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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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顧默征站在南市的一片廢墟上,日軍放火連燒9日,百姓死傷無數。

毫無疑問,上海淪陷了。

“先生,”身後一名家仆模樣的年輕人低眉向前,嗓音沈穩,“該回去了。”

盡管由於身份的緣故顧默征早已換下原本的軍統制服,取而代之的則是顧卿賢最喜歡的一套銀灰色西裝,做工精致剪裁合體,襯得整個人愈發挺拔,且多了幾分英氣。只是其眉宇間淩駕於任何人之上的強勢依舊不容小覷。

轉過身,顧默征正打算離開,卻忽然擡頭,眉頭微蹙地看向幾尺開外一處焦黑的土墻。

土墻一角,蜷了一個小小的身影,下巴埋在兩膝間,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顧默征的方向,滿是戒備。

許是此情此景當真觸了顧默征的心,換做以往他決計不會做出的舉動,如今,借用顧卿賢的身份掩飾,倒也做得心安理得。

只見他走過去,站在小孩面前。

小孩擡起頭,是個男孩,八九歲的模樣,衣著臟亂,瘦小的身子微微發著抖,投向顧默征的視線仍舊充滿警惕,只是離得近了,細看之下,那雙一塵不染的瞳孔裏,卻又隱約帶了幾分憎惡,努力壓制的憎惡。

這般年齡的小孩,竟然會懂得隱藏自己的情感。

莫名其妙地,顧默征覺得男孩的目光尤為熟悉,似乎很多年之前,也曾有這樣一個男孩,用同樣的目光,看著另外一個人。

只可惜,他記不起那個男孩的模樣。

而晃神間,地上的男孩突然起身,一直藏在袖口下的刀刃猛地朝顧默征身上刺去。

雖面上有少許的詫異,然而顧默征畢竟是特工出身,對付這樣一個小男孩可謂游刃有餘。

於是意料之中的,避過男孩手上刀刃的同時,身後傳來某個中年男人急切的呼喊:“快跑!”

毫不猶豫地,顧默征一腳踢碎男孩的右膝蓋骨,彎腰躲開身後一連串子彈,再回頭,十幾個人從周圍沖出,迅速向中心靠攏,許是顧忌著顧默征腳邊不能動的男孩,一群人只端著槍,並未馬上掃射。

冷哼一聲,顧默征猛地單手將男孩扛起,與此同時迅速拔槍,對方兩名人員被毫不留情地擊斃,至於顧默征身旁那名家仆打扮的年輕人,此刻也已嫻熟地掩護顧默征退出包圍圈,頓時槍聲四起。

如果絕非必然,顧默征當真不打算在剛剛被日軍洗劫過的地方殺人,尤其,是中國人。

只可惜,不過片刻,對方僅剩下了七八個人在繼續咬牙堅持。

他們低估了“顧卿賢”,或者說,他們沒有想到眼前的“顧卿賢”會是那個身手強大的軍統特工。

而更出乎意料的,是日本人的突然介入。

6.

十幾個人,不出一刻鐘,已然成了十幾具屍體。

顧默征看著面前的人,這是調換身份後與對方的第一次見面。

顧默征確信,即便沒有對方的介入,那十幾個人依舊逃不開一個死字,然而,死在日本人的槍下,他不允許。

“殺了他們。”

顧默征開口,神色平靜。

前田輕描淡寫地一笑,轉身,槍聲過後,十幾名日本士兵相繼倒下。

“顧處長滿意否?”

輕擦著槍口,前田擡起頭。

而顧默征早就料到,之於此次身份調換的任務,最棘手的敵人便是前田平。因此幾番考慮過後,他決定繼續以真實面目來面對此人。

他知道前田因為什麽接近自己,所以他如今要做的,不過將計就計罷了。

至於其他緣由,他不覺得有必要深究。

總之,他不會讓任何人給自己的任務造成任何困擾,包括前田。

顧默征略微偏頭,瞇起眼,視線投向前田身後的副官。

“呵,我也只剩這一條忠犬了,顧處長給個活路。”看出顧默征的心思,前田笑著解釋。

沈默片刻,顧默征冷哼:“隨你。”

前田輕笑,忽地湊近一步:“話說回來,顧處長往後當真要註意了,顧卿賢可沒您這樣好的身手,您說是不是?”

