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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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的氣氛太過壓抑,讓西鳶蘿感覺快要喘不過氣,於是起身走到庭院裏,想要透透氣。結果,一走到庭院,就看見西鶴明坐在絲瓜架下的藤椅上,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跟西鳶蘿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一下子,西鳶蘿覺得有點尷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可謂是進退維谷。

猶豫了一會兒,西鳶蘿還是決定走上前去,到他跟前,叫了一聲:“二叔”。

西鶴明對她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責怪跟怨懟,但到底,也沒了往日那種親和。

往日裏,雖然他跟西崇明鬥得熱火朝天,但這戰火始終不曾燒到她跟西文暉身上,只是如今這西文暉一死,往後局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叔侄兩個一坐一站,相對無言。良久,西鶴明站了起來,將手上的幾頁信紙遞給西鳶蘿。

“這是文暉最後留下的,裏面也提到了你。”西鶴明頓了頓,又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看看吧。”說完,他轉身朝屋內走去。

西鳶蘿看著他一夜間變得瘦弱佝僂的背影,心中只覺無限悲涼。還有什麽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令人痛不欲生的呢?

西文暉的遺書寫了長長好幾頁,裏面寫的最多的,是對無法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的愧疚,還有一些是勸慰父親不要沈湎於功名利益,要保重身體,好好照顧母親之類,再有就是反覆申明他的死跟西鳶蘿無關,說他死之後,西家就剩下她一個後人,希望她可以代替他照顧他的父母,最後是懇求他死之後,家人能夠將他和俞靜嫻合葬。

這些看似平常的話語,到了他的筆下,卻是文采斐然,令人看之哀哀欲泣。他這文壇貴公子的名聲,並不是白來的。如果可以讓他專心寫作,定然會名滿天下。只可惜,他活著的時候並未如願,如今這遺書,已是他留在世間最後的文字。

將遺書折好,牢牢地捏在手上。腦海裏盤旋著西鶴明的那一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知道為什麽,她從覺得這句話裏有更深一層的含義,具體卻又說不上來。

琢磨了半天,她突然想起了西文暉在死之前給她打的那個電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的是人在死之前說的話,是真心的,善意的。那麽那天西文暉在電話裏跟她說的話,也是真心的,善意的。可那又是什麽意思呢?

他告誡她做事千萬不要沖動。指的是什麽事?

他跟她說小心汪英伯,可汪英伯跟她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自己小心他?

這些事情,猶如一團亂麻,在她的腦子裏轟轟亂轉,怎麽都理不出一個頭緒。然而這個時候,屋子又傳來一陣悲天蹌地的哭聲,不由得令她更加的心煩意亂起來。

或許是心中存了對西文暉的幾分愧疚,西鳶蘿暫時將控告西崇明的事擱置,專心幫忙西文暉的喪事。

西鶴明就西文暉一個兒子,他活著的時候,他總覺得這個兒子沒出息,什麽都幫不了他,沒少給他臉色看。但他現在死了,他卻覺得任何東西都沒有兒子來得重要,只可惜現在覺悟太晚了,人都已經死了。於是乎,他就將這種愧疚心理作用在了兒子的葬禮上,什麽都用最好的,風光大辦,光買墓地就用了幾百萬。給兒子念經的和尚也請的國覺寺高僧,幾十個和尚連著念了七天七夜的往生咒。一場喪事下來,西鶴明的家底幾乎陶去大半。

只有一點,西鶴明夫婦並沒有按照西文暉遺書所言,將他跟俞靜嫻合葬。他們對俞靜嫻恨之入骨,又怎麽可能還將兒子跟她合葬?

最為可笑的還是俞靜嫻的母親白墨蘭,當真是鬼迷心竅。女兒都死了,還想著借她之名訛詐西家一筆。她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見,西文暉留下遺書說要跟俞靜嫻合葬,便理直氣壯登門要錢,說只要給她五百萬,並負責她將來的生活用度,她就同意讓西文暉跟她女兒合葬,要不然就免談。西鶴明夫婦當即命人將她趕了出去。以前是因為拗不過西文暉,所以才讓白墨蘭這樣的小人在西家蹬鼻子上臉,如今他去了,他們再沒有顧忌,非但將她掃地出門,還將西文暉生前給她們母女置辦的房產等一切事物收回。惹得白墨蘭哭天搶地,直罵西家沒有良心,說她的女兒屍骨未寒,他們就急著霸占她家財產,欺負她老娘。在大街上罵罵咧咧地,也沒人管她。

時人不免感嘆,想這白墨蘭當初也是富貴一時的人物,看著挺人模人樣的,沒想到骨子裏竟是這樣一個貨色。這女兒女婿屍骨未寒,就向親家敲起竹杠來了,也難怪西家會翻臉。

鬧鬧騰騰很是被人笑話了一陣。只不過沒幾天也就淡了,最後誰也不知道白墨蘭去了哪裏。當然也沒人關心她。

西家近來多事之秋。先是西鳶蘿被人陷害,原本好好的婚禮竟是給毀了,對方還是自家繼姐跟堂嫂,尤其是俞靜嫻,還是齊懷淵的前任未婚妻,這裏頭可以八卦的成分,那可就海了去了。再接著是俞靜嫻死了,白恩秀瘋了,都說是西鳶蘿下的手。然這事旁人還沒說道夠呢,西文暉又死了,喪禮那叫一個轟轟烈烈。

