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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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也不是,薇寧一時間也沒個好主意,眼見有人伸手過來,只得喝道:“住手,我自己來。”

她解開頷下系著的帶子,取下了帷帽,盈盈跪下參拜:“葉薇見過公主,不知公主將我攔下所為何事?”

德怡公主一楞,臉上現出古怪的神色,隨即歡暢地笑出聲:“原來是你,沒想到你會來這種地方,來找焓公子嗎?”

葉薇這個名字她記得很清楚,前幾日女帝還拿她與自己相比,又教訓她一番,言道若是她能如葉薇一般傾刻間將《修身賦》背誦下來便好了。

薇寧並不知秋霖館是什麽地方,只覺得有些耳熟,而德怡公主身後的幾名女子聽了之後均竊笑出聲,似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她疑惑地看了眼焓亦飛,焓亦飛神色有絲覆雜,臉上的笑如同一張假面將他真實情緒遮掩,看不出有什麽不同,在他身後,侍立著幾個面容清秀的少年男子,這一切忽然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有人叫她起來,薇寧只得跪著,掩在袖中的雙手已緊握成拳,她輕輕搖頭:“我只是路過此地,並不知這裏是什麽地方,更不認得焓公子。”

“你就裝吧,哼,來這裏消遣也不是什麽大事,若是你痛痛快快地承認,本公主倒還會欣賞你一下,現在看來你也不過是個做假的。”德怡公主略彎下腰,在她耳邊說了這番話,直起身甩了甩袍袖,不屑地道:“說得也是,這裏是什麽地方,哪裏是你能來得了的!今日我心情好,便賞你個機會,來人,請這位葉姑娘進去開開眼。”

沒有人留意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車上的人看到這幅情形,低低向車內回稟了幾句。

黑色馬車裏坐著剛從宮中覲見陛下歸來的蕭頌,他握著一對玲瓏玉佩沈思,突然馬車緩緩停下,奎總管在外面道:“主子,老奴剛剛瞧見一個人……”

“瞧見誰了?”

“德怡公主,似乎,葉姑娘也在,喲,不大對勁,主子要不要看看?”

他推開車門,正好瞧見德怡開心的笑著,另有幾人拉扯著那道纖弱的身影,不及多想出聲替她解圍:“你們在幹什麽?”

突然看到靜王府的車駕,德怡公主瑟縮了下,對車內冷著俊臉的男子吐舌道:“四哥,你這是打哪兒來啊。”

奎總管狠狠瞪了眼那幾個拉著薇寧的人,看得他們撤了手,轉過身見禮:“老奴見過公主。”

“起來吧。”

這時蕭頌下了車,看到眾人身後“秋霖館”三個字,面容一僵,看到焓亦飛滿不在乎的笑容後,更是不豫。

這邊德怡公主身後的人也跟著上來見禮,加上秋霖館的人以及薇寧跪了一片在路邊,蕭頌在那些人面上掃了一遍,無不是京中權貴家的女孩子,平日裏總跟著德怡公主胡來,當下淡淡地道:“我才從宮裏出來,還說怎麽沒見著你,竟跑到這裏胡鬧了!”

他“胡鬧”二字加重了音,德怡公主眼圈馬上便紅了,又聽他道:“你如今大了,再不能象從前一般,這種地方是你來的嗎?”

“我都大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管在哪兒開口就是訓我……”她哽咽出聲:“再說大皇姐二皇姐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

蕭頌嘆氣,他的性子是跟誰都不親近,但對姑母一向嬌寵的小女兒還是不錯,放柔了聲道:“那為何在大街上與人拉扯?”

德怡公主忽然想起一事,拉著他往薇寧那裏走了兩步:“四哥,你來看,還記得她嗎?”

“嗯?”蕭頌氣息微頓,距上次父親擅做主張將她接到府裏,已是十日,他們又見面了。

薇寧垂著頭木然看向地面,青石路面上有些細碎的石子,硌得她膝頭刺痛,連帶著心也痛起來。

“這可是你從水裏救上來的那個女學子,記得嗎?”德怡公主收起眼淚,見他臉上神情不分喜怒,不滿地道:“原來你已經忘了,不過她可了不得,連母皇也誇她呢。”

“哦?”蕭頌並不知道這些,他刻意地避開目光,不再看她。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次貿然下水救人已給她帶來一些麻煩,如今她做她的學子,他做他的小王爺,這樣才好。

雖是如此,仍是忍不住叫跪在地上的眾人起身,德怡公主眼珠子轉了轉,問道:“四哥,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蕭頌沒有回答,卻說起另外一件事:“今日姑母說,若是怡兒不想長住在宮裏,可搬到靜王府住些日子。”

“真的?”德怡公主驚喜不已,她老早想搬出宮,可是因著年小未曾嫁人,不能出宮另住,這會兒能去靜王府住已經很滿足。

蕭頌站了一會兒,已有些不耐煩:“還不散了?”

