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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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關於近藤久武的死訊,日本軍方並未過於重視,這一點有些出乎顧默征的意料。

當然,也許前田早在事先做了足夠準備,畢竟被其刺殺的,是可以動搖整個日本軍方的絕對勢力之一。

而“兇手”在第三天被執行槍決,顧默征猜得不錯,所謂的“兇手”,是前田的副官。

有種人,似乎自出生起,就註定為另一人而活,而死。就如有些事,似乎從某一刻起,無論意願與否,一旦偏離最初的軌道,它便再回不去起點,你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強大如顧默征,同樣控制不了。即便它被世人所唾棄。

忽然停下動作,顧默征看著身下背對自己的男人,第一次,有了想徹底了解對方的念頭。

他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南市那個男孩,可奇怪的是,那男孩原本清晰的模樣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則是另一張陌生的面孔。而雖說是陌生,他竟還隱約覺得幾分熟悉,那感覺非常不好,因為他向來不屑於模棱兩可的東西。

許是停滯的時間久了,前田微微側頭:“顧處長可是有了煩心事?”

顧默征擡眼,視線落上前田額角一處才退去痂的淡色疤痕,沈默幾秒,破天荒地伸手扳過對方的臉。

“我們曾經見過?”緊盯對方琥珀色的眼睛,顧默征再次問道。

“沒有。”

仍舊同先前的答覆一樣,前田低低地嗤笑一聲:“怎麽?顧處長又錯把在下當做了誰麽?”

聽起來不過一句無心的玩笑話,顧默征卻猛地蹙眉,他明白前田的意有所指,林棠,每次到了情不自禁時,自己口中喚的都是這個名字。

可笑,可笑之極。

林棠怎會和日本人混為一談。

目光投向前田微抿的嘴角,顧默征不曉得內心突如其來的煩躁究竟因何而起,他只下意識地抓起對方的頭發,隨後粗喘著吻了上去。

前田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痛吟,繼而扭過身子,一邊勾住顧默征的脖頸一邊屈起雙腿,使其更緊密地纏上顧默征的腰際。

在此之前,除非必要的身體接觸顧默征從不會多餘碰他分毫,更不會像此刻這般面對面攻城掠地。

撐起身,顧默征一路向下,動作狂野幹脆,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前田被自己征服的摸樣,就如最後一層薄紙被挑破,骨子裏的暴虐因子在這一刻悉數釋放,他想要眼前這個男人,要他牢牢記住,除了他顧默征,任何人都不可以如此待他。

木制的床板發出一陣陣聲響,情動,卻不真實。

而半個時辰過後,顧默征已穿戴整齊,瞄了眼那人滿是痕跡的脊背,轉身走出去。

“重新給我一份前田平的資料,記住,是所有。”

上車之後,顧默征吩咐道。

10.

1937年底,日軍攻陷首都南京,並對南京百姓進行了慘絕人寰的殺害。

雖然日本軍方試圖封鎖消息,然而通過電臺或一些外國駐南京記者發來的稿件,上海租界等區域無不知曉日軍令人發指的惡劣行徑。

而顧默征,自是早已接到上峰通知。

淩晨四點,顧公館一片寂靜,顧默征倚靠在大廳的木椅,屋內光線晦暗,門外,則是上海幾年不曾遇過的大雪。

前田進來的時候,風衣和帽檐上落滿了細碎的雪花,連眉梢都是白色的。

而顧默征一反常態,竟似看不見一般,面上毫無波瀾。

於是緩步移至對方跟前,前田站得挺直。

“……看來顧處長,也不過如此。”

昭然若揭的挑釁,成功將對方的視線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顧默征猛地擡起頭,眼裏滿是血絲,目光狠戾,半晌,起身靠近前田,自牙齒間迸出幾個字:“你有膽量再說一遍。”

前田發出一聲輕微的哼笑,直視眼前的人,挑著眉,卻不再講話。

顧默征眼眶通紅,緊抿嘴唇盯著對方眼角那一抹淺笑,那笑容在此刻看來尤其刺眼,內心幾百種聲音無不叫囂著命令他馬上殺了他,殺了他,就不需再拼命壓抑。

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為過於用力而發出的聲響清晰可聞,顧默征恨透自己的猶豫不決,從來就沒有人能讓他如此痛恨自己,即便是得知林棠被日軍殺害那一刻,他也不曾後悔自己不去搭救那人的薄情。

而如今,區區一介日本人,竟讓他沒有辦法痛下殺手!

