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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對這些女學子們寄予的期望有多高。

這一日乃是三京館第一個安休日,薇寧早一日便知蔣顏兒與容若蘭各自有家人來會,沒自己半點事,便拾了本書到荷池邊小坐。梅莊裏亦有處荷池,想必此時也開滿了荷花,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梅莊中的眾人,青琳,挽玉,玉清娘……

“我當是誰這麽有興致一大早來賞荷,原來是名動學館的葉薇葉姑娘。”

薇寧皺眉轉身,身後站了幾名女子,說話之人她認得,便是同船上京的韓萱雪,她身邊站著的幾人也面熟,韋燕冉沖她一笑,道:“早就想與葉姑娘結交結交,今日倒是巧了。”

作者有話要說: 熬了一晚上寫出來三千多,太不容易了。我還喝了咖啡吃了面,註定是個死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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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休之日

是很巧,巧到家住奉都的幾位小姐連家都不回,特特來這兒尋她。賞荷的興致被人打斷,薇寧略有些不快,卻又發作不得,還得大大方方地同幾人見禮。她在幾位姑娘身上掃了一眼,因是安休日,她們已換上了各色襦裙,就數韋燕苒的穿著華貴,發髻頂端那朵壓發珠花當中的明珠雖然不算大,可在陽光下泛出隱隱光輝,臉上還細細撲了妝粉,容顏比平日亮麗三分。

這些日子裏大家凈是素面朝天,穿著顏色暗沈的學子袍服,好容易不受約束,當然得打扮起來。韋燕苒也在打量著薇寧,只見她仍是穿著學子袍服,沒戴半件首飾,可面容倒讓這素色的袍服襯得愈發白皙晶瑩。

這學館有一樣不好處,女兒家比了長相還得比才學,韋燕苒一想到她當眾出彩之事便氣餒,江南女子長得美倒也罷了,可開館當日她所展露的氣度也是不凡,真瞧不出來出身寒門。堂堂當朝宰相孫女,必不能被這種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給比下去。頭前差了殷家的小七去試探她,卻被拍回來,今日主動來與這個葉薇結交,最好她識相些,如若不然,便不是開館當日被人挑錯那麽簡單。

韋燕苒身後走出一人,斜睨著薇寧道:“怎地,莫非葉姑娘不願意與我等結識?”

卻是曾與薇寧打過照面的姓殷的姑娘,叫殷如秀,家裏並不算富貴,只是與韋家沾親帶故,自小與韋燕苒混得極熟。她仍記著被薇寧三言兩語喝出房的事,言語間甚是苛刻。韓萱雪在一旁輕笑著道:“非也,殷姐姐莫要誤會,葉姑娘就是這等性子,輕易不肯說什麽的,我們同她一路上京也沒說過多少話呢。”

韋燕苒笑吟吟地道:“是麽,葉姑娘莫要謙虛,咱們既都在三京館便是同窗,燕苒資質魯鈍,少不得向你請教一二。”

既然人家非要客氣,薇寧面子上也得做做樣子,近前兩步道:“不敢,今日安休,韋姑娘家在奉都,不回相府麽?”

“今日我做東道主,邀大家往及第街一游,葉姑娘不如一起去,可好?”及第街乃是歷年趕考的舉子們上京必住之處,初時只是離貢院極近的幾家客棧開在那條街上,時間一長,書肆畫鋪也陸續開張,賣筆墨紙硯給這些趕考的舉子最便宜不過,到最後連街名也改了叫及第街,成了個景勝,便是不趕考的人也要去逛逛,沾些書香買些筆墨回去。

薇寧自然不願去,韋燕苒對她原就十分厭惡,今日如此作勢明顯是存了別的心思,她倒不是怕,而是不願同這些人打交道,正要找個借口推掉,殷如秀不冷不熱地道:“韋姐姐,人家不願給你面子呢,連公主和小王爺都攀得上,還在國師初臨學館時缺席,怎麽會在乎你的邀約。”

薇寧沈下臉道:“殷姑娘,請你慎言,我自問並無不當之舉,被你這麽說倒成了小人。”

“你做得我便說得,是不是小人大家都看在眼中,那日開館你為何會缺席,敢說出來嗎?”

