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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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芝,你聽不懂朕說的話麽,”朱見深提高了聲音,遂而又揮了揮手,“罷了,看在侍長的面子上,拉出去,罰提鈴一月。”

“陛下,您處置奴婢沒關系,但奴婢敢對天發誓,這次絕沒有騙您,娘娘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奴婢來的時候她還沒醒過來,”蔡芝見皇帝的神情稍許有些變化,繼續添油加醋道,“陛下縱然與娘娘有些小疙瘩,可您今日不去,奴婢實在是怕……您將來會後悔的呀!”

朱見深聽了這話,在殿裏踱了幾步,終是半信半疑道,“傳太醫了麽?”

“回陛下,已經傳了劉院判、胡太醫和秦太醫。”

“你起來,去把太醫院當值的全給朕叫上,”朱見深雙眉緊蹙,繞到桌前,“梁芳,不必擺駕了,直接隨朕去昭德宮!”

話說這邊皇帝一走,仁和公主立刻出了乾清宮,跑去東宮商量對策。

東宮書房裏,朱祐樘聽完了妹妹的訴苦,不發一言。

他心裏明白,柯尋外放南京,仁和在大婚前又被禁足,只怕這次她是真要在八月下嫁駙馬都尉齊世美了。

“沒什麽,反正我是徹底心死了,”仁和坐在他對面的圈椅上,仰頭盯著藻井,苦笑道,“嫁就嫁吧,但不管怎樣,哥,你的事情我還是放在心上的。”

她接著把靜谷園苔香閣的情況講了一遍,又將之前從星夢頭上拿下來的那支銀簪交到了哥哥手裏。

朱祐樘看了看那銀簪,眉頭微皺,“這是她的簪子?”

“是她的,怎麽了?”仁和覺出他神情的異樣。

朱祐樘沈默不語,起身走到西面半開的雕花木窗前,靜靜思量著什麽。

仁和對他這樣的反應甚為奇怪,忙跟到他身後,“哥,有什麽不對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眼熟,”朱祐樘轉過身來,“她給你簪子的時候,可曾說了什麽?”

仁和不假思索道,“這不是她給我的,是我一把奪過來的,她好像還頗為不情願呢!”

“殿下,不好了!”書房門外突然響起李廣急促的叩門聲。

“進來。”朱祐樘重新回到太師椅上坐下。

“殿下,不好了,”李廣進來後,神情極是慌張,“西苑南臺遞過來的消息,張淑女的侍女苫煙染了風寒急癥,高燒不退,本來要被送去了北安門的安樂堂……只是,張淑女她……”

“她怎麽了,難道她也染上了?”朱祐樘一下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倒不是,”李廣喘了口氣,繼續道,“大內規矩,宮人患癥若不能自愈,皆得遣往安樂堂。可張淑女說苫煙的病不過是普通風寒,只要一副藥便可解決,堅持要請醫婆入視……剛才她去陳教習那兒請求的時候,卻碰見了邵淑女為首的一眾淑女”

仁和面露不屑,“呵,邵玉汐她們定是之前與星夢不快,暗中派人時刻盯著苔香閣,一有動靜,便搶著來先發制人了!”

李廣應道:“公主說的是,雙方現在僵持不下,最後張淑女做出讓步,她堅持要陪苫煙一同前往安樂堂,方便在那裏照顧她……”

“她現在人呢?”朱祐樘取過身旁架子上的黑領鬥篷。

李廣見他一副欲出門的樣子,吃驚不小,楞楞道,“張淑女和苫煙都已遣往安樂堂了,殿下,您這是?”

“你去太醫院找個人來,”朱祐樘將案上的文書劄記稍加整理,遂而繞到桌前,“本王要去趟北安門。”

“萬萬不可,您如今的身份……殿下,三思啊!”李廣跪在地上,死命拉住他的紅蟒袍。

“松手!”朱祐樘的聲音低沈而威嚴。

“只怕太醫是請不成了,”仁和走上前,嘆了口氣,“我剛在西暖閣的時候,蔡芝入見,萬氏好像是真病了,今晚父皇讓所有太醫都去了昭德宮。”

“太醫不在,醫婆應都在,”朱祐樘寫了張條子遞給李廣,“你找到鐘婠,把這個交給她。”

“是。”李廣躬身接過。

“哥,我看就不用麻煩了,”仁和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去,“我讓人給星夢她們捎點藥就成了,這樣就算日後有什麽問題也怪不到你頭上。”

朱祐樘擺了擺手,“她眼下被算計,心思難料,我只有見她一面才能安心。至於後果,我心裏有數。”

“你有什麽數?”仁和提高聲調,激動地擋在殿門前,“哥,你一定得想清楚,千萬不要步我的後塵……”

見妹妹言語至此,朱祐樘搖了搖頭,“你這是哪兒跟哪兒?柯尋與你本是天賜良緣,如今只是一時阻隔,你又何必執迷眼下呢?”

