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城電視臺， 夢城電視臺！我是本臺調查記者李玉，已經達到大門山公路盡頭，為您帶來第一時間資訊！”

“現在距離樂團的兒童與教師失蹤已經超過黃金救援72小時， 救援隊伍仍然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大門山這幾天連日降雨， 為救援增加了難度……”

記者和車輛堵在公路門口， 這條建設於上世紀90年代的公路已經因為安全隱患被臨時關閉。頭頂上陰雲密布， 正像記者們所說的那樣，馬上就要下雨了。

“滴滴——”

車笛聲打亂了現場的秩序， 一輛沖鋒車以90邁以上的速度開過來。車上沖下兩名穿著藍色雨披裝的男子，搖晃著手臂：“記者同志們讓讓，救援車輛進山！請前方車輛讓開一條路！”

救人要緊，前方很快清出一條通路，男子上車， 沖鋒車繼續前進。

車上，甘澤換上了新買的登山鞋和便捷的夾克。身邊坐著一男一女。女的是剛剛戲份殺青的宋窈， 她倔強地穿著自己唯一一套現代裝——開機那天的白色短裙，還踩著小高跟。她對甘澤說：“沒什麽關系，穿什麽都不影響我的法力。”

甘澤郁悶，人是不能和妖精比的。

坐在車後座的大塊頭當然就是新員工明瓚， 他雖然憨厚善談， 但是上了車之後，才知道甘澤給他分配的入職考驗，境況有多麽兇險。他從包裏摸出來一本古書，正在不停默念， 像是什麽功法。

坐在副駕駛的男人是夢城應急救援隊的二大隊隊長何建華， 也是這一次甘澤的客戶，說來也巧， 他一個技術工種能想起來委托超自然力量，是因為自己的老婆大人是甘澤的忠實影迷。他舉著通訊儀，正在和深入大山的一大隊通話。

“報告何隊，目前整條公路大門山部分全部搜索完成，沒有蹤跡。失蹤兒童共計36人，另有3名教師，1名司機，兩名攝影。公路多處塌方，無法進入搜尋！”

“收到。”

何建華一臉凝重地放下通訊儀，回頭看著在一眾壯漢中顯得各位單薄的甘澤和宋窈：“五分鐘後我們到達一大隊休息站點，暫時休整一下，時間緊迫，幾位……”

“我們理解，可以立刻開展搜查。”

這位平日裏前呼後擁的影後幹脆利落地回答道。她說完看了看明瓚，明瓚點點頭：“沒問題！”

“好。”何建華心裏暗喜，卻對搜救結果希望渺茫。很快到達地點，甘澤幾人穿上顯眼的救援隊雨披，跳下了車。

大門山不是一座大山，而是一片連綿不斷的山群，是夢城郊外難得的山清水秀之地。愛樂樂團來到這裏，是為了給新年演出拍攝宣傳片。沒想到遇上暴雨，之後就失聯了。一大隊隊長宋曙光是一位身材和明瓚一樣健碩的男人，眼睛充滿紅血絲，狀態不太好。

“宋隊，人帶到了。”何建華說。

宋曙光看了這邊一眼，明瓚剛剛下車，身影把甘澤和宋窈擋了個結結實實。

“你好。”宋曙光向他伸出手。兩個猛男握了握手，顯然宋曙光把他當成了主力。在拼體力的活動中，女人總是不占優勢，甘澤看著宋窈，宋窈是從古代過來的，卻沒什麽反應。

甘澤走上前來：“宋隊長，目前雷達搜救結果可以再給我看一下嗎？”

宋曙光楞了一下，明瓚識相地後退一步，明明白白地表示“聽她的”。

“甘小姐，儀器在那邊，有專業人士正在探測。”

“好的。”

甘澤領著兩個員工向雷達顯像儀走去——沒什麽用，現場只有一個甘澤還有點理科基礎。明瓚自稱從小看到數字就犯困，宋窈更是沒學習過現代文化。那位救援隊員指著上面紅紅綠綠的曲線給甘澤講：“這一條表示山體輪廓，這一條是儀器下放深度。現在所有的黑**域是未知區域，花了陰影的地方已經檢測過。很奇怪，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們在猜測，是否已經……沒有生命體征……”

甘澤心裏一沈。

她回頭問道：“你們兩個，有人會檢測地下的障礙物嗎？無論是不是活物？”

宋窈說道：“我可以。”這個女人在滿是塵土的大山深處，穿著一襲白裙，身子飄逸，幹脆利落地將手指彎成一朵蘭花，閉上眼睛。

天色忽然變了，一陣大風刮過，甘澤差點被吹飛起來，救援隊員捂著儀器。甘澤瞇著眼看向天空，那陰沈的雲朵竟然不知不覺卷進了一個漩渦，仿佛有一雙筷子，像打雞蛋一樣攪拌著日月星辰。

風不知道刮了多久，終於停下來，這時候，甘澤覺得自己好像個聾子，四周所有的聲音都已經消失，救援隊員被這一幕嚇得不敢出聲，連周圍的樹木都不再搖曳。

“她在發光……”

