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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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再次回到紫禁城,對於珍妃的離奇死亡,總是要有個說法的。

其實原本也不是章程上的事,只是不知怎麽的,姑母總是不能安心。紫禁城裏頭的東西百廢待新,珍妃也不能就那樣一直擱在井裏頭泡著。

八角琉璃井還是一年前的樣子,蓋子也端放在上頭,並沒有被人移動過。

那日我去儲秀宮請安,見得是公主回來,坐在儲秀宮裏,心下有些喜,可又急急收起神色來,我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怪我……

“依兒臣看……就把崔玉貴趕出宮去!”她對著姑母說了一句。

看起來,她們是在討論珍妃的事情。便也不插話,只是坐在一邊靜靜的聽。“皇額娘您是在氣頭上,他卻連什麽是氣話都聽不出來,自己做主就把珍妃給害了!”公主說到這,眼神有些憤憤的。“這種不當用的奴才怎麽還能留在皇額娘身邊?”

姑母聽到這,眉頭微動,公主的話是說到她心坎坎上了“丫頭說的是,哀家也是一時在氣頭上,怎麽忍心真的叫珍妃去死呢……”

“這就是了!都怪那崔玉貴,姑母快些將他趕了出宮去吧!再打撈珍妃的屍體,追個封號盡盡哀思意,她一家子會感恩戴德的!”公主點點頭。

至於崔玉貴具體是什麽時候被趕出宮去,我倒是不大知道,可自那次之後,我的確是沒有再見過他人,兩宮裏也只有小德張跑的最勤。崔玉貴認了父親當幹爹,算來,還是我的幹兄弟。這有名堂的太監在宮裏要多威風有多威風,可是一旦是出了宮,那便算是全玩完。往往流落街頭,以後的日子更是居無定所,慘不堪言。

珍妃的事就按照她自己跳井的說法告知天下,她是為了避免被洋人侮辱,這才自己跳下去的,太後感念她的貞烈,方打撈屍骨埋葬,還追加了封號。

原本在儲秀宮一副自得臉的公主,才一出門立即就頹喪下來,站在墻根邊上一動不動的。“公主可還怪著本宮?若是不怪了,就請往鐘粹宮喝茶。”我跟在她後面,輕輕呵了一句,她緩緩回過頭。“都怪我,沒護好珍兒……”

“可若不是你說,誰敢叫老佛爺撈珍妃的屍骨?”我接道。

公主還是陰著臉,並不說話。

“從前都是我太急!”公主坐在鐘粹宮裏頭,小宮女奉了茶。“這逃難一次回來我終於是看清了,現下皇上和太後怎麽鬧都不怕,要緊的是大清朝接下來該怎麽走下去!”她皺著眉頭說的認真。

公主抿了口茶,臉色不對。“怎麽,是涼的……”擡頭一看奉茶的宮女原已不是花青。她喜歡燙些的茶,這鐘粹宮裏只有花青記著。小宮女嚇得跪在地上求饒,公主的茶碗子一墩“罷了罷了,你下去啵……”她揚揚手。

“花青的事……我聽說了……”她臉上露出微微傷心的神色。“可惜了,挺好的個丫頭。”她說著搖搖頭。“你這的奴才伺候的還盡意罷?”

“都好,小德張也勤快。”我隨了一句。“你好就行……”公主無神的朝前面瞅著。

花青是怎麽死的呢?的確是從坡上跌下去摔慣而死,幾個一起去的宮女都說花青跑得快,也沒看見去了哪,結果就出事了。她們當我傻麽?在宮裏待了十幾年,難道看不出幾個碎丫頭是在撒謊?由是花青沒了鐘粹宮缺人,我就把她們都要到宮裏來伺候,剛才端茶的玉昴就是一個。想到這,我下意識的朝邊上瞟了一眼。

玉昴是個生的很白凈的丫頭,高個子,今年剛滿二十,原本是在乾西四所當差的,出逃的時候隨行,回來之後才進了鐘粹宮伺候。

公主還在一旁嘆氣。“珍妃這事怨不得別人,若是不把崔玉貴趕出宮去,若是哪天皇額娘看著他也礙眼了,豈不是多一條人命?”她連連搖頭,“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一條了!受些罪總比丟了命強,尚且算是兩全。”

“奴才就是奴才,得認命……”我低著頭,溫溫的冒出來一句。

相顧沈默半晌,公主突然問話“你去看過皇上了沒有?”我自然是搖頭,又習慣性的接上一句“怎麽?”