“遜安已外調南京,我八月便要下嫁,難道我們還有希望麽?”

朱祐樘沈默半晌,給妹妹指了指書架側的一幅水墨畫,上面題的是陸游的《游山西村》,其中有“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詩句。

見仁和一臉半信半疑的模樣,他又解釋道:“世事講究的是峰回路轉,結局怕是你永遠想不到的。”

說著,他輕輕放下她的手,罩上黑領鬥篷,疾步離殿而去。

仁和站在原地,註視著哥哥遠去的背影,反覆琢磨著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北安門的安樂堂,是冷宮的一部分。

大明內廷有制,宮人患病者,不得私自求醫問藥,不能自愈,視為重疾,皆遣往安樂堂,因此這便是“安樂”二字的意義,即等死也。

宮裏的老人都知道,自成化十一年,女官紀氏帶著六歲皇子從這裏出來,奉旨搬入了長樂宮後,這些年,內廷定時會派人去當年母子二人住過的東廂房打掃。

據說裏頭和長樂宮主殿一樣,依舊保持著當年樸素的陳設,而安樂堂的另兩間屋子——南屋、西廂房依舊會接納患疾宮人居住。

春去秋來,花開葉落,十幾年來,生離死別在兩間屋子裏輪番上演,漸漸地,那些當值的宮人已趨麻木,人來的時候,他們拿來必需品,人走的時候,他們拿來裹屍布,一切都應按部就班,不存多餘的一絲溫情,仿佛生死是件極其平常的事,又仿佛生即是為死。

話說這一夜,星夢和苫煙來到安樂堂的時候已近子時。

內廷的宮人對這大半夜突如其來的差事本就不厭其煩,給了兩人一壺開水、幾根點好的蠟燭和一條滿是破洞的褥子,又和安樂堂的老內侍匆匆交代幾句,便告辭了。

眼見安樂堂的大門徐徐關上,從外上了鎖。星夢環視四周,見西廂房和南屋門前的廊上堆滿了各種雜物,而那東廂房門前倒甚是幹凈。

苫煙已經燒得有些迷糊,星夢扶她到東廂房前的臺階上坐下,將那條破褥子嚴實地裹在她身上,“煙兒,你撐著點兒,我先去裏頭點個燈。”

苫煙背靠著廊柱,虛弱問道,“姐姐……這兒可是東廂房?”

“是呀,這間看起來幹凈些,似是沒人住的。”

“不行,姐姐,你萬萬不能進去……這裏是……”

說話間,星夢已拿著燃好的蠟燭只身進了那間屋子。

她在裏面的桌案、矮櫥上又找到了幾個燭臺,接連插上蠟燭,瞬時,整個東廂房燈火通明起來。

她環視四周,吃驚不小。原本以為這屋子久不住人,定是滿地灰塵或是殘棚漏雨,卻見這房裏塵埃不染,生活用具樣樣俱全,似是住人一般。

她也沒有多想,一番翻箱倒櫃後,又從矮櫥裏拿出兩條藍底繡花被褥,將它們鋪到了榻上。

安樂堂外,午夜當值的老內監龐雀提著宮燈徐徐而來,遠遠瞧見安樂堂門口李廣帶著太醫院的女醫鐘婠匆匆而來,忙加快步子,叫住他們欲盤問緣由。

“龐公公,多年不見了。”

龐雀聽得這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不由朝前定睛一看。只見李廣和鐘婠的身後走出一個穿黑領鬥篷的男人,此刻放下帽子,竟是太子朱祐樘。

龐雀看到他,嚇得忙跪倒在地,“奴才拜見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朱祐樘擡頭瞅了瞅宮門上的那塊匾額,夜色中它靜靜矗立在那兒,似是在訴說曾經的故事。這十二年裏,鬥轉星移,物是人非,他不由感慨萬千。

“快開門。”李廣趕忙吩咐道。

“是。”龐雀立馬開鎖,將一行人迎了進去。

四人來到中庭,周圍一片寂靜與灰暗,只有東廂房這裏燈火通明。透過紙窗,可以明顯地看到一個女子的輪廓,她托腮坐於窗前,紋絲不動。

李廣低吼了一聲,“誰這麽大膽子,敢進”

朱祐樘略一擡手,示意他別說話,自己徑直走了過去,走向那燭火照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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