這卻是不能說的,只是那日靜王府的人只知會了劉司正,學館中並無人知曉,殷如秀等人是如何知道的?她皺眉思索,想到一個人,江含嫣。

她的手被燙傷,奎總管本已奉上傷藥,只是後來蕭頌又命人送來新藥,道是宮中禦用,藥效更好些,日日塗抹不至留疤,此事江含嫣卻是知道的,且拐彎抹角地問了幾回,大概猜出她當日不在學館是去了靜王府。

薇寧幾次猶豫不忍利用蕭頌,卻被蕭頌連累多多,極是不痛快。她心思翻轉已做了決定,裝作心虛地不去看眾人:“這是我自己的事,無須向誰交待。”

說著話腮上還飛起一抹嫣紅,如同想起了什麽羞人的事。

韓萱雪不明就裏,狐疑地問道:“殷姐姐,不是說她燙傷了手才沒去閱江堂嗎?”

“燙是燙傷了,卻是不安份地呆在學館才受的傷,哼,真是……”殷如秀說得含含糊糊,實則內心大恨,這葉薇不知得了什麽運道,竟得小靜王青眼,瞧她那副神情,分明是動了情。

韋燕苒冷眼旁觀著,亦看出些端倪,臉色跟著難看。陛下早有意在京中的名門閨秀中為小靜王挑一個做妻子,只是久未決斷。她不敢說自己能否配得上小靜王,可若是論起家世,少有人能與她為敵,若是明年應試再得個頭名,說不定便有機會。只是如今看來,這機會更渺茫了些。

此時江含嫣匆匆找了來,見到韋燕苒等人圍著薇寧,沒由來心虛,遠遠地福下身回稟:“葉姑娘,學館外有人求見,說是您在淮安的兄長。”

淮安兄長……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卻又不敢確定:“可有說姓什麽?”

“說了,姓封。”

果然是他!薇寧可算有借口擺脫韋燕苒等人,於是驚喜輕呼:“封大哥來了,我這便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匆匆施了一禮,歉然道:“韋姑娘,真對不住,咱們改日再聊。”

說罷趕著回房換衣裳,臨走還一把將躊躇著想和韋燕苒搭話的江含嫣給拉走了。

江含嫣一路掙紮著,小聲呼痛:“姑娘,你抓得我好疼。”

直到將她拖回院裏自己的房間,薇寧才松了手,冷冷地道:“之前我在這房中曾說過的話,你是否全忘了?”

她當即跪倒在地,恭順地道:“奴婢蠢笨,不知道姑娘這話什麽意思。”

薇寧差點失笑,她還真當自己是傻的?當下不再同她廢話:“不錯,你確實蠢笨,我這裏用不著你,呆會兒你自去找劉司正,她自會有安排。”

江含嫣知道避不過去,咬牙道:“姑娘,奴婢確實沒說什麽,只是同韋姑娘曾是舊識,那日她差人來喚奴婢去敘了會兒舊,問了姑娘在哪兒燙的,奴婢只說不知道,可……”

她只是想見一見義父,請他原諒自己的年少無知。可無論想什麽辦法都出不了三京館的門,雖說只可能在三京館呆到明年,可她怕宮正司的人再也不讓她見義父。韋燕苒適時出現,表達了對她的同情,並應允替她在義父面前說上一兩句,她自然是人家問什麽便說什麽。

這會兒看著江含嫣邊說邊掉淚,薇寧暗暗搖頭,平日念在她同為孤苦的份上,一直未曾難為她,不想她卻心高氣傲,總覺得人人看她不起,人人話中有話,沒少惹麻煩事,今趟打發了她也沒什麽。只是,若是她是江含嫣,又該如何自處呢?父親被處死,母親帶著她做了宮奴,服侍殺了父親的那個人……怕是任誰都好不了。

薇寧留她在房裏想往後該如何行事,自己換下學子袍服去見那位“淮安的兄長”。

作者有話要說: 完蛋了,連著兩天熬到四點多,仍然沒寫出來多少,我好廢柴。

☆、景陽樓

都說七月流火,眼下已入了八月尚熱得人心焦氣躁,都躲在家裏不願出門,也只有西城才能看到些車馬人影,皆是奔著“松池潭”去的。那兒有片四季常青的松林,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私產,後來親王慘死,於是松林便荒了下來,京城裏的地界寸土寸金,這麽大片無主的地方,還有這麽一大片林子,誰看了能不眼熱。後來還是官府出面,奉安商會出錢傍著松林蓋了座酒樓,才有商家陸續開店,城西終是熱鬧起來。這片林子有個好處,就是炎熱夏日裏比城外的避暑莊子還要涼爽幾分,難得的是林子正中還有處深潭,在這兒歇上片刻喝著香茗,再看那一汪碧水映著綠蔭,真正止汗生津。時間長了,到城西消暑便成了股風氣,景陽樓便是奉安商會最早蓋起的那座酒樓,店背後便是松林,客人們來此消遣後在店後走走,那滋味真正愜意。