公主胳膊支在小案上。“我前日去瀛臺正趕上晚膳。”她嘴裏的詞含糊不清起來,磨嘰了半天,才又道“原是按例的菜品,只有離得近的才能吃,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回鍋熱了的,遠一些的,已經發餿,不知道撤撤擺擺多少次了。”她一句話說的是有無限的暢怨。誰都會賦予失敗者多一些的同情,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每月初一,十五,老佛爺才準探望,可就算去了,他卻連話都不說,可知沒趣。”我扶了扶鬢角,仿佛周身無力。

這個偌大的紫禁城,裏面有太多的回憶,太多的故事,可是,人們往往都將它們封存起來並且選擇性的忘記一些重要的部分,譬如說,珍妃究竟是怎麽死的。能打撈屍骨埋葬,能死後追封,這已經都是莫大的哀榮,不能有怨言,不準有怨言。鐘粹宮裏坐著一個叼著煙桿的老女人,她已經忘了一切,忘了自己究竟要找些什麽,忘了自己進宮來的初心,忘了為什麽只剩下自己一個,只有這樣日覆一日的吸著,吐一口煙霧繚繞,再吸,再吐,以為這樣就能麻痹自己的精神,趕緊忘掉更多不痛快的事。

可是,一切又偏偏不如意,不能,這是她最後得出的結論。於是煙桿子被拋棄在桌子上。玉昴沏茶總是沏的濃濃的,說過了也不聽,後來也懶得說她,就習慣了這樣的所有事物,我終於明白,不是忘了,是人隨著事變了。

我想不通誰有什麽必須害死花青的理由,是姑母,或者,是皇上……當年能剝了貓皮,能將花青抓緊慎刑司,事到如今也不肯放過,即使淪為階下囚,也還有想凈一切辦法害死和他無冤無仇的花青,他難道就恨我至此麽?

宮裏的奴才們都長著同一條舌頭。無論怎麽問,都不過是那一句——花青是自己跌下去摔死。答案,看來只能由我自己來尋找了,故此,我將那些小宮女們全數網羅到鐘粹宮裏,由小德張統一管著,也還安分。

幾個丫頭都還小,小德張看的緊,她們做事也不敢偷懶。但是,也絲毫流露不出什麽異常來。

公主是下午走的。也難怪,下午要打撈珍妃遺骨,宮裏的氣氛略微妙些。這事算是個恩賞,交給長敘家自己做的,那邊裏也下旨追封珍貴妃,不過,關於殮葬的事情卻只字未提,作為最高權力者,姑母是不可能有這種疏忽的,那原因就只有一個了——不準珍妃遺骨入皇陵。皇上不在場,場面也確實有些慘不忍睹,只有瑾妃待在那裏,我並沒有過去。珍妃的白玉環子還在我的手裏,瑾妃沒有見到皇上的機會,由是也只能托我轉交,而我並不交出去,她也不知道。那連環是上好的羊脂玉,我對著光看,極為透亮,並且觸手生溫。就好像花青的血還在上面,所以才溫熱似的。

我不住的寒噤著,顫巍巍的將它扔在桌上,我多想毀了它。我多想,把他帶給我的傷痛都一一還給他,可是,到現在,我真恨自己的懦弱和心軟,因為我,做不到。

我總是奉行著各自相安的禮,也不去找他,免得兩相生厭。可是,他為什麽要害我的花青?我想不通。

宮裏的日子一成不變,宮外,卻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切日新月異的變化,輪轉不停,就像是催命的符,推著大清前進,朝著窮途末路越來越近。

姑母吃過敗仗之後不再像從前那麽固執,她似乎知道什麽是害怕了。朝堂上,她也順應著趨勢執行“新政”,其實所謂新政,改官制,興辦學,禁鴉片,更是擺出一副要效仿外國立憲(1)的姿態。這些說起來似乎和皇上當年為之瘋狂的維新沒有什麽太大的本質區別,無非是扔出去,如今又自己撿回來罷了,只不過扔出去的人是姑母,撿回來的人也是她自己,這就叫人看著多多少少有些弄巧成拙的意思了,新政的高速沖擊,一時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論焦點。

那時候我從沒有想過,也不敢想,若是皇上兵圍頤和園的計劃真的成功,那現在的大清朝到底是什麽樣子。我猜想,若不是覆滅,那必然是一番盛事。我會被廢,珍妃會上位來代替她存屍井中。

但這些都註定是假想了,任何事都沒有回頭的可能,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珍妃註定只能在史書上被記載成珍貴妃,幾筆帶過。皇上也必然會被姑母繼續軟禁下去,即使現在又重新抄起了他那套老東西,所謂戊戌六君子的血已經撒在菜市口的血泊中多年,再也不能回到他們活著的時候!

珍貴妃,這個欲蓋彌彰的封號之下,還不知隱藏了多少人的心酸苦楚,可是,這都不重要,它能存在的,也僅僅只有這三個字罷了,連帶珍妃他他拉氏的名字,也像是這千千萬萬的故事一樣,散在這光緒二十七年的風裏,隨著時光流逝,永遠都不可能再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日更

吐血也要寫粗來!

(1)立憲:君主立憲制,通俗的說就是君王依舊存在並且由國家財政撥錢養著,不過沒有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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