德怡公主得了允諾,高高興興地上了自己的車駕,臨走又對薇寧道:“你記著,下次可就沒這麽走運了!”

一時間秋霖館前的人走了個幹凈,薇寧的帷帽剛剛不知被誰拿走,她正想跟著悄悄離開,焓亦飛走上前道:“葉姑娘一個人回學館不太方便,在下願意效勞。”

可蕭頌卻沒打算讓他如願:“阿奎,扶葉姑娘上車。”

奎總管早命人擺了馬凳子放在車前,笑呵呵地對薇寧道:“請吧,葉姑娘。”

薇寧低頭上了蕭頌的馬車,連看也不曾看焓亦飛一眼,此人剛剛看熱鬧一般看著她被德怡公主折騰,這會兒熱什麽心?

靜王府的車駕外面全是黑色,裏邊的車壁卻包著瑰麗的華緞,腳下踩的毯子精美松軟,小木幾上擺著個玉制薰爐,不知點的是什麽香,薇寧只覺說不出來的舒適。

待蕭頌上車,她立刻繃直身子,叫了聲:“小王爺……”

馬車輕輕起步開始顛簸,蕭頌擺了擺手,示意她坐著別動,跟著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張小木幾。

蕭頌右手放在小幾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迷惑於自己的沖動,會與焓亦飛搶著送她回去。國師常在宮中行走,連他的弟子也常入宮,他與焓亦飛見過幾次,市井中的流言他亦有所耳聞。

或許他只是想與焓亦飛過不去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趕,我趕,我趕趕趕!

☆、權欲

馬車裏的氣氛似乎已經凝固,從蕭頌的角度望去,薇寧低垂著頭,耳邊的玉墜子晃動不已,長長睫毛被夕陽射進車內的光線染成金黃,發著微光。她的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似乎還沒從驚嚇中恢覆過來,確實,秋霖館那種地方,別說是進去,大概她連聽也未曾聽過。

“擡起頭來。”

即使已刻意放柔了聲音,仍顯得威儀十足,薇寧聽話地擡起頭。

她的明眸如水,容顏清麗,蕭頌的心不由一動,或許他該推翻之前與焓亦飛過不去的借口,原來不知何時起,他已將她記在心中,若非如此,為何他剛剛急著替她解圍?

蕭頌壓下心頭那份悸動,有些不自然地問道:“為何會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出門嗎?”

薇寧留意到他的情緒有些變化,卻不知是何原因,心中微微警惕,斟酌著答道:“今日學館沐休,我只是一時迷路,才走到這裏。”

不知為何,她沒有提起封長卿,隱隱覺得還是不說得好。

“日後別一個人在外面亂走動,”

“是。”

“你,很怕我?”

薇寧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沒有,您救了我,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怕您。”

瞧她的模樣,即使不怕也是敬,蕭頌並不需要她的敬重。他拉開小木幾的抽屜,拿出溫著的茶水,給她倒了一杯,又拿出些細點心,想了想道:“我替德怡向你賠不是,她年紀小,貪玩些,你別放在心上。”

年紀小,貪玩些?他不賠罪還好,如此一來薇寧心中卻湧起莫名其妙的不快來。任誰被捉弄都會不痛快,偏偏捉弄她的是公主,就算她有麽地委曲,也只能咽下,何況德怡公主還有個這麽疼她的四哥。

“公主是千金之軀,我哪會生她的氣。”她捧起清茶淺淺地啜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心中的不快,放杯子時卻身子一晃,茶水傾出許多,恰好沷在薰香的爐子上,她慌忙用袖子擦了又擦,怯怯地看了蕭頌一眼,似乎無限委曲。

蕭頌忍不住柔聲安慰她道:“無妨,沒燙到姑娘的手罷,對了,上次我送去的藥膏可用了?”