一個人忽然小聲說道。

甘澤猛地回頭，就看見令人驚嘆的一幕：從被攪拌的天幕垂下一道白色絲線，傾瀉到宋窈身上，宋窈周身發著白色的光芒，從腳下延伸出無數條細細的紋路，它們飛快地陷入土裏，不見蹤跡。甘澤覺得腳下窸窸窣窣傳來聲響，很快，在大門山救援隊站點四周，竟然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綠色。

那是新生的藤蔓，破土而出的聲音。

這漫山遍野的綠色藤蔓無孔不入，鉆進深深的地下，和宋窈同根同源。

這是千年的大妖，花月之妖！

救援隊員們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連明瓚都被嚇住了。宋窈閉著眼睛，但神志還是清醒的。她開口道：“甘澤姐，要探哪裏？”

“西北部的第二座山體，垮塌部分，尤其是公路掩埋路段，每一寸都要查。”甘澤說。

“好。”宋窈說。

那藤蔓好像奔跑的虎狼，閃電般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甘澤根本看不見盡頭。只能聽見宋窈口中傳來的情報。

“沒有，地下五米沒有，十米也沒有。”

“面積再大點，”甘澤說，“一號山體也是有可能的。”

宋窈頓了一會兒，搖頭：“沒有。”

“順著這條路，一直找！”

甘澤有點激動，她實在想象不了這麽多孩子被埋在山下的結果。包中有東西抖動，甘澤打開包裹。

是遲遲不肯返回陰間的劉雨萱，她拼命敲著甘澤給她畫的櫃子，甘澤在紙上畫了一道，劉雨萱飄蕩在空中。雖然甘澤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劉雨萱但聲音。

“讓我出去看看。”她說。

“雨萱，這不是旅游景點，回去我帶你玩。”

“甘澤姐，你不知道，”劉雨萱說，“我聽救援隊的人說，大山深處有鬼神巢，這不一定是傳說。這種地方陰氣重，如果是我，也很願意在這裏定居，如果有小孩子的魂魄過來，十分危險，可能會被吞吃。”

甘澤的確不知道這些。

“這樣也好，那麻煩你去看一看。”她話還沒說完，劉雨萱就飄走了。

如果活著就帶回來，如果死了，至少把屍體找到，至少……把他們的魂魄從惡鬼手裏搶回來，讓他們投個好胎。這是甘澤的想法。

身後沒人說話，救援隊裏，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宋窈一直在匯報情況，現在整條公路又被她的藤蔓仔仔細細搜了一遍，包括儀器進不去的流沙層，也沒有人影。救援隊員在大門山裏待了三天，原本精神就已經接近崩潰。如果不是何建華信誓旦旦，誰都不會讓幾個開古董店的過來搜救。

可是神跡見過了，還是沒有結果，這要比人類自己的宣判更加讓人心碎。

“宋窈啊……”甘澤原本情緒還算平靜，可一看周圍的大小夥子們，立刻紅了眼圈，聲音顫抖起來，鼻子發酸：“再看看吧，別停，大山地下搜了嗎？”

“不可能在大山正下方，再怎麽滑坡，車和人也不能滑到那下面去。”一名勘探隊員說。

“沒事，”甘澤咬著牙，“法術放都放了，搜！宋姐，你支持的住嗎？”

“我沒事。”宋窈說，“就是時間要更長一點，下面巖石太多，我的藤蔓難進去。”

“沒問題！”何建華走過來，“我們找不到人，還得過幾天才能撤出。這個地方暫時安全，宋小姐，請你再搜搜吧！”

甘澤看著天空，此時，它已經恢覆了之前的平靜，那些被攪拌的雲彩，已經恢覆了正常的形狀，雲層中偶爾有閃電出沒，通訊儀中還在傳出不斷垮塌的消息。幾滴雨點落下，隊長喊道：“開始降雨，立刻保護儀器！註意周圍山體情況！”

何建華走過來：“宋小姐需要雨披嗎？”

剛才所有人都拿了雨披，宋窈卻還是單薄的裙子。

“她不需要。”甘澤說，這是宋窈之前交代過她的，那些雨絲順著她的身體流下，卻並不停留，宋窈的衣物仍然幹燥。她說只有人類害怕下雨，下雨對於植物來講，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雨中萬物加速生長，我的法術，作用加倍。”

“四號山體，沒有。”

“五號山體，沒有。”

果然，宋窈匯報的速度加快了很多，混著雨聲和雷聲，牽動著每個人的心。

“六號山體……”

地下的響動驟然變大，咯咯吱吱，仿佛竹子拔節抽長。宋窈身體顫抖起來，嘴邊吐出幾個字：“有生命跡象，下面有人。”

“六號山體下面有人！”甘澤沒形象地大喊起來，動作太大，雨水順著她的雨披流進領口，“六號山體下面，找到人啦！”

“具體位置！”何建華一個箭步沖過來，救援隊員架著設備準備開動，整個站點充滿了生命力，每個人的臉上都好像活起來了。甘澤手忙腳亂地給他們指點著位置，講著講著，自己眼睛就模糊了。

雷聲混合著巨大的雨點，落在山谷的角角落落。

十月份的第一場大雨，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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