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卿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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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安府離開時已經是深秋。這一年的秋天並不像上一年那樣冷,一直都有太陽照著,曬得轎頂子溫溫的。

義和團被剿了,殺了很多人。沒有了他們處處建壇練拳,百姓也終於回歸到正常生活軌道上來。百姓是希望自己能安居的,對於遠離沿海的陜西等地,洋人尚且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正常的生活都還在繼續,由此,可見義和團打亂了多少人的生活。

姑母就這樣帶著皇上一路采風徐行,可不像來時登上雁門關還要望著北京城的方向流下那麽些淚水來。

這時候,關於回到京城會發生些什麽還尚且沒有定論,大家的心都還寬著,游玩的心情也還在。除過端郡王父子被趕走,三妹總是悶悶的,其他人,無不掛上笑臉。

一路上有母親隨行,總還不是太過無聊。有時姐妹三個又湊在母親身邊,好像小時候。大姐是姐妹三個裏頭生的最好看的人,如今也為人母,性子越發和順,最是討母親喜歡。三妹因著這樣的事,總是一個人呆在角落裏不怎麽說話,但他們看著我的眼神,還是那樣一致,好像有些憐憫,又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想想也了然,那時候我的確是三個姐妹中間最醜的,但我尚且還算健康,如今,如今的相貌,不提到也罷。

與洋人開戰只是一句話的事,只是這後續要完善起來便不怎麽容易了。

義和團鬧事時殺了不少洋人,但真正惹到洋人開戰的是因為殺死了德國駐中國使,這是個大人物,大清想要和解,德國提出要求必須要大清朝出面謝罪。至於要誰去德國謝罪,姑母盤算了好些日子,最後目光終於落在那個人身上——醇親王。

他是皇上同父異母的弟弟,無非是沒有自小不在一起長大的情分在,醇親王去世之後,由他承襲爵位,成了現在的醇親王。我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是非常吃驚的。的確,剛剛才十八歲的載灃長相硬朗,眉目中有七八分皇帝當年的影子,要是眼神模糊些,他就活脫脫是多年前那個雄姿英發的皇帝,而不像是那個整天病弱無力,頹喪不堪的人。無非是比起我當年第一眼見到那個穿著青袍長褂子的年輕人,載灃更健碩些,靈動些,沒有那幾分書生氣。

姑母對這位醇親王倒也還算客氣,任命個頭等專使,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醇親王載灃看起來是個可靠地年輕人,有能力也有見地,姑母非常放心。

載灃走之前被我叫住,那些年沒看夠,總想多看幾眼。

載灃非常規整的行禮道“皇後娘娘!”

“這些年在醇王府還慣麽?”我緩緩問道。

“回娘娘話,習慣,一切都好。”他又行了個禮,一副學究像。兩人又沒什麽大意思的寒暄幾句,左不過都是能猜得出的話,問著問著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了。道最後,載灃本欲告辭,卻又折回頭來“皇兄那邊還請娘娘多多照顧!”

“原本就是這樣的!”花青看著醇親王走遠的背影。“誰都說醇親王自己就像一本規矩似的,對誰都冷冷淡淡,敷敷衍衍。”她歪頭,說的很沒勁似的。

“雖是兄弟,卻真是不一樣呢……皇上若是多他的幾分……算了。”我暗暗深吸口氣,略微有些疲乏。

“醇親王說什麽都是最邊上說油了的,您何必這麽費腦子和他對?”花青扶住我。

“看著他,就想說……”

“看娘娘困的成什麽樣子,還是回屋裏歇歇安置下才好!”她笑著“今個大清早小德張從河裏得了只魚來,給娘娘燉上湯了,他在戲班子裏待過,有些功夫在身上,又是禦膳房的總管,做飯的功夫總不會差了去,等娘娘睡醒了花青給您端一碗嘗嘗!”

我一聽到這來了興趣“他還這樣有孝心?”

“花青看德公公做事也是拼命的很,要不怎麽能得太後的親眼?”花青淡淡說道。

“他是宮裏選上來奴才,怎麽能和家生的比?你這是妄自菲薄了?”我笑道。

“花青才不!”花青也笑著。“花青是瞧著他人好,肯幹活肯花心思,不過是滑頭些,哪個太監又不是呢?”

我暗自啐一口。“好你個丫頭!倒是樂意給人家說話!”