作為一名軍統特工,他簡直不可理喻。

於是幾乎下一秒,前田猛地彎下腰,身體朝後摔了出去,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被撞倒在地,瓷瓶破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極為刺耳,飛濺開的碎片割破前田的嘴角,血順著下巴滴落,前田卻只是擡起頭,望著向自己走來的身影一動不動。

“喜歡?”冷哼著,顧默征慢慢俯下身,眼中的殺意不加絲毫掩飾,“我今天便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喜歡我。”

話音未落,前田一聲悶哼,繼而喉間是一連串極力壓制的痛喘。

顧默征就那樣一根根折斷對方的右手手指,緊接著抓起對方的頭發,膝蓋重重磕上對方的鼻梁。

可是不夠,遠遠不夠,他要讓他同南京死去的百姓一樣疼,徹骨的疼。

幾聲槍響,前田的左手和大腿鮮血直流。

顧默征眉頭微蹙,眼底有少許猶豫一閃即逝,擡腳,踩上前田正流血的傷口。

隨著腳上力度的加重,顧默征眼見對方愈發隱忍痛苦的表情,指尖輕顫,卻仍舊不留絲毫情面。

“你們日本人,不配活在世上。”

離近那人的臉,顧默征半瞇著眼,神色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前田張了張嘴,似乎努力了很久才說出話來,嗓音澀啞,“……顧處長還不動手?”

顧默征面色一凜,身形頓了頓,緊握槍柄的手掌竟有血緩緩滑落。

幾秒過後,顧默征忽地擡手,槍口狠狠抵至前田的眉心。

前田仰起頭,因為疼痛而面色發白,卻只一味地笑,笑著等顧默征扣動扳機。

自他踏入顧公館起,他就已經猜得到自己將面臨的結局,只是這結局若為顧默征所期望的,即便是死,他也欣然接受。

反正,這世上早已沒有他存活的意義。

如他很久以前所向往的,死亡,對一個人來講,該有多痛快。

然而,出乎意料地,顧默征竟突然轉過槍口,直指自己額頭——

即是終不能殺他,殺了自己也好。

前田踢落手槍的一剎那,槍聲響起,子彈擦過顧默征耳際,穿透身後木質的椅背。

不顧腿上的傷口,前田咬牙撐起身,搖晃著撞向顧默征,滿眼暴戾,語氣更是從未有過的寒冷:“除非你今天殺死我,但凡我聽說你有任何不測,我定殺你顧家滿門來祭你!”

顧默征擡眼,目光兇狠,而來不及他開口,卻聽對方最後說道:“我前田平最不怕的,便是死。”

11.

所謂牽絆,不過當你拼命忘卻一個人一件事,確信你和他之間再無可能產生任何交集時,轉過身才發現,其實,那人一直站在原地,也許是某一段,你從未重視過的曾經。

1914年,上海。

“老師?”

“嗯。”

“我喜歡那個人。”

“……”順著男孩指尖望去,近藤久武沈默許久,久到男孩打起瞌睡,他才終於開口,視線卻是落在男孩酷似母親的那雙眼,“喜歡,就去征服。”

五歲的俞平不懂近藤口中“征服”的涵義,他只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牢牢記在心底。

那時,老師的話於他來講,是整個世界。

只可惜,直到目睹父親慘死的那一刻俞平才明白,他曾深信不疑的世界,可笑至極。

他的老師,殺了他的父親。

刀尖穿透父親胸膛的時候,俞平小小的身子在林間瑟瑟發抖,他想大喊,想沖出去,想立刻救出父親。

然而一只手從身後按住他的嘴,混著微涼的雨水,死死制住他的身體。

俞平回過頭,近在咫尺的,是一雙不帶絲毫情緒的深褐色瞳孔,那少年看著他,語氣冰冷:“不許哭。”

許是對方的模樣太過薄情,抑或眼底積蓄的力量過於強大,俞平望著眼前不算陌生的面孔,過了很久,再轉向父親時,臉上已是與同齡人極度不符的倔強。

他要變得同那少年一樣強,強大到足以和其平視,足以殺死自己的老師。

而那少年,俞平早在之前便見過很多次,卻每一次都離得遠遠的,離得遠遠的指給他的老師看。

因為那人是顧家的大少爺,是上海的名門望族,而俞平的母親,是日本人。

只是自那之後,俞平會經常跑去那片樹林,他將父親的死藏於心底最深處,甚至不曾告訴他的母親。

而多數時候,他只靜立於那少年身旁,少年手上托了厚厚的書籍,不說話,也不看他。他偶爾瞄上幾眼,看不懂,卻也不問。

如此情形,竟一直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兩年後,俞平的母親隨近藤回去日本。

“不許向任何人提起你的父親是中國人,懂嗎?”

