨：“我要活下去啊。”

“小茜，這是我一直想要對你說的，”沈宵開口，“沒人想要你死，我和你嫂子都不想，我們會盡力為你治療的。”

“我們的父母可不是這麽想的。”沈茜說。

她隨意地拉開沈宵電腦下面的一個抽屜，“你看，證據都不好好存放。還有你手機的聊天記錄，我也看見了。這種遺傳病不但我有，父母也都有，病歷都不收好。”

“從小把你撫養大，我被偷偷摸摸生出來，在親戚家輪流住。等到遺傳了他們的病，所有的待遇先給他們。而我生病了，被送到哥哥家。前一天晚上他們聊天整夜不睡，巧了，我也沒睡，他們說家裏還有你就行……”

沈茜擡頭，滿臉淚痕：“他們說家裏還有你就行，除非你死了。”

年輕的，因為生病而終日抑郁的女孩站在門口，腦子裏一片空空如也，只聽見這句話反覆回響：除非他死了，除非他死了……

她動了手，然後在網上重金尋求到了一個巫師，學會了控制鬼神的符咒。果然沈家有了動靜，除了更多的關懷，還有關於她的未來安排。沈宵有時候是清醒的，會勸說她停手去自首，她並不聽，沒想到甘澤來了。

沈茜說到這裏，擡起頭，第一次仔細地觀察這個女人。沒有死角的美和自信，神情卻慵懶，比電影裏面要好看一倍。也就是她，在自己演戲倒在她懷裏時，在她耳畔悄悄說了一句：“是你嗎？”

沈茜自以為偽裝得很好，聞言仍然繼續假裝害怕，然後她聽到一句“收手吧，這樣誰都不好受，人的未來要自己找，你還小。”

這是《太陽花》裏向葵的臺詞，被直接說出來，沈茜的臉上浮起一絲驚訝，下一刻甘澤松開她，追著黑色霧氣向外跑去。

現在她明白，這是在給自己選擇的路，可惜她沒辦法選擇另一種。

屋子裏一片沈寂，肖華拉起沈茜的手，甘澤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幅奇景，就看到肖華狠狠地捏著沈茜的手，指甲在上面劃，很快流出了血。肖華什麽都不說，沈茜忽地一下爆發了，她搶過那地上的打火機，沒想到口袋裏居然還有一張符咒。甘澤看不清那是什麽東西，就聽到黑色霧氣一聲尖嘯，順著符咒的方向撲向自己。

距離太近，甘澤又毫無準備。她看見了黑色霧氣封住了自己的五感，眼看著就要被吞噬，卻有一道紅色不知從何處而來，如同靈蛇一樣纏在自己身上，接著和黑色霧氣纏鬥在一起。滿屋紅光，晃得甘澤睜不開眼睛，坐在那裏穿著粗氣，感覺渾身酸痛，劫後餘生。

許雲封一臉驚異地站在門口打手勢問甘澤：你的法術？

甘澤搖頭。這時候紅光已經取得完全勝利，黑色霧氣被緊緊纏住，向嘔吐一樣把符咒吐了出來。沈茜也吃驚不小，終於失去最後一樣法寶，這個女生終於露出了小女孩專屬的膽怯。

雷聲伴著雨聲落下，屋子裏，兄妹三人相對無言。

躺在床上的元崎渾身冷汗，不停地播打著甘澤的電話。

“你如果不是有了危險，為什麽青銅鼎給我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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