薇寧縮回手溫順地道:“勞小王爺記掛,一點小傷不妨事的。”

此時馬車拐了個彎,路旁樹影濃密,有那麽一瞬間,車內光線變暗,蕭頌似乎捕捉到她目光中有道陰晦一閃而過,可是太快了,他只當是錯覺。

“剛才怡兒說什麽《修身賦》,那是怎麽回事?”

薇寧低聲道:“開館那日我去得晚,國師與幾位大人命我當眾將《修身賦》抄錄一遍,就是這麽一回事。”

原來那日仍是連累了她,蕭頌想不出來抄錄一篇文章何至於傳到姑母耳中,其中定是有些特別之處,但看她似乎並不想說,他便沒有問,

馬車突然停下來,奎總管在外頭恭聲道:“主子,三京館到了。”

原來已經到了地方,薇寧匆匆道謝下車,趕在館門沒閉之前回了學館。蕭頌沒有停留,吩咐回府,雖然馬車裏薰香的爐子熄了,可卻餘下另一股幽幽的香味,良久不散。

三京館外,封長卿已足足等了薇寧半日,他好容易才打發了石富娘離去,回頭便不見了薇寧,她只給店夥計交待了聲便不知去向,教他如何能放心。可等他趕到三京館,才得知她並沒有回來,奉都如此之大,她又無親無故,究竟會去何處?

封長卿打發人手各處尋找,自己留在三京館外等候。此刻見她從一輛黑色馬車上下來,剛要上前,卻又止步。那輛馬車他似乎在哪兒見過,細想才知這是靜王府的馬車,奉都城只此一家。

他惟有靜靜地看著她進了學館。

深夜,國師府。

天恒外出歸來,急匆匆走入叢蕪居,夜風吹得屋中幔帳微動。此時國師仍未安歇,他正左手執筆練字,寫得極其專註,直到天恒連呼兩聲:“師尊。”

“什麽事?”

“弟子才從內衛閣回來,今日午後長春巷出事了。”

國師手中的筆鋒停駐,擡起頭看著天恒,他又道:“據內衛軍所說,前來尋陸儀廷的不止一拔人。”

“不止一拔?”國師終於擱了筆,在清水中洗靜雙手,慢慢地用布巾擦幹,接著問道:“內衛可曾查到什麽?”

“暫時只查到盛安商會那裏,今日去長春巷的人自稱淩義雲,問陸儀廷太常卿的消息,後來陸儀廷向他示警,內衛只好提前出手,淩義雲帶人逃竄,如今隱匿在城郊一處老宅子裏,這宅子卻是盛安商會會長石厚君的。探子說,那個自稱是淩義雲的男子應該是石會長的長子,石致遠。”

“有趣,太常卿姓淩,名永年,石厚君的兒子自稱淩義雲,天恒,你說石致遠為何偏偏要說自己姓淩呢?”還特特問起了太常卿,是情急抑或是為了掩飾?

“弟子會去查一查淩家還留有什麽人。只是還有一件事,盛安商會這幾年與肅王走得極近,石會長有個女兒,傳言將進肅王府為妃。”

國師並不言語,事情到了這一步,有些出乎意料,又有些悵然,他覺得自己要找的人並不是盛安商會,也不是盛安商會背後的太子,更不是那些所謂想要拔亂反正的臣子。有人一直在暗中查當年之事,查得十分小心,幾次他刻意露些線索,都被一一識破。此次他拋出了陸儀廷,本以為足以引起對方的重視,哪知會弄成這。

天恒不明白為何師尊會對這等大事無動於衷,師尊一向對他信任有加,可以說師兄弟三人,只有他最了解師尊,似此刻這般茫然的師傅甚少見到。天恒暗暗心驚,他從來就沒有明白過這位師尊的心思。

好在國師很快恢覆過來:“肅王怎麽會無緣無故查當年之事,想必是有人不死心。也是,那些人什麽時候死心過了?這回的局顯然白布了,拋出個陸儀廷,只引出來盛安商會,我們另想辦法。”

至於肅王,他另有想法。

“你剛剛說不止這一拔,還有誰?”

