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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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男子,方才為她清腹中河水是迫不得已,眼下卻不好逾矩。

奎總管邊為他除去發冠,邊應聲道:“是,老奴已派了人過去,您先換了衣裳,求主子爺體諒老奴不易,您千萬別再做這樣的事了,若是有個好歹,老奴的罪過可就大了。”

他千交待萬交待,生怕再出這樣的事,今日主子爺不知怎麽回事,明明是在船頭上透氣,那邊一亂,他也跳下去救人,難道那女子有什麽地方讓主子爺瞧上了?

“放心,我還死不了。”說是如此,卻微咳了幾聲,他知自家事,也不敢大意,連忙換上幹衣,將一頭濕發擦幹。

那邊奎總管的臉色已變,連忙去請人來看,不多時,若虛子一臉不悅地過來,大聲抱怨:“我又不是你蕭家的奴才,任你們呼來喝去,剛被叫去救個落水的女子,還沒看完便慌著要我來見你家主子。蕭頌,你到底什麽時候放我走?”

奎總管胖臉一抖,忙道:“先生豈可直呼主子爺的名諱,要叫……”

“小王爺?有你這樣的王爺嗎?我與你無怨無仇,卻要被你強關著不放,剛剛那個女子怕是被你搶來的,真是欺男霸女,天理難容!”

他被關得久了,心中怒氣難平,直瞪著座上那個懶散著伸出一只手腕的貴公子。

初遇這些人時,他並不知道蕭頌的身份,只知他尋自己是為了醫治家中病人。若虛子因他手中有個對自己來說十分要緊的物件,當時沒有多想應承下此事。誰知後來想起這些人是從京城來,那就是說要帶他去京城,立馬改了主意,拖延了許多日子想跑,最終還是被迫進京。

蕭頌披著發靠坐在床頭,聞言泛起一絲微笑,之前他從未見過象若虛子這樣的人,大聲呼喝沒有半分顧忌,倒真是瀟灑如名士。為了防若虛子逃走,他才棄了陸路走水路,日日行在河上,就算他有千般計策也無法可施,這般鬥著倒打發了不少時間。

奎總管拉著若虛子上前:“若虛先生,主子爺為了救那落水女子也被河水浸了身子,怕是沾上寒氣,你先給瞧瞧?”

若虛子不情不願地伸手搭脈,口中說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家主子一看就是個長命的主兒……咦,似乎有些不對……你今年多大年紀?”

蕭頌挑了下眉,他不愛說話,只擡起另一只手比了兩根手指,意思是說今年二十。

若虛子又換了只手搭脈,半晌才道:“那你真是活得夠久了。”

這話怎麽聽怎麽古怪,奎總管的臉忍不住一黑,才想說話,就聽蕭頌道:“先生所言極是,我這二十年活下來十分地不易,往後該怎麽活還想請教先生。”

每個人都不想死,活在這個世上固然避免不了悲哀痛苦,但無論多麽不容易,都要掙紮著活下去。二十歲,風華正茂的好年月,蕭頌的身份又尊貴,這樣的人想必更不想死。

若虛子看著他的目光有七分惋惜,三分無奈,收回手道:“小王爺,憑我的醫術,怕是無能為力。”

不必奎總管再說,他已改了稱呼,看蕭頌面容平靜,便知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身體有什麽問題。大概他早已接受這個事實,若非如此,在江南剛見自己時便會求醫,而不是到今日才說。

蕭頌點點頭:“先生過謙了,再說我請先生來是為家人治病,只要能治好他便足矣。”

“你想得開便好,我先開個方子,畢竟浸了水,還得養上幾日。”若虛子收起頑心,仔細想了半天,才下筆開了個方子,奎總管接過來讓人照方抓藥。

蕭頌依若虛子所言,在熱水裏泡了會兒,喝完藥打發奎總管下去,卻久久不能成眠,起身望月,可今夜的天上不見星月,暗沈的河水沒有一絲波光,讓他心頭發沈。

當若虛子說出那些話時,他面上無波似是早已料到,然則內心深處仍微微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睡一覺起來更新,淩晨寫文的感覺和半夜有些不同,我總是半夜,白天卻寫不進去,嗷……

☆、所謂機緣(補全)