這麽多事下來,西家人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西氏集團那邊又出事了。

就在西文暉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有關部門就針對西氏集團展開了全方位稽查,說是有人舉報西氏集團偷稅漏稅,還向政府官員行賄。

從那之後,西氏集團基本上就停止了運行,每天都有穿不同制服的檢查人員進進出出,會計部的賬本全被收走,就連有些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也被帶走檢查,有幾個高級主管甚至連自己的辦公室都進不去。

西氏集團的股價應聲而跌。情勢危在旦夕。

西固天原本就已是風中殘燭的身子一下子經受不住,中風倒地,送進醫院重癥監護室,每天掛著點滴,硬吊著一口氣,竟是離死不遠了。

這個時候,西崇明和西鶴明只好聯起手來,一致對外,好在這兩人也是歷經風雨的人物,他們兩個聯手坐鎮,倒也還勉強撐得住場面。

前生西氏集團並沒有經歷這些,西鳶蘿一時間也有些懵了。

西家雖然是京城首富,財大氣粗,可是一旦碰上政治敵手,根本就無力招架。這也是當年西固天千方百計促成西家跟連家聯姻的原因。

而如今,西家唯一能夠倚靠的,也就只有連家了。

但是,西鳶蘿並沒有去連家。

倒不是說她拉不下面子,不肯求人。只是,以連家對她的寵愛,如果可以,不用她開口,他們早就出手了。可是這一次,他們卻選擇了沈默,這就說明了,要對付西家的那個人,連他們都不是對手。所以,她就算去了連家,也是白去。既然如此,又何苦為難了外公外婆呢。

而且,因為西家行賄被調查的官員中,十個裏頭有八個是連家一派的,顯而易見,那個人是在借機敲打連家,讓他們不要多管閑事。如果這個時候她去找他們,除了拖連家下水之外,根本於事無補。

她大約猜得到那人是誰。只是一時間,她實在想不到要如何去面對那個人,也吃不準她這麽做,究竟是想要幹什麽?所以,只好先按兵不動。

然而在關鍵時刻,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忽然出現幫了西家一把,那個人,是汪英伯。

汪英伯的出現,如同及時雨,讓身陷泥淖的西家終於有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她很奇怪,汪英伯為什麽要幫西家?一直有些狐疑。後來她發現,原來汪英伯跟二叔西鶴明原本就是認識的,並且在西鶴明與西崇明的兩派爭鬥中,明顯偏向前者。

西鳶蘿總覺得這裏頭有些不對勁,可是又理不清頭緒。

正當她焦頭爛額之際,秦雨薇那邊卻又傳來一個消息,說是她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當年的小何,兩人談論起前塵往事,無意中小何透露,原來那天的事情,她也看到了。這樣一來,等於多了一個人證。

並且,據龍虎留在泰州那邊的人調查得知,那個獨眼鄭雖然死了,可還留下了一本日記,裏頭清清楚楚詳細記載了當年白翠濃和西崇明如何害死連清蕊的事實。原來那個獨眼鄭年輕的時候是個讀書人,只是後來在一次車禍中瞎了一只眼睛,因此才淪落做了一個花匠。他看到那件事情之後,深怕西崇明會殺人滅口,就連夜辭職逃回了泰州老家,裝瘋賣傻,這才逃過一劫。

如今那本日記本已被龍虎的手下拿到,正在送過來的途中。

聽到這些,西鳶蘿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真是老天助她,如此一來,就不怕西崇明和白翠濃這一對狗男女不落網了。

但是這個時候,龍虎卻有些猶豫了,他跟她說,“鳶蘿,你覺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西鳶蘿整個人為之一怔。

是啊,這一切,未免都太過巧合了。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秦雨薇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正巧還是齊懷淵父子鬧翻,政局混亂之際。齊家自亂陣腳,對誰最有利?自然是他們的政治對手。明年就要大選,在齊家所有對手中,汪英伯是最有實力的。如果他想要角逐明年的大選,那麽應該需要很多的錢,而他跟西鶴明和舊相識……

想到這裏,西鳶蘿禁不住渾身冷汗直冒,意識到可能有人給她、給西家,撒下了一張彌天大網。

她突然又想到西文暉臨死前跟她說的話,做事千萬不要沖動,小心汪英伯。

可西文暉為什麽要她小心汪英伯?

他之所以會這麽說,肯定是因為知道了些什麽。但他究竟知道了什麽?