夏日炎炎,景陽樓生意正好,門前搭起的茶棚下站著些閑漢,見著有騎馬駕車的人停下,便沖上去殷勤地招呼牽馬搭凳賺些散錢。封長卿勒馬停在景陽樓前,翻身下馬從身後的雙駕車上扶出一個戴著幕紗的女郎。店裏的夥計早有眼色地迎出來,恭敬地道:“公子,您來了。”

“雅室可準備好了?”

“備好了,您請。”

待兩人在樓上雅室坐定,封長卿動手給對面的女子斟上茶:“葉姑娘,請用茶,這裏還算不錯吧?”

摘下幕紗的正是薇寧,她正打量著窗外的松林綠景,聞言頷首道:“清涼怡人,還十分清靜,確實不錯。”

“奉都人消暑都愛來這裏,你若喜歡,往後我常接你來。”

薇寧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一笑,未置可否。擱往日她是不願見到封長卿的,可上京多日,一直被困在三京館中,苦於無機會外出行事,近日又發覺身邊多了些人在暗中窺探,更不敢輕舉妄動,故而封長卿相邀她便欣然應允。

“長卿公子如此厚愛,必是仍將我當成了你那位故人,只可惜……”

“葉姑娘不要誤會,我沒把你當任何人的意思。要知道梅莊與我封家關系匪淺,令表姐如今便在梅莊,不管你是誰,咱們之間都該互相照應,你說是不是?”他似是知薇寧不會承認自己的身份,索性便不再相問。

這樣也好,薇寧心中念頭連轉,忽地釋懷,她何必防人過甚?當下含笑向他舉杯,以茶相敬。封長卿是聰明人,明白眼下這樣子相處才是她想要的,即使這已經算是默認了。

兩人同是從江南而來,說起淮安均有唏噓,封長卿想到自己先前離家進曾往梅莊數次欲求而不見之事,嘆了口氣,薇寧問道:“長卿公子為何嘆息?”

他望著薇寧,這還是頭一次兩人坐得這般近,將她的容貌看得這般清楚,忍不住心中讚嘆,如此容光之下究竟隱藏了什麽樣的秘密?

“沒什麽,對了,我曾往梅莊送了些書,你可見到?”

“見著了,多謝長卿公子。”

“女兒家少有淩雲志,你當真是想要做女官麽?”

“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算不得什麽,至於女官……或許吧。”她不想提及自身,主動問道:“長卿公子呢,你入京這麽久,想必已達成願望。”

“你也知道,家兄托靖安侯為我謀個差事,這差事是謀來了,但卻不如我意,尚不如打理自家生意。”

提起這事封長卿便滿心懊惱,靖安侯的承諾倒是兌現了,他找人說項將封長卿送進了北衙的京四營。京四營雖隸屬於北衙的禁衛,駐紮在奉都城背二十裏的柳上集,偏離京畿重地,裏頭聚集著一群本該是京城游蕩公子哥兒的散將,都是些家中都有些背景的富家子弟,多數是捐了錢買功名後來了此處,吃不得苦還不服管教,尋常將領是管不了他們的,只能放任自由。封長卿去了幾日,只見同僚們不守在營場裏好好操練,不是鉆林打獵,便是喝酒鬧事,再加上離奉都極近,有的人還日日打馬進城游逛。

這與他在淮安的日子有何不同?封長卿哭笑不得,收拾心事找些正事做,正好上京時封伯行派了幾名管事隨他同行,先一步看看京城有什麽好營生可做,於是他每日在營中應了卯便回城,定心沈性做起了生意。封伯行怎麽也想不到讓他頭痛的幼弟會突然長進了,且做起生意來有模有樣,短短幾個月便有了些效,就說這景陽樓的東家已經不是盛安商會,而是淮安封氏。

“景陽樓竟然已是封家的產業,江南王好本事。”

“有靖安侯的名頭在,做生意也容易了許多。”他眨眨眼,直言自己是借了靖安侯的勢。封家要想在京城立足,沒一點後臺怎麽行,而且奉都城中還有個盛安商會,統管著京中各大商事,哪肯輕易接受外來戶,大家齊心合力想要把封家給頂出去,只是沒成事,反叫他盤下十餘個鋪子,重新掛了牌子穩穩當當地做起生意來。

原來封伯行還是靠上了靖安侯這顆大樹,薇寧悄悄皺起了眉頭,不著痕跡地問道:“靖安侯如今很得勢麽?”