“後來的人很奇怪,並沒有露面,只是射了幾箭給淩義雲解圍便走了,這是那人留下的箭。我讓人到兵庫查了,都說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木盤中放著幾支小箭,金色,極短,尖利,國師拈起一支箭,瞧出這是強弩才能發射出來的,雖精巧卻比箭的威力更大:“這樣的東西不常見,想必是從江湖人士所用之物。”

“你看,這兩拔人是同一路嗎?”

“縱使不是相識的,亦是同路。”

國師拿著金色的小箭陷入沈思,驀地問道:“這麽晚了,三京館為何還未將今日的消息傳過來?”

自各州府的女學子入京以來,內衛便也跟著入駐三京館,畢竟女帝將來要在地這些人中挑選親信,他們將會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進行第一輪的預選。十日前國師自學館歸來,命人將一個女學子的卷宗調來看,另派了些人手關註著葉薇的一切,每日將與她相關之事呈報。

身為國師,做這些事自然十分容易,只要吩咐內衛即可。內衛軍行事雖無人可以幹涉,但很多時候卻得聽國師的吩咐,只是此次國師並未假手內衛,只吩咐天恒親自尋了妥貼人辦。天恒並不知師尊為何對一個小小的女學子如此重視,雖然當日女帝亦十分留心此女,可師尊此舉必不是為了陛下,否則為何不動用內衛的力量?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小的折子,道:“在這裏,弟子來時剛送到。”

國師接過卻不打開,捏著沈吟。

“師尊,可是有什麽不妥?”

“沒什麽,你下去吧。”

國師就著燈仔細地看了一遍小折子上記錄之事,合上放置一邊,跟著拿起桌案上另一份薄薄的紙頁,細細看著。這篇《修身賦》便是薇寧當日以左手抄錄下來的那份,乃是國師從學館裏帶走,他已看過多遍。每每看到“梅”字便停留良久,心中滿是疑慮。會左手書,且在梅字上少一筆,這樣的習性……

當日在三京館,旁人只知他由著葉薇被人難為,卻不知他心中已被往事填滿。她的眉,她的眼,甚至連她的名字也讓他心情激蕩。

“爹爹,薇娘會左手寫字,你看你看!”

“爹爹,薇娘長大了也不離開你,娘雖然不在了,還有薇娘呢,”

可他知道是自己在妄想,桌案上,還擺著另一份卷宗,上面詳細記載著淮安學子葉薇的一切,父母已亡,雖曾離鄉數年,但親友尚在,官府籍冊中她才十六,他的薇娘若是活著今年該已十八,她不是他所想的那個嬌小的可人兒,那個個聲聲癡纏他的小人兒已經死了九年……

國師伸手捂住臉,卻觸手堅硬,臉上戴了多年的面具提醒著一個事實,他是國師,掌權天下,過去種種早已死去。

作者有話要說: 原先更太慢,以至於有親忘了前面的人物,真對不起~掩面……

☆、石氏父子

是夜薇寧回到遠林院沒有見到江含嫣,料想已回了宮正司處。果然,第二日一早,劉司正派了桑嬤嬤送來一名小婢,並不提如何處置的江含嫣,倒是那名小婢看向薇寧的目光有些瑟縮,似乎將她當成了難伺候的主兒,怕她一不高興就攆人。

薇寧自認平日不難相處,故招了她上前,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柳月慌忙跪下答話:“奴婢叫柳月,原在浣衣處當差,兩月前被調了出來,一直在廚下幫忙……”

瞧她手腳粗大,應是一直做粗活的,雖然穿了身新衣,卻明顯不怎麽合身,離得近了還能聞到股油煙味,大概是一早才安排的差事。薇寧擺了擺手道:“好了,不必說這麽詳細,你怕什麽?”

柳月只是搖頭,她只得又問:“劉司正派了你來,可知那江含嫣如今去了哪裏?”

“奴婢只知道昨晚桑嬤嬤在淩雲閣裏審一個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想到桑嬤嬤對江含嫣的怨氣,薇寧皺眉不語,示意讓柳月起身,說了些自己日常起居的習慣,洗漱用飯後便去了學官授課的館舍。

上一旬來三京館講授詩賦的三位學官中便有唐仕禮,如今他是三京館眾學官之首,國師安排他做了院事。唐老大人見到薇寧總是神情微肅,想是因著前事心裏不自在,可也不再難為她。這一旬安排講授古文義法的學官卻是孫撫與另兩位大人,此人當日所為叫薇寧不得不暗自防備。

才進了講堂,正中掛著幅聖像,學子入內無不向聖像行躬身拜禮,薇寧也不例外,略整了下衣襟上前行禮。

忽聽得身後有人輕哼道:“不想學館中竟有這等私德敗壞的女子!”