其實薇寧並沒什麽大礙,宋語荷只是輕輕碰了她一下,那力度本不至於推得她掉落河水,當時她不過是借勢而已。

今日之事看似是找蔣顏兒的麻煩,然則究竟是沖著誰來的,薇寧心頭雪亮。韓萱雪想做什麽她從來沒放在心上,跟這些女孩子鬥說實話薇寧不屑,所以這些日子她刻意避讓,盡量不出風頭。可既然人家找上頭來,她又何必客氣。一路走來,她早看出兩位女史對女學子之間的明爭暗鬥完全沒放在心上,大概內廷官也是如此,人有貴賤之分,出身如何門第如何永遠被世人看重,今日她若吃下這個暗虧,只會讓韓萱雪等人欺壓之心更甚,還不如將事情鬧大,小小爭執變成人命關天的事,內廷官總不好坐視不理。

於是她落水了,裝作無力掙紮嗆了幾口水便駭暈過去,其實是閉了氣任自己沈入水下,五月的天雖然不冷,河水卻冰涼得緊,水流透過薄薄的衣裳鉆進來,河面上隱約有光和慌亂的人聲,她微閉雙目,在心裏計算時間,只等著上面的人急夠了再自己浮上去。只是沒料到會有人多事將她救起,正是那個身份莫名的男子!

如此也好,反正她早好奇得很。此時她已喝過藥,在官船上派來的仆婦服侍下換上幹衣,獨坐房中猜測著救了自己的人是什麽身份。

這船上的人全是男子,薇寧被他抱上船救治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與男子這般親近,無奈惟有繼續裝暈。稍晚時奎總管看了她一回,乍一見便認出來曾有過兩面之緣,當下沒有多想,還一臉親切地告訴她,可在這船上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官船,又請了若虛先生給她診治,怕落下寒癥。

薇寧試探著打聽這船上主人的來歷,奎總管沒有多想,只說主人家姓蕭,自京城來,如今與他們同路回京,互相照應也是應該的。

說起蕭這個性,薇寧心頭突地一跳,如今的聖上可不就是姓蕭,難道這蕭姓男子……

昭明女帝出自隴西蕭家,選秀入宮為妃,因容貌絕美受寵於先帝。她天資聰穎,又宮於心計,幾番沈浮後終得後位,先帝死後執掌朝事,終登上了帝座,可謂是個傳奇。這些並非密事,天下人無不知曉,她登基之後,大封蕭姓族人,一時之間京城無不以姓蕭為貴。

若這個蕭姓男子是個皇親貴戚,或許她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只是此人身體甚弱,聽說此番為了救她累得病倒,薇寧心中不免小小地不安了一下,總算人家與她有恩,她卻已在算計其中的好處。

第二日,薇寧一起身便回了官船,臨去前想了又想,終究沒開口求見恩人,只托奎總管轉達自己的謝意。

奎總管嘆了口氣,他倒是十分想為她引見一番,昨夜裏主子爺的舉動雖是嚇了大家一跳,但難得一向清心寡欲的主子爺不顧自己的安危去救個女子,必定這女子有過人之處。可如今主子爺的心情不太好,這會兒哪有見人的心思,奎總管暗嘆可惜,叮囑薇寧回去好好將養,又拿了許多補品給她裝上,一再言明若是有緣京城必會再見。反正他知道薇寧是入京備考的女學子,要找這麽個人還不容易麽?

如此一來倒叫薇寧有些不太適應,心情古怪地回了官船。一回船上便贏得眾人的禮遇,蔣顏兒撲上去抱住她嗚嗚地哭:“葉姐姐,你受苦了。”

容若蘭上前拉住她的手,卻垂下頭不敢看她。圍過來的女學子往日並沒有多親近的,但到底同吃同住許多天,大家又同是遠離家鄉到異地,遇上這種事關切者居多。她朝人群掃了一眼,並不見韓萱雪與宋語荷,而後宋女史走出來肅容道:“大人有令,諸位往船廳一聚,蔣顏兒,莫要再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薇寧輕輕拍撫她的背,道:“顏兒妹妹,已經沒事了,莫要再哭。”

如薇寧所猜,宋女史與周女史只是看顧她們這一程,想著女孩子家爭吵鬧不出什麽事,故不曾嚴管。如今內廷官慎重地將這十二名女子召集在一起,好生訓導了一番,並言明若再有類似事件發生,將不再容情,至於宋語荷,便罰她此後三日不得出自已的艙房一步。

眾人散去,內廷官獨留下薇寧一人,仔細打量了她一會兒,突兀地笑道: “你便是葉薇?”