“得不得勢我不清楚,只知陛下召見他的次數遠比召見國師少得多。”他說完才發覺這句話十分暧昧,連忙咳了一聲,道:“你在三京館如何,國師曾去過學館,他真的出入都戴著面具?”

她點點頭,沒有說太多學館的事,更不會提蕭頌,以及自己曾出過大大的風頭。

“這次冒昧邀約,用的是你兄長的名頭,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雖有些意外,可有長卿公子做我的兄長,不知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長卿公子……”

他打斷她,鄭重地道:“我有件事求葉姑娘。”

“長卿公子請說。”

“請葉姑娘別再一口一個長卿公子,直接叫我的名字便可。”

看著他帶著一絲溫柔的眼睛,薇寧心思暗轉,應道:“好,也請長卿別再叫我葉姑娘了。”

她覺得出來時間不短,正想找個借口告辭,忽聽得雅室外一陣喧雜的吵鬧聲,封長卿聽到後沒有立時起身,仔細聽了會兒外頭的聲音後,似是知道是怎麽一回事,無奈地同薇寧道:“你且坐一坐,我去去就來。”

他拉開雅室的門走出去,外頭的喧鬧聲已移到了樓上,薇寧聽得分明,一女子潑辣地叫道:“景陽樓店大欺客麽,快些賠了我的衣衫,不然我要你們好看!”

“姑娘,是你沖撞了這位夫人不說,還將事都推給我景陽樓,實在是過份。”

“我不管,如今你賠也得賠,不賠也得賠!”聽只“嘩啦”連響,竟是掀翻了桌子,食客驚呼著避開,一時間酒樓裏亂糟糟再無適才的寧靜。

封長卿恰恰走出門去,眼見著這副情形,怒聲喝道:“石富娘,你鬧夠了沒有!”

原來他竟是認識來鬧事的女子,薇寧面露微笑,跟到了門邊去看,只見那女子面容姣好,一雙黛眉彎彎如月,眼中盛滿了幽怨,這會兒收起了狠勁,眼淚說來便來,輕聲泣道:“長卿公子,你舍得出來了嗎?”

“景陽樓是做生意的地方,你這麽一鬧,誰還會來?還是說盛安商會沒有人了,要一個弱女子來拋頭露面?”

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夥計快速收拾了一地狼藉,可是卻拿那些圍著瞧熱鬧的客人無法,想來大家當這是一出好戲了,他考慮著回頭要不要在酒樓裏添個說書先生,又或者唱小曲的姑娘。

石富娘緩緩搖首道:“我是我,盛安是盛安,公子不必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若不是你有意欺瞞,景陽樓何至於輕易易主。如今我來也不是為了景陽樓,更不是為了商會,而是為了我自己。”

“在商言商,景陽樓之事在下自認為沒做錯什麽,更不曾欠了姑娘什麽。”

“自然是欠的,你欠了我一顆心。”眾皆嘩然,原來這女子竟是上門討情債了。

封氏盤下這景陽樓的手段雖不算光彩,但並沒什麽陰私,主要還是靠了靖安侯的勢,強買景陽樓時遭遇拒絕,他與會長石君厚有過幾次來往,曾在他府上見過石富娘一面。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他在城外救下了被宵小威嚇的她,至此石富娘心中便有了他的影子。石會長滿心以為與封氏結成姻親是一舉兩得的好事,不止封家生意好做,自己的生意她好做,女兒也能嫁個良人。誰料封長卿不光是瞧中了景陽樓,還瞧中了整個盛安商會,不及細想石君厚為何會突然同意讓出景陽樓,便迫不及待地接手過來,接連出手盤鋪。