身後說話的女子薇寧並不認得,再說人家又沒點名道姓,她只作充耳不聞狀,行完禮便走回自己的座位。蔣顏兒就坐在她旁邊,正咬著筆桿低頭苦思,容若蘭也在看著窗外發呆。

偏那女子不放過她,捧著書本跟過來:“你便是葉薇?我有問題想請教你。”

又來了,這些女子開口閉口便是請教,仿佛她們不是為了明年備考才來的三京館,而是專門難為她來的。薇寧見在座者的目光均被引了過來,淡淡地開口:“請說。”

“學何為哉?”

薇寧一楞,擾人清靜之輩卻來問她進學是為了什麽,豈不是笑話嗎?但眼前的女子口氣極為認真,倒與之前韋燕苒之流有些不同。

不等她回答,那女子便長篇大論起來:“我等女子能進京入學已屬不易,當竭力盡我所能以報君恩,我本以為你是因才學出眾招人嫉妒,才會有傳言說你舉止輕活與男子有染,哪知竟是真的!這些事傳到外頭人人都當三京館是藏汙納垢之所,今早已有些京中的浪蕩公子在學館外徘徊不去,說是要學人折花聞香……你私德敗壞不要緊,可也別連累別人。”

周圍響起幾聲女子驚呼,這時節雖民風開放,但女子的名節卻是極重要的,她們本應是天之嬌子,如今被人看輕,與那些青樓妓子有何不同,多數含怒看向薇寧。蔣顏兒輕輕扯了下薇寧的衣袖,眼中也滿是詢問。

薇寧倒不知自己惹了這等麻煩,挑眉問道:“這與我有何關系?”

“我問你,昨日你去了何處?”

昨日薇寧去了好幾處地方,明知此女不可能知道胭脂小鋪與那個圈套,仍覺被人刺探了隱秘,她眼神驀地冷冽:“這與你有關系嗎?”

未加掩飾的戾氣使得那女子一驚,待要鼓起勇氣再說什麽,卻聽得館舍外擊罄三聲,課業開始,未幾學官步入堂中,各人方才回了座位。

雖不知那女子說的是真是假,薇寧的心思有些浮躁,對於明年的正式應試她並不想花太多心思,眼下她更想知道的是小巷中逃走那幾個人究竟是誰。

奉都城是歷朝都城,百餘年來朝四處擴建了不少。夜色沈寂,城郊一處老舊的宅院裏,石厚君正怒斥一臉倔強的石致遠:“你膽子不小,竟敢偷聽我與孫先生的談話,還跑去見了那人,你可知惹了多大的麻煩?”

他是第二日才知道長春巷出的事,沒想到石致遠竟會去找陸儀廷,更沒想到那裏竟是個陷井。如今已驚動了內衛,消息是從他這兒走漏的,且不說肅王那裏如何交待,單說石致遠,他已在內衛面前露了眼,再難在奉都出現,得盡快安排他離開這裏。

石致遠卻執拗得緊,不願離開奉都,他慘白著臉道:“兒願受責罰,可是眼下我不能走。”

好容易舊事有了些眉目,他怎能撒手?他的父親與肅王府過往從密,不知為何會去查九年前的事,他早就上了心。設圈套之人定是覺察了父親等人的動靜,用陸儀廷來引誘他們,哪知被自己撞上,若不是後來有人相助,他怕是已命喪當場。只是出手相助的人是誰,他還是一頭霧水,問了小謝和那兩個幫手也沒半點頭緒,更不曾對石厚君提起。

“你……”石厚君恨不能一巴掌打醒他,想到宅子裏除了石致遠和小謝,還有兩個外人,他心裏亂得不行,問道:“我問你,你是從哪裏找來這兩個人的,可靠不可靠?”

“爹你放心,這是和我有過命交情的一位朋友的手下,絕對可信。”

世上哪有這麽多可信之人,石厚君兀自擔憂:“致遠,你太沖動了!”