花青捂著嘴“花青再也不敢了,娘娘可別會錯了意!”她眉眼彎彎的,顯然是在笑。

小德張的魚湯燉的的確出眾,湯色乳白,香氣氤氳,魚肉綿爛,不愧是禦膳房的總管。“很不錯!”原本低著頭站在一邊的小德張立即來了勁,跪下就叩頭謝恩。

“起來!你也怕把頭磕爛了!”我笑了一聲,他才甩了甩袖子站起身來。

我不得不承認,小德張的確很會體察人的心思,他是崔玉貴的徒弟,但在這方面,他的師父實在得要自愧不如。不過對於我來說,小德張的解人意無非是心眼多。所謂麻布筋多,太監心多,這理是真真兒的。

“湯留著,你歇著去吧!”我甩給他兩個金錁子。“以後就別下河了,多危險……”我嘟囔道。

他只是點著頭連連道謝,應承著就退到門邊上去了。“只要主子您高興,奴才幹什麽都是應該的。”

“今年冬天就該冷冷的,把你這張嘴凍住,看你還怎麽滑舌!”我的勺子在湯碗裏頭攪和了半天,終於又餵了兩勺進嘴裏。眼望著還剩半碗,倦意反倒是先一步上來,我於是躺在床上,眠了一陣子,沒顧上脫鞋。

等我醒過來已經是黃昏,光歪歪打進窗子口,泛著一種暖黃色。腳底下放著盆菊花,正使勁吐蕊,香氣彌漫在房裏,倒是清新。我再仔細一看,鞋子被脫下來擱在床邊上,身上也蓋了湘妃竹葉銅錢紋的撚絲被子。床頭的半碗魚湯涼透了,勺子擱在裏頭看著油膩膩的。旁邊多了一盤酥梨子和一碗水鎮菠蘿。

這樣精細的功夫,想來也只有花青會幹。

“德子!”我扯著嗓子。

“娘娘您吩咐!”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迎著光站著小德張,他弓著背,一副恭敬的樣子。

“本宮睡著了不大記得,是誰來過?”

“回娘娘話,是花青姑姑,她剛才來放了些東西!也沒敢驚擾娘娘!”

“花青哪去了?”我瞇了瞇眼睛,終於適應了這強光。

“花青姑姑說是要做什麽打鹵面,帶著幾個宮女進山去了!”

“叫她回來別忙著做,今天不想吃。”我吸口氣,看著小德張被汗浸濕的衣領。“瞧你熱的,都這天還出這麽多汗!”

他揮袖子抹一抹“奴才不熱!”還應和著笑出聲來。他就是這麽個人,殷勤些,處著處著也就習慣了。

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花青回來了麽?天都黑了,她一個姑娘怎麽……”話都沒說完,小德張撲通一聲跪到我面前,只是一個勁的哭。

我有些厭惡的推他一把“有話說話,哭什麽?”

“娘娘,您打奴才罷!”他抽抽嗒嗒兩下。“花青姑姑沒了!”

我看著半碗魚湯,還是涼的,被子也還堆在床上,明明都還是花青剛來過的樣子。“你給本宮說清楚!”

“花青姑姑帶著小宮女上山,失足從坡上掉下去了……”小德張抽著鼻子,斷斷續續的又講了幾句。“進山去找的人已經回來了……姑姑摔下去的地方高……找到的時候,手都涼了……”

我聽完這才往後一靠。“你看你看,要走的終究還是走了……”我冷冷笑著。

“娘娘,您難過就哭出來罷,別憋著……”

“你出去……”

“娘娘!”小德張有些不可置信的睜大眼。“娘娘你!”

“本宮叫你出去……”我不耐煩的甩了個臉子。太監總是走的又輕又快,往往連腳步聲都沒有。

我伏在床上,卻怎麽都哭不出聲來。就好像從我一開始當上皇後是老天爺在同我開玩笑一樣,現在,他依然還在同我開玩笑,可是這樣的玩笑,我真的開不起!

也許我上輩子真的做了很多孽,所以這輩子要失去這麽多東西來一一補償。在床上爬著爬著就睡著了,一夢裏都是花青的臉,笑著的,沮喪的,得意的,抹都抹不掉。打小跟在我身邊,在桂公府裏跟著窩受盡白眼,進了宮又勞心勞力這麽多年。我原想著能給她嫁個好人家算是我的補償,可還沒有等到這一天,她已經離開了我……

我想大約是我在處理花青的後事時過於冷靜,讓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或者說皇後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從來不會心疼,這些話都是合適加在我頭上的。我叫小德張吩咐下面的人做了個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用青色的絲線繡滿了花。花青的一部分骨灰封在荷包裏,上頭塞了香料,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那荷包整日掛在我身上,這樣,我就能像我希望的那樣,真的再也不和花青分開。

京城被屠城,紫禁城也被掠搶,圓明園被燒毀。這都已經不重要,時隔一年,姑母又能踏踏實實坐在儲秀宮裏頭,奴才們將宮殿修整得很好,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大的破壞。

鐘翠宮也時原本的樣子,後面的被三所也還是是破破爛爛的樣子,只不過不再有裏頭那個人在了。皇上還是繼續被軟禁在中南海,不見天日。

端郡王父子被發配新疆,還有原本一批主戰的大臣,也被革職查辦。一切都恢覆到從前的樣子——

可是,對我來說一切都變了。

我們在外面逃亡了一年的時間,這一年後,我失去了花青。

作者有話要說: 跑路五章終於寫完了

花青就這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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