後來嘛自然可想而知,石家等不來封氏提親,更受到商會裏其他人的指責,若非他非要讓出景陽樓,封氏也不會連盤十餘家店鋪,正式進駐了奉都的生意場。

封長卿的風流債不是這一樁兩樁,他自然沒覺得同自己有關,要他娶石富娘根本沒可能,即便是為了得到整個商會的支持也沒用。石富娘今日收到消息封長卿來了景陽樓,還帶著個女子,一時沖動便鬧到這裏,哭得是柔弱可憐,全不似方才那般潑辣。

薇寧只看了兩眼便趁亂離開景陽樓,她知道近日總跟著她的人就守在樓前,便順著樓後高高矗立著的松樹林從另一個方向溜了出去,這樣的話就算是那些人發現自己不見了,也只會當是情勢太亂,以至於不小心跟丟了個大活人。

☆、南城小院

奉都城南,一間小小的店鋪開在街巷拐角之處,門頭招牌上的漆字已被風吹雨淋得模糊不清。

薇寧從城西一路乘車到了附近,下車緩步行至此處,隔著帷帽的紗幕瞇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才看清“胭脂小鋪”四個字,她推開半掩的門板,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嫗見有客進來,吃力地起身問道:“要買胭脂嗎?”

整間鋪子小得不象話,光線也暗,瓶瓶罐罐雜亂地擺在一個櫃子上,說不出的一股子味兒充斥在鼻端。薇寧並沒仔細去瞧擺開的胭脂,目光放在懸掛在墻上的一溜木牌,上面寫著各色胭脂的價錢,最便宜的只要三文錢,最貴的一種蜜脂卻要十兩,標明了需要定制。她從腰間的荷包裏掏出一塊梅花銀錠,遞過去道:“前些日子托人定了些蜜脂,店家可曾做好?”

老嫗顫巍巍地接過銀錠,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似乎終於相信手裏的銀子是真的,方滿意地收起來,在那堆瓶子裏摸索好一會兒,才挑出來個木盒子,嘴裏嘟囔著:“放了這麽久,還以為做好了沒人要呢。”

薇寧笑了笑,接過盒子閃身出門,老嫗跟過去朝門外望了望,卻發現早已不見她的蹤影。

有商鋪林立的繁華之地,自然也有陋瓦貧居之處,南城的一背街小巷裏,住著兩三戶貧苦人家。京都居,大不易,畢竟有錢人只是少數,奉都城裏辛辛苦苦討生活的不在少數。這裏平日人煙蕭條,更不用說炎熱夏日,巷口那棵被暴曬了許久的樹也打了蔫兒,沒精打彩地撐著一小片綠蔭。

世事就是如此,有人華屋精舍,有人茅草搭房,有時候能有間瓦房遮風擋雨已經足夠。可今日無風無雨,這條巷子盡頭那座房屋卻註定不太平。

房子的主人並不在此處住,這間小院不過是賃給了一個落魄的中年書生,時間不長,才剛住了一個多月。這個中年書生來時便拖著一副病體,主人家生怕他病死在這裏晦氣,開頭並不願賃給他,不過因他多給了一吊錢的緣故,最後還是留下他。

百無一用是書生,周圍的鄰居相信這是一個落弟的秀才,平日什麽也不會,總呆在房中沒完沒了地咳,也不見他動夥,真不知他每日靠什麽過活。

此時卻有一個身背長劍的漢子來到中年秀才住的門前,輕輕叩響門環,停了會兒不聽裏面有響動,那漢子皺了皺眉,伸手大了些力氣拍門,這回裏頭有動靜了,只聽有人咳嗽著問道:“誰?咳咳,外頭是誰?”

“在下乃是過路人,行至此處口有些渴了,向先生討碗水喝。”

中年秀才神情有些緊張,他所住之處在這條巷子最裏端,怎麽也不會路過這裏。當下隔門沖外頭道:“真對不住,家中正好沒水了,你還是去別家問吧。”

“敢問先生可是姓陸?”

中年秀年登時出了一頭冷汗,他最怕的事終於來到:“你是誰?”