薇寧斂首施禮道:“正是。”

不知這位大人因何將她留下,難道是嫌她落水找麻煩,故而想敲打敲打她?

“我記得你,當初來應試者皆有家人陪伴,你卻只身一人,又奪了頭名,小小年紀著實了得。”內廷官的語氣如同話家常,看她的目光也帶著欣賞。薇寧卻心中惴惴,他怎麽會註意到這些?

內廷官卻話鋒一轉:“此次淮安府能入京備考的女學子只有一十二人,你可知其中原因?”

究竟誰該錄取,誰又該不錄取,豈是她能知曉的?雖說知府蘇清齊認得她,可也不會因此便幫她什麽。

她老老實實地道:“這……葉薇不知。”

“應試之後你便收到了一封信,可有此事?”

提起那封沒頭沒尾的信,薇寧心中恍然,許多之前未想通的事如今也該明白,想來那封沒頭沒尾的信只不過是個餌,天清觀內必定已設好了局等人跳進去,她當日隱隱猜過這個可能,竟成了真。怪不得放榜後有幾個素有才名的女子落了榜卻無聲無息,想來是怕傳出去有損家聲。

她緩緩擡頭看向內廷官,目光全是了然:“是,我是收到一封信,上面說若要心想事成,可到天清觀一晤。”

她與蔣顏兒、容若蘭等人不同,孤身到淮安應試,所以信直接送到了她手上,蔣、容二人不知此事,想來信未直接送到她們手裏,自有其家人料理。

“可你沒有去,難道你不想心想事成?”

薇寧含笑道:“大人,若是我去了,如今便不會站在這裏同大人說話。”

內廷官含笑點頭,此女聰慧,不需多說已明白其中關節。

薇寧心中的疑惑卻是越來越重,不住猜測內廷官為何要將此事說與她聽,而且他的態度值得推敲,不象是在對一個小小學子問話,更象是對自己人的口氣,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他待自己如此不同。

內廷官突然問道:“你對當今聖上知道多少?”

私議當朝之主,未免有些不敬,薇寧吃驚地擡起頭,與內廷官坦蕩的眼神對視了好一會兒,微微帶著些崇敬答道:“我只知陛下心懷偉略,乃是位明君,更是位奇女子。”

內廷官似是早知她會如此作答,微瞇著眼緩聲道:“此番陛下開設女科,朝中一片反對之聲,多少大臣力勸陛下收回成命,皆認為此舉不妥,怕至此陰陽逆反,國將不國。我等均知惟有選出品行端正、才學兼備之人,教他們無話可說才行,故而各州府應試均多了這道考驗。”

沒想到當今聖上竟如此重視女科之試,倒是真的求賢若渴,她心中微諷,只是瞧韓萱雪、宋語荷之流便知,才學兼備未必是真賢者。薇寧垂眸道:“陛下英明。”

內廷官看出她心中不滿,嘆道:“葉姑娘,今日你受委曲了。”

“勞大人掛心,這算不得委曲。”即便是真委曲,那也是無法。

“京都世家眾多,你到了奉都便會知道,類似今日之事只會更多。”

因為她的出身不高嗎?奉都是京師重地,世家名門的子弟多,規矩也多,寒門子第若想要出人頭地確實不易。不過薇寧所求並非出人頭地地,她一臉受教,感激地道:“多謝大人提點。”

本以為就此完事,誰知內廷官並未允她離去,又問:“對了,你可知昨夜是誰救了你?”