顧默征皺眉,如對方所說,他剛剛的確疏忽了這一點。

而言罷,前田退回身子,餘光掃向顧默征腳邊的男孩。

定是膝蓋疼得厲害,男孩臉色煞白,由於只穿了件破舊的布衫,冷得發紫的嘴唇不住顫抖,身體歪倒在地,一只手按在膝蓋一側,小小的模樣極其可憐。

然而盡管如此,男孩的眼睛卻從未離開過顧默征,直到前田低頭去看他。

顧默征不願過多滯留,只瞄了男孩一眼,卻並未打算再做什麽。

正因為如此,當前田猛地將槍口對準男孩的額頭時,顧默征驀地一怔,終究沒能及時阻攔。

兩聲槍響相隔不出一秒,男孩無聲息地倒下去,而前田則側著身,握槍的手臂上有鮮血從袖口滴落。

副官早已沖上前,緊盯顧默征仍舊直指前田的槍口。

哪怕前田稍慢一步,此刻的他也會同男孩一樣沒了呼吸。

顧默征面色陰沈,就那麽越過副官的肩頭,直視前田終於收起笑意的眼角。

而前田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竟出人意料地有那麽幾秒鐘的失神。

半晌,前田輕吐出一個字:“滾。”

雖目光是向著顧默征,然話卻是對身前的副官所說。

副官略微遲疑,低頭退開。

於是前田毫不猶豫地走上前,身體抵至顧默征的槍口,面色難得一本正經:“顧處長今天不殺他,十年之後一旦他得了勢,他第一個就殺死您。”

說完,恢覆一貫的神色,前田眉角略彎,目光閃爍不定,似在隱藏什麽,又似在透漏著什麽。

顧默征皺起眉,顯然,他沒料到前田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與此同時,他更覺警醒的,是他忽然發現,也許自己一直都不曾看透他。

若說是做戲,那對方做得也過於足了些。

索性收了槍,顧默征面上帶著不屑:“想置我於死地的人數不勝數,十年之後?倘若十年之後我仍活著,我倒要看看,不怕死的人究竟能有幾個。”

“你必須活著,”不等顧默征話落,前田的聲音隨即響起,“而且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都得活著。”

眼中掠過一絲異樣的情緒,顧默征緊抿起嘴,面色嚴肅。

前田卻只是一笑,擡手拍對方的肩:“論演技,顧處長果真還生澀了些。”

“說起來,我倒和閣下的弟弟有過一面之緣,他可從不會露出您這樣的表情,”語氣隨意,前田伸手彈落對方肩膀的細碎土屑,“所以您待會兒要當心了,我老師想找您聊聊。”

7.

近藤久武,曾為日本第一師團陸軍上將,雖現已退役,然其在日本軍方仍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而除去前田老師的身份,這人卻也是前田的養父。

顧默征曾簡單調查過前田,資料中表示,十幾年前,前田的父親死於內亂,因為母親曾為近藤舊識,不久之後前田就被近藤所收養。

當然,前田八歲以前的事情並不是顧默征的調查重點,何況顧默征也沒那些個閑暇的功夫去逐個了解,所以即便資料上有幾處明顯的漏洞,他也並未加以重視。

如今,同近藤面對面而坐,顧默征突然覺得,也許,自己對前田的調查還遠遠不夠。

其實談話並無涉及戰略問題,簡單而無趣,只是席間近藤曾遞過一杯茶,顧默征禮貌性地接過,報以歉意地一笑:“幾日前遇上暴徒,手指有些個擦傷,行動多有不便,還望先生不要介意。”

近藤看了眼顧默征右手間纏裹的紗布,頷首回笑道:“不妨事,顧老板多慮了。”