俞平不懂,可是他看著老師的眼睛,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於是,臨走前,俞平最後一次去找那名少年。

“你叫什麽?”

出乎意料地,少年第一次開口問他。

俞平詫異地擡頭,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裂開嘴,笑容竟帶了許久未見的稚氣。

“我叫俞平。”

少年沈默片刻,說道:“我叫顧默征。”

12.

1945年8月,日本實行無條件投降詔書。

翌年初,顧默征恢覆身份,重新歸於軍統。

時隔八年,自南京淪陷起,顧默征便再不曾與前田見面。許是那人被日軍調離了上海,或者已完成任務全身而退,再如,他只是故意避開自己。總之,他同他徹底失去了聯系。

想想也罷,如此,大概於誰都是好的。

顧默征更是一度認為,他們絕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凡事既有因,便總要有個結果。

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上海軍事法庭正式成立。

提籃橋監獄。

顧默征捏著手中最新一批日本戰犯名單,熄了車,卻停靠在路旁直至天黑,終究沒能走進去。因為他知道,那個人,那個曾不可一世多次向自己挑釁的男人,此時此刻,必定以一個極為狼狽不堪的模樣被關押於此。

而他,竟連看上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審判結果早已經通過廣播公布於眾,顧默征捏緊名單,半個時辰過後,調頭離開。

咎由自取。

於是,執行槍決那日,顧默征面色平靜地等候於車站,抱過顧卿賢六歲的兒子,打開車門:“回家吧。”

顧太太眼眶微紅,看著顧默征連連點頭,擡手,只覺得他比從前削瘦了太多。

八年的時間雖不算久,然而能活過,已是萬幸。

回到顧公館,顧默征命人將行李擡進屋,轉身時,卻見那六歲的侄子淘氣般鉆入沙發下的空隙,不知看到了什麽,正費力地伸手去撿。

“別鬧,先去屋外玩。”孩子母親急忙將其抱出來,拍掉沾在其衣角的灰塵。

“娘,這上面有字。”

孩子雙手托了一份暗黃的檔案袋,歪著頭對母親說道。

而來不及對方細看,顧默征忽地從孩子手中接過文件,眉頭緊蹙。

“伯伯?”

顧默征不語,轉身走出公館。

那是一份很久之前的調查報告,顧默征曾命人重新調查過前田的身世背景,然而調查結果被送來的時間,正是得知日軍在南京實施暴行那一日。

他當時哪會再有心思去了解前田的身世,於是報告被胡亂扔到一旁,竟不曾看過一眼。

如若不是被那孩子偶然間翻出來,他不知還要多久才能記起,即便記起,恐怕一時半刻也很難找得到。

坐在車中,顧默征抖落檔案袋上沈積的灰塵,將泛黃的紙張從袋中緩緩抽出。

一張黑白的老舊照片從指間滑落,顧默征彎腰正欲撿起,卻猛地止住身形,盯著照片裏那名瘦小的男孩面色一滯。

翻轉至背面,一行小字勉強可辨——

俞平,攝於1915年7月2日。

尾聲

那日,顧默征抵達監獄時,才停了車,便聽見刑場方向傳過的槍響,接連兩聲,尖銳如刀鋒,直刺心底。

下意識按住胸口,顧默征聽見眾多百姓的喝彩,張了張嘴,竟是心疼到近乎窒息。

而下一刻,調轉車頭,顧默征毫不猶豫地離開。

薄情如他,也總歸要自欺欺人一次,只要他不曾親眼看見,他便相信,那人仍舊活著,許是被日軍調離了上海,許是已完成任務全身而退,許是,只是故意避開自己。

於是,多年以後,顧默征仍時常回到那最初的洋樓,每當推開三樓那一間臥房,總要靜靜地站上一會,好似某日某刻,那人依舊會斜倚於寫字臺旁,眉角略彎,眼中帶著幾分戲謔,輕笑著喚他,顧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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