“昨夜醒來昏昏沈沈,只見到位奎總管,並不知恩人是誰。”

他意味深長地道:“那可是個貴人,京城中多少人欲見小靜王蕭頌真容一面卻不能如願,沒想到你竟有此機緣……”

原來是他,據薇寧所知,靜王府有大小兩位靜王,乃是父子二人,按理說子承父爵,靜王蕭恒仍在,其子蕭頌應是靜王世子,可蕭恒是當今聖上嫡親的兄弟,聖上待蕭頌猶如親子,一應待遇比照親王榮例,小靜王這稱呼也是聖上親賜。靜王蕭恒身有痼疾,早幾年便無法行走,蕭頌此行定是到江南尋醫來了。

只是內廷官說的機緣二字如此暧昧,倒叫她不敢認同,頂多是小靜王一時腦袋發熱救了個落水女子,哪裏稱得上是機緣。

蔣顏兒一直覺得內廷官罰得太輕,只是關了宋語荷三日而已,可三日後她們便到了河清渡口,就算是想多關她一天也不行,早有安排好的馬車在渡口候著,至此改乘車而行,兩日功夫便到了京城。

作者有話要說: 剛改了前邊一些關於朝代名稱等小細節,改得暈頭轉向,以為錯的地方其實沒錯,有錯的地方卻沒找完,汗死。

☆、京城奉都(補全)

熹慶都城名奉都,前朝□□皇帝定都此處,原將城名定為天都,指望著能穩坐江山千秋萬代,誰曾想短短百年間江山便易了名姓。奉都城外,幾輛內府供用庫的馬車由南而來,城門口的兵士只消一眼便知又是上京來的女學子,紛紛打起精神站直身子,等馬車從面前次第行過,方才議論起來:“老哥,今兒這是第幾拔了?”

“第三拔了,可惜不能掀開簾子瞧瞧,嘖,可惜了。我聽說往年宮裏選秀也是這麽著用大車拉來京的,沒想到如今竟要選女官……”兵士們想的與那些朝中大臣想的大致相同,女人嘛,自該在家操持家務,相夫教子,讀了兩天書便學男人來當官,著實不象話!

“頭兒,你說日後會不會也給咱們派個女衙司?若是能來個女官,兄弟們也好日日飽眼福。”

“都站好,來個讀書人能幹個鳥活!還是個女人,你小子失心瘋了還是想女人想瘋了?”

“別打,哎喲,我這不是說說嘛。”

已入城的女學子們自然沒聽到這些閑話,初到京城的她們正聽話地呆在車裏,任車輪粼粼轉動載著她們前行。這一路下來,大家都有些憔悴。先是坐船後坐車,樣樣受罪,身邊又無貼心的丫頭服侍,有幾個女學子神情儼儼地提不起精神,全無來時的志得意滿。這裏是京都,光是聽沿路繁華的叫賣聲便覺與他郡不同,各地方言參雜入耳,還有些胡人操著半生不熟的官話高聲叫賣,縱使心中好奇卻無人敢掀簾偷看。

自入了城門,薇寧便靠坐在車裏閉目養神,象是對周遭的環境全不放在心上。她還在回想入城前看到的情景,不知誰悄悄掀起一角車簾,她眼中看到一片奉都寬闊的護城河和巍峨城墻殘影,卻無法確定與記憶中的奉都有無兩樣,當時年紀還小,只覺護城河兩岸植著的綠柳十分喜人,此時正迎風微掃,似是替這都城迎接她的歸來。

平日話最多的蔣顏兒終於忍耐不住,開口道:“葉姐姐,我們這是去哪兒?”

薇寧睜開眼,聽到此時車外已無方才那麽喧鬧,且馬車行駛速度也剛剛快了些,便道:“今早周女史不是說了,要送咱們去三京館,那是咱們要呆上一年的地方。”

三京館一聽便象是教訓人的地方,蔣顏兒拉著薇寧的手一個勁兒地冒汗:“我有些害怕,葉姐姐,不若咱們回去算了,就算是再坐一個月的船我也認了。”

不光是她有些想法,一路上幾個受不住苦的女學子早有返家的打算,只是她們的名姓早被州府上報至朝廷去了,容不得她們中途退出。

容若蘭皺眉道:“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麽,你不是成日念叨著要逛遍京城嗎?如此沒膽,早該留在家裏等著嫁人好了!葉妹妹別理她,想想你還未入京便遇上貴人,說不得往後還得你多多關照。”

聽了她的話,薇寧皺了皺眉,淡淡地笑道:“若蘭說笑了,別人不知你會不知?那個什麽小靜王我和你們一般,從未見過,蒙他相救,我連謝字也未曾說過。說到照應,咱們一同入京,自當互相照應。”