“那就好。”顧默征笑了笑,松口氣的模樣真就同顧卿賢如出一轍,外人看來,的確難辨真偽。

於是相互寒暄著,半個時辰過後,顧默征起身告辭。

出了門,顧默征卻忽地皺緊眉頭,他知道,如無意外,自己一定暴露了。

手表。

機關算盡,他竟忘了最簡單的一點。

商人的時間觀念很強,尤其像顧卿賢這種拋頭露面的人物,一塊價格不菲的名牌手表更是其身份地位的象征,他沒有理由不戴在身上。

可他只遮住指間那一塊因常年摸槍而磨出的厚繭,完全疏漏了手表這一細節。

果不其然,不知近藤是否通過手表而從中看出了些許端倪,顧默征才剛離開,他便潛人喚過了前田。

“老師。”

前田立於近藤身後,頭微低,十分恭敬。

近藤一言不發,粗糙的手掌來回磨拭腰間深灰色的刀柄,看著窗外一節樹枝若有所思。

幾分鐘過後,近藤用日文講道:“……殺了他。”

入耳,音色蒼老卻不容抗拒,前田張嘴想說句什麽,然而下一秒便突然止住,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刀尖,停頓幾秒,最後垂下眼:“……好。”

8.

前田從窗口翻入臥室的時候,顧默征毫不留情地扣動了扳機,同時關掉床頭的臺燈。

帶了消音裝置的□□只“哢噠”一聲,伴隨對方一陣極輕的悶哼,顧默征微微蹙眉,倚靠在門邊,呼吸稍顯紊亂。

然而出乎意料地,時間一分分過去,對方卻遲遲未有其他的舉動。

習慣性地瞇起眼,顧默征逐漸適應屋內的黑暗,轉過身,視線投向窗口,簾下的身影也越發明顯起來。

而此刻,顧默征才突然意識到,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略濃了些。

擡起手,卻在指尖觸到開關的前一秒聽見對方輕喘著阻止:“別動。”

“開了燈,外面的人會懷疑,”前田的聲音低啞,像是在極力隱忍什麽,“放心,他們沒膽量闖進來,我待一會就走。”

“……”

顧默征緊握手中的槍,沈默片刻,忽地大步走過去。

借著不算明亮的月光,顧默征俯身,等看清了眼前的人時,眸色驟然變冷。

前田滿身血跡,肩膀,腹部,大腿,都帶了嚴重的刀傷,腰間一處傷口略新,鮮血不斷淌出來,槍傷,顯然是剛被顧默征所致,而後背緊靠在窗簾下,依稀可看見額頭上緊密的汗水,連同眉角的血水一齊滑落,滴在撕扯開的領口,極其狼狽。

“發生什麽事?”壓下心底一絲莫名的浮躁,顧默征擡手,槍口朝上,動作生硬地挑起前田的下巴。

前田被迫與對方平視,看著對方毫無波瀾的瞳孔,竟突然咧嘴一笑:“他死了。”

“……誰?”

“近藤久武,”前田低聲答道,笑意更濃,“我殺了他。”

聞言,顧默征神色微變,視線掃過前田的傷口,隱約明白如此嚴重的刀傷究竟從何而來。

於是,短暫的停頓過後,顧默征開口:“為什麽?”

“……”

喘息聲加重,前田的臉色愈加難看,大滴的汗珠落在睫毛上,眼裏卻依舊是露骨的調笑:“私事而已,顧處長真的有興趣要聽?”

“……”冷眼看了看面前這人,顧默征起身,不顧是否會扯疼對方的傷口,動作粗魯地將人移至地下室,開了燈,通亮一片。

盡頭有一間不大的臥房,進了屋,顧默征把人甩到床上,轉身打開手邊的立櫃。

裏面是各類醫學器具和急用藥品,依次拿出幾種手術的必需藥具,顧默征動作利落地換了衣服,再次回到前田身邊的時候,口罩下的嗓音不帶任何溫度:“忍著,麻醉劑也許不夠。”

他曾跟隨一位德國籍教授學習半年外科研究,做了軍統特務的前幾年身上的傷口多數都由自己簡單縫合,而眼下的情況送醫院必然要驚動日本人,想要前田活命也只能如此。

“我不管你有什麽隱情,”割掉對方被血浸透的衣服一角,顧默征語氣寒冷,“總之,我警告你,別跟我玩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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