他頹然坐了下來,半晌沒有言語,只是深深地看著石致遠,昏燈下面容仿佛又蒼老了幾分。石致遠不由心中愧疚,伏跪下去,低低地道:“我明白爹不告訴我是為我好,這些年您對我的栽培與疼愛我全都記著,可是爹,有些事我永遠也無法忘記。”

石厚君臉容微動:“我一直以為你當時年紀小,病了一場後忘了許多事,這幾年只盼你學些仕途經濟,即便科舉不中也可以接手我的家業,你待我與富娘也一日日地親厚,還以為我真的又有一個兒子,如今看來我錯了。”

人老了總是容易傷懷,石厚君空有家財萬貫,卻因長子早夭無人繼承家業,石致遠是他唯一的指望,可如今他不再方便出現,而石富娘……石厚君想到性情更烈的女兒,心頭湧起陣陣無奈。

“爹,那陸儀廷還活著,那麽當年活下來的人可能不止他一個。”

“不可能,那場火燒得太幹凈,連房子都沒留下間完整的,哪裏還留得住人,陸儀廷定是早早離開了沙馬營。當年陛下病危,卻又遲遲不立皇儲,大權都握在當時的皇後手中,有人寧死也要納諫請旨廢後,如江崇矩之流被賜死,一時間朝臣無人敢再上書。於是有些人聚到一起,暗中謀劃著要拔亂反正,哪知還未起事便被皇後知曉,趁他們在沙馬營夜會一網打盡,那場火整整燒了兩天……”石厚君想起那場火便心驚,他從未見過如此煞氣沖天的女人,連革職查辦下獄再斬殺的面子功夫也懶得做,直接殺了了事。

石致遠沒有作聲,照這麽說活下來的就是告密者,陸儀廷既然沒有死,還配合著內衛設圈套,說不定告密的人就是他了。

“天下人皆知是靖安侯告的密,說他連兄長的命都害,原來只是替人受過!”

“不管是誰告的密,致遠,你如今都被內衛盯上了,還要想這些?”

石致遠苦笑,不能再讓家人為自己提心,他已打算去朋友那裏住幾天。

“對了,爹,你還是打消送富娘去肅王府的念頭罷,她那性子若是去了肅王府會吃苦頭。”

其實不是石厚君非要送自己的女兒給肅王,而是肅王自己求的,他嬌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自然舍不得送給王府,只有一日日地拖著。近日石富娘纏上了一個外來的公子,他亦有所耳聞,只是無暇過問。

作者有話要說: 更了~寫得好卡呀

☆、忠言逆耳

石致遠繼續勸道:“爹,如今陛下不曾明言要傳位於誰,皇權爭鬥犧牲的往往就是咱們這些小卒子,商會裏其他叔伯都不讚成您同肅王來往太密,送富娘進王府實乃不智之舉。”

石厚君長嘆一聲,身為一會之長,他有他的思量和難處。

誠然,昭明女帝以女子之身從政,短短九年便使得天下人認可,這樣的盛世的也需有人來繼承。還是前朝時,肅王是她的夫君立下的太子,可如今他只能是個王爺,其他的幾個兄弟死的死,離的離,就連她親生的兩個兒子福王和裕王也不敢將野心外露,女帝不會允許權力旁落。

可是她再強大,終將有死去的那一日,不少人都在等著,等她年老死去,等她欽點江山繼承人,不管是誰,總還是舊朝血脈。如今女帝不過五旬,正值春秋鼎盛之際,怎麽也得再撐個十幾二十年,只是那些人真的能等那麽久嗎?

接下來幾日,薇寧發覺原先還會同她搭話的女學子有意無意地疏遠她,蔣顏兒、容若蘭見到她時笑容亦有些勉強,就連韋燕苒也不再來煩她。所有這一切,只不過因為她可能會讓學館的名聲有損。她若是出身高貴,如韋燕苒一般是丞相的孫女,大概別人只有羨慕的份,都覺得良緣天配。只因為她出身寒微,便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勢利女子。

她每日安份守已地聽完課便回自己房中,老老實實地呆著,和她相處時間最長的反而是柳月。柳月比初見她時自在了許多,不會再手足無措,慢慢地話也肯說了。

“奴婢聽說,原先服侍姑娘的江姐姐快要死了。”

怎麽可能,桑嬤嬤再不喜歡江含嫣也不會將她折磨致死,畢竟謝吉安還是她的義父。

柳月又道:“好像是她自己不吃不喝,誰都拿她沒辦法。”