西鳶蘿在房間裏來回走動,一手握拳,不停地輕拍另一手掌,在一堆亂麻似的事件中,慢慢理出一條線來。

西文暉告誡她小心汪英伯

汪英伯跟西鶴明是舊相識

西鶴明跟西崇明一直為爭奪西氏集團而勾心鬥角

想到這裏,西鳶蘿驀然驚醒,她仿佛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忽然,她停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對龍虎道:“你去跟秦雨薇說,近幾日我就會動手對付西崇明,讓她做好準備。順便,給她一天時間,回去看看她兒子。”

兩天之後,龍虎急匆匆回到西家,悄聲向她匯報,“鳶蘿,你猜的沒錯,秦雨薇果然去見了汪英伯。”

西鳶蘿晶瑩的眸中閃過一絲殺機,放下手中的咖啡,輕笑一聲,說:“走,我們去會會她。”

秦雨薇被龍虎安排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裏,待遇十分的好。西鳶蘿到的時候,她正在吃牛扒,滿臉的享受。見到了西鳶蘿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刀叉。

“鳶蘿,你來了啊。”秦雨薇嚼著滿嘴的牛肉含糊地說,“這裏的牛扒真好吃。”

西鳶蘿眸中閃過一絲厭惡,徑自走到房間正中央的沙發上坐下。龍虎走上前去,一把奪過盤子,直接給扔了。

秦雨薇被龍虎這架勢嚇到,楞了一下,當即明白過來,立刻站起身,抹了抹嘴角,朝西鳶蘿那邊走去。

西鳶蘿悠然地坐在那裏,看向秦雨薇的目光含了幾分輕嘲,問她:“你兒子還好嗎?”

“好,好。”秦雨薇欣喜地回答,“我昨天剛去看過他,他過得很好。”

西鳶蘿淡然一笑,低頭輕輕轉動著中指上的翡翠戒指,幽幽地道:“昨天很好,今天可就未必了。”

秦雨薇一楞,有些緊張起來,“鳶蘿,你,這是什麽意思?”

西鳶蘿擡起頭,清麗的臉上滿是嘲弄的意味。

“說吧,汪英伯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來騙我?”

秦雨薇臉色一白,嘴唇發顫,“鳶,鳶蘿,你在說什麽?”

西鳶蘿冷哼一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龍虎,龍虎會意,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湊到秦雨薇的耳邊,只聽見電話裏頭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媽,媽,救救我。”

秦雨薇頓時嚇得面無人色,噗通一聲就跪在西鳶蘿的面前。

“鳶蘿,鳶蘿我求求你,放過我兒子。”

“知道俞靜嫻跟白恩秀的下場吧?”西鳶蘿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秦雨薇,語氣仍是那樣的慢條斯理,仿佛只是在跟對方談論今天的天氣。

秦雨薇恐懼地點點頭,說知道。

西鳶蘿似乎很滿意她的這種懼怕的反應,嘴角露出一絲淺淺地笑意,“如果不想你和你的兒子有什麽不測,就老老實實交代。”末了,她又加了一句,“我的耐心可不多。”

“好,我說,我什麽都說。”秦雨薇根本連想都不想,直接脫口說道:“其實我什麽都不知道,那天跟你說的,都是事先汪英伯告訴我的。他給了我三萬塊,並承諾事成之後,再給我五萬。”

西鳶蘿雙眸一瞇,閃過一道淩厲的殺氣,“這麽說來,那個獨眼鄭的日記本,和那個小何,這些都是假的了?”

“不,那些都是真的。”秦雨薇說道,說完她頓了一頓,“當然,這些我也都是聽汪英伯說的。其實當年那個小何根本就是跟白翠濃串通好了的,她每次借幫我買藥的名義將藥暗中換成了維生素,而我當時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秦雨薇擡頭看了一下西鳶蘿,見她滿臉盛怒的樣子,不由得嚇地身子一縮。

“說下去”西鳶蘿嚴厲喝道。

秦雨薇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那件事情之後,獨眼鄭就跑回了老家,後來就瘋了,也因此逃過一劫。只是沒想到他其實是裝瘋,還留下了一本日記本。汪英伯發現之後,就將那本日記本弄了過來。後來見你遲遲不動手,他便故意交出了那本日記本,還找到了小何,想刺激你,讓你早點動手對付你爸爸,然後讓你二叔接掌西氏集團。”

西鳶蘿冷哼一聲,心道,果然如此。

其實她早就已經想通了,今日找秦雨薇,不過確認而已。

其實並不難猜,將那條線倒過去就行了,如果西崇明倒臺,那麽西氏集團將名正言順落入西鶴明之手,西鶴明跟汪英伯是舊相識,在明年的大選中,他定然全力幫助他。由此可見,西鶴明極有可能已經跟汪英伯勾結在了一起,兩人聯手導演了秦雨薇這出戲,企圖借她之手扳倒西崇明。但是,可能兩人在密謀的時候,被西文暉聽見了,因為西鶴明是他父親,他不好明說,所以就選擇了這樣一種隱晦的方式來提醒自己。

而她,差一點就落入了那張大網之中。

西鳶蘿只覺胸腔一陣火熱,快要燃燒起來。

好陰險的汪英伯,好毒辣的計策,好糊塗的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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