“先生開了門便知。”

裏頭一陣亂響,身背長劍的漢子聽著不好,輕喝一聲雙掌平推便將門拴拍斷,沖進房裏一看,那中年秀才正爬在窗上欲跳窗從後墻逃走,忍不住笑道:“先生莫怕,我是好人。”

說罷上前將中年書生攙下來,他力氣不小,再加上中年書生從未習過武,竟是被他輕松地挾到房內。

中年書生面色慘白,無奈恨聲道:“好人?你闖入我家中還說是好人,我要到府衙告你。”

說是如此,他卻抖得跟打擺子似的,漢子摸摸頭,轉身出房,竟離了院子,臨走還將門板拉嚴關好。這下子換中年書生一臉迷糊地看著外面,突然外面有人十分客氣地敲起了門:“陸先生可在?在下淩義雲前來拜訪。”

他只好說道:“請進。”

門外站著兩個人,當先一人穿著青素緞袍子,年約二十上下,便是剛剛開口的淩義雲,他身後跟著的就是震碎門拴的漢子。淩義雲施施然走進來,一雙利眼在中年書生身上打量了一番,沖中年書生一揖,問道:“小謝無禮,驚攏了陸伯伯。陸伯伯,您不認識小侄了嗎?”

原來那名莽撞漢子的名字叫小謝,中年書生並不願被人認出似的,往後退了兩步,遲疑地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我也不姓陸……”

他一味否認,淩義雲不依不饒地道:“當年陸廷儀陸近公是何等人物,勤學善文,又是會試頭名,官至刑部侍郎,怎地如今連姓什麽也不敢說了?”

說得那中年書生面容微動,似是想開口反駁,但終是謂嘆一聲,眼眶裏有些濕潤:“閣下認錯人了!”

瞧他的神情便知那淩義雲沒有說錯,他正是多年前的陸儀廷!只不知為何形跡落魄,不止是面容蒼老,發間摻著星星點點的白,連當初的壯志豪情已無影無蹤。

“好,你既不想承認,那我也不勉強,只想請教先生一件事。”

“你請講。”

“傳說九年前沙馬營之夜血流成河,無人能從那裏逃生,先生卻能躲過一劫,定然極為不易,可否請先生告知我等,只有你一人逃了,還是另有活命之人?”

當說到“沙馬營”三個字時,陸儀廷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一夜的情形,遍地的血跡和沖天的火光……他黯然地搖搖頭,問道:“你想問的是誰?”

淩雲儀不死心地追問道:“太常卿傅長源呢,他有沒有……”

“死了,全都死了,連我……亦早該死在那片火海!”

“若非是事先知道會有劫難,又怎會活到今日?都說是靖安侯周叢嘉告的密,我看未必,陸伯伯,你能告訴我麽?”

“你還不明白?”陸儀廷眼中有深深的痛苦,他悲戚地看著淩義雲,驀然大喝一聲:“快走!”

話音剛落,便聽得有道陰柔地聲音說道:“晚了,走不了了。”

淩義雲已想通陸儀廷為何從見到他起便是那種眼神,朝身後叫道:“小謝,快走!”

小謝長嘯一聲,挽住他的胳膊往外沖去,敞開的大門外已站滿了身著暗紫甲胄的內衛軍,今日這座小院竟已被重重包圍。淩義雲不會武功,他今日犯險前來,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否真的已經死在那場大火中,誰知道沒個結果還落入了圈套裏。

小謝武功本不弱,只是既要與內衛軍纏鬥,又得時時回身保護淩義雲,漸漸有些不支,不多時身上掛彩,右肋下的傷深至骨頭,眼見著兩人便要被擒住,遠處又有兩人如鷹般疾沖過來,卻是淩義雲的同伴,聽到小謝的嘯音趕來救援。

此時薇寧正隱身藏在巷口那棵樹上,拔開枝椏樹葉看著兩方廝殺。胭脂小鋪裏買來的香脂盒子附有她要的東西,這幾年不懈的查探終於有了些許線索,便在這個陸儀廷的身上。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還有人也在查探當年之事,淩義雲與她的目的相同,又差不多同時到的這裏,若不是叫小謝搶了先,那麽如今便是她落在了圈套裏。

如今想來,陸儀廷的出現必定是一早便設計好的,做這件事的人想要引出來的人是她?抑或是淩義雲?她凝神看去,身著紫色甲胄的內衛軍訓練有素,一輪輪攻上去,並不給淩義雲四人有喘息的機會,小謝加上後來兩個人將謝義雲緊緊護在中間,幾次想沖出去,卻不能得逞。