一個人被人輕賤不要緊,可是連自己的命都要被自己輕賤,自然誰也救不了。薇寧心想這莫不是江含嫣的苦肉計,她這麽做不過是另有所圖。

可當劉司正請她到淩天閣,真見到江含嫣時,她立刻知道江含嫣是真的一心求死。

江含嫣被關在淩雲閣的頂層,小小的木窗透進幾道光線,她靠在角落裏,頭無力地歪在一邊。不過幾日未見,她已憔悴得不象樣,臉上沒一點血色,走得近了能聽到她口中斷續低喃著:“娘,娘……”

她的母親早兩年已死在宮裏,一個沒了盼頭的婦人,在宮中熬了幾年,已經沒什麽活下去的意念,臨時死甚至帶了抹微笑,她走得無聲無息,留給江含嫣的卻是十足的痛。

薇寧在屋中唯一一張椅子裏緩緩坐下,輕輕開口:“一個人想死誰也攔不住,可是,之前你為奴為婢服侍人也不輕言死字,如今卻是為何?”

提起這許多年執著的恨意,江含嫣略有些回神,她看到薇寧後一怔,啞著聲道:“你怎麽來了?可笑,我這樣一個罪臣之女,卑弱下賤的人居然還會有人來看我……真是讓人意外!”

人人都知宮裏的謝常侍是她的義父,可如今謝常侍也不再管她,幾日前她終於盼來了義父,以為他是來搭救她離開這裏,哪知他卻只是來此辦事,同劉司正交接了差事便回了宮,至始至終沒看到桑嬤嬤正嚴詞管教著她。滿腔恨和怨在那一刻仿佛凝固,只覺此生無望,不如死了算了。

薇寧緊閉著唇任她說下去,誰都會有這樣的時候,舉目無親,看什麽都覺得茫然無措,今日不知明日該如何活下去,江含嫣苦撐了這麽久,怕是已沒有心力再撐下去。

“你是很可笑,人死如燈滅,你真的甘心?”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江含嫣渾身無力,說話停頓間大聲喘息著,“如果你的父親被一個你冒犯不起的人殺了,你和你的母親入宮為奴,受人欺淩還要屈辱地活著,你會怎麽做?”

她會直攪得這山河裂,風雲變,讓殺人者以血還血,管他是不是冒犯不起。薇寧唇邊一抹諷意,她並不比江含嫣的恨少,只是她的恨要覆雜得多。

她們的經歷不盡相同,造就了彼此不同的性情,小小的江含嫣入宮為奴時,小小的薇寧正在逃避至親的追殺;小小的江含嫣拜宮中常侍謝吉為義父,暫得庇護時,小小的薇寧輾轉投到梅莊,足足養了一年的傷;當江含嫣在宮墻裏不經意長大時,薇寧正輾轉於名師之間,學文學武,甚至是學權謀之術。

這一切,皆是那個逆天而行亂了綱常也要登上帝位的女人所為,家破人亡的又豈止是她們兩個。

“難為你不吃不喝還有力氣說這些話,就不怕我說出去?”

江含嫣並不指望薇寧能答出來,她也不怕薇寧將這些誅心之言傳出去,如今她死都不怕,還怕什麽呢?

薇寧話鋒一轉:“我聽說令尊是個名臣?”

“是,他為人剛正不阿,可惜……”提起自己的父親,江含嫣隱隱有些自傲。

薇寧冷笑道:“剛正不阿?他要將自己放在與陛下對立的那面,自然早就做好了承受這一切的準備,只是他不曾想過,你與你的母親該如何自處,入宮為奴?當場格殺?他只顧著全了自己的君臣之義、直臣之名,全不顧你們的死活,你這般心心念念為他覆仇值得嗎?”

“你……”江含嫣努力支持著自己想要反駁,卻又無力地倒回墻壁。從小她就是只有一個信念,她父親的死是江家的榮耀,她與母親與有榮焉。深宮裏被人欺淩之時,幼小的她曾哭著問母親,爹爹去了哪裏,為何要讓她們受這些苦。母親總是痛惜地抱著她,偷偷給她講些大義與大是大非的道理。於是她明白,她的父親是為君盡忠而死,她要承繼這種風骨。

“不許這樣說我父親。”她明知薇寧說的不對,卻又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心中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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