既然只是個陷井,她完全可以不必理會。可又不能眼見著這幾人折在這裏,而且她有些好奇淩義雲的身份,他又是如何查到了這裏。薇寧在心中衡量再三,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小的□□,扁扁的弩盒中只有十支小箭能夠連發,或許逼得內衛軍稍稍後退,只願淩義雲能夠見機逃開,若是不成,那便是天意了。

一箭破空而去,第二箭緊隨而至,本圍在小院的內衛軍不知道從何處射來這如連珠般的箭矢,稍不小心便被穿透手臂和腿,接連幾人倒下,都不禁吃了一驚。而淩義雲四人便是趁這麽一頓的功夫逃了出去,臨走時淩雲志往巷口看了一眼,那箭便是從巷口發來的,可什麽也沒看到,只有一棵樹靜靜地站在那裏。

等薇寧從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巷裏鉆出來時,烈陽已經西斜,薇寧不由暗暗叫了聲苦也,三京館似乎只到酉時關閉館門,她為了不讓人心疑,特地繞到極遠的地方轉了圈,奉都城的道路她並不熟悉,這會兒搭車趕回去不知來不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 換封面了,感謝菜包子同學。

另,本文男主早出現過了,並不是寫了這麽久還沒男主,或許戲份不夠多,下章有他哦,重頭戲。

☆、秋霖館

想到方才之事,薇寧忍不不住遺憾地嘆出聲,查了這許久,根本就是一場空,她本想追著中了圈套的那幾個人,瞧瞧他們的來歷,誰知已有人先她一步綴了上去,且身法高明,遠非她所能及,追上去只能露了行藏,只得作罷。看來設局之人早有安排,她不知這些人是發現了自己這方的動靜,還是針對別人,總之日後她需更加小心。

正欲搭車趕回學館,擡頭卻看到兩個認識的人,薇寧不由一怔,她不願與這兩人打照面,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便是享譽奉都的秋霖館,迎來送往的全是達官貴人之流,尤其只待女客這個規矩讓人咋舌。可這是國師開的,誰敢多說一個字?今日午後焓二爺來了,還帶著個女貴人,為此館中歇業半日,專門招待她與她帶來的人。這會兒女貴人盡興而歸,焓亦飛這個主家便送到了門外,含著笑執起其中一位女客的手,低語道:“何不多留一會兒?”

“大膽!”女客身邊一個長著圓臉的仆從立馬喝了聲,卻又被主子瞪得軟下來:“公主殿下,您是千金之軀,這叫陛下知道了……雲竹有九條命也不夠死的。”

焓亦飛松開手輕笑道:“也罷,我可舍不得看到誰死。”

他膽大包天,竟約了德怡公主來此玩樂,也不怕女帝知曉,只是一味地逗著這個小公主。德怡公主面上早紅了,早聽說秋霖館是個好去處,前頭兩位姐姐就常出入這裏,今日看來確實不錯。裏頭的少年個個清秀,待人接物大方得體,難得知情識趣,她真該早來才是。

“我不能多留,讓母皇知道可不好,下回再來你可一定要親自吹首曲子給我聽。”

“我只想吹給公主一個人聽。”

“我可不敢,二皇姐性子霸道,她若是知道了還不跟我鬧翻?”

她口中的二姐姐是和她同父異母的德榮公主,自女帝登基後,除了她與兩個哥哥,其他的皇子公主的封號名份未變,可到底有些底氣不足了。德榮公主是個莽撞脾氣,早已嫁了人出宮,但駙馬對她只有敬的份,不敢管束,由著她自在,新近的傳言便是與焓亦飛有關。

焓亦飛目光一閃,笑得更歡,正待送了德怡公主上車,餘光正好看到薇寧匆匆轉身離去的身影,他只覺十分熟悉,頓時神色微凝。德怡公主與他離得近,恰好將這小小的變化看在眼中,跟著看過去,口中問道:“焓二爺看見誰了?”

焓亦飛不經意擋住她的視線,道:“我送公主上車。”

德怡公主使了個眼色,身邊跟著的仆從搶前幾步,攔住了薇寧的去路。

薇寧沒想到這樣也能被人看見,只得停步道:“不知幾位攔著我做什麽?”

德怡公主今日興致不錯,並不想難為誰,她笑嘻嘻地走過來:“我不過是想看看這位姑娘長得如何,回頭好給二皇姐說說。來人,將她的帽子摘了。”

碰上這麽個不講理的公主真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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