容若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又止住,這車上可不止她們三個,另外兩名女學子正瞪大眼睛聽著,只嫌知道得太少。

本來除了內廷官,並無人知道蕭頌的身份,哪知到了河清渡口,一隊皇家儀仗正侯在岸邊,接了蕭頌等人離去。這下大家夥才知與官船同行一路的不是別人,是當今聖上的親侄小靜王。這下子一船女子看向薇寧的眼光便有些異樣,不由想著若是那日落水的人是自己,又會如何?宮正司派來接這路女學子的人也不知為何小靜王會和他們同行,又聽說小靜王曾救過船上一名女學子,更連聲稱奇,紛紛找了由頭暗中去看薇寧的模樣,倒叫薇寧不勝煩擾。

其實那日韓萱雪玉鏡失落一事之後,薇寧便待容若蘭有些淡了,即使她沒在當中做過什麽,可薇寧總覺得她應該早知當日會有事發生,卻不提醒蔣顏兒,此女將情誼看得太淡。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容若蘭更適合與韓萱雪相交,無論身份背景都相似,確實不該同她們混在一處。

蔣顏兒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只想著能早日見到家人:“容姐姐,我娘說會派人來京城看我,只是不知三京館管得嚴不嚴。”

“咱們是進京備考,又不是住監,就算是入了國子監也有沐休的時間,想來該不會太嚴。”容若蘭也不太確定,畢竟她們這些人是開朝以來頭一批,誰知道會是個什麽情形。可就算是再苦再嚴,她也不願回家等著嫁人。

早在各州府開試之前,京城便已先行考過,早先那些奉詔入宮被女帝留用的女子也要參加應試。論起讀書習文,這些女子一點也不比男兒差,若是奉都城中哪家的小姐不懂詩文才會若人笑話,早先還有朝臣之女鬧著想去國子監,和那些生員一般做學問,卻未能成行。如今趕上女科,自憋足了勁爭口氣,況且些次應試的條件放得極寬,官家之女也好,商家之女也好,全不避諱,一時間報名參加應試者逾百,不管其中是否有造勢之嫌,當日有上百名女嬌娥參加應試,最終留用者多達三十人。

三京館頗有些來歷,前身是前朝延德帝所設的聞道學館,曾經是天子講學之地。宮正司將備考的女學子安置在此處,一是圖近,這裏緊挨著皇城,繞過三京館便能瞧見宮墻。二是慎重,陛下如此看重此次應試,說不定會親臨來看,選在此處也是相得益彰。

六月午後的陽光照在重重宮檐上,明黃瓦亮得晃眼,皇城深處一座殿內,一向勤勉於政事的昭明帝正執筆批閱奏章,兩側站立著幾名侍從。

殿門外有人未經通傳悄聲步入殿中,正是從淮安回返的內廷官,此時他已換了身禇色宮服,不曾開口便跪了下去。

昭明帝歇了筆,擡起頭看到他,雙眼靜若古井,緩緩地問道:“謝吉安,你出了趟京,可曾想通自己錯在何處?”

女帝的年紀已近五旬,一張保養得當的臉上看不出有皺紋,只是早年傾城的絕色柔美已被如今的果敢冷硬之色替代,很多時候,近身服侍的臣子常常會忘記這個掌朝的帝王其實是個女子,那股強烈的自信以及權勢的味道讓人不敢直視。

謝吉安深深地伏下身子:“陛下,奴才這一路想得明白,實不該貪念舊情誤事,辜負陛下的期望。”

他眼前閃過一抹深身是血的身影,想到當時之痛,忍不住垂下眼簾。

“起來吧,你是內廷之首,朕本來不想讓你去的,如今看來這一趟還是有些用處的。”她似乎心情極好,推開面前的書冊,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說說,此去淮安可曾有什麽稀罕事兒?”

謝吉安想了想,道:“回陛下,奴才遇上了小靜王。”

“遇上頌兒啊,這次他執意要去江南,事先沒和宮裏說一聲,朕擔心了許多日子。”昭明帝面露關心之色,她對這個侄兒的事一向上心,故早早派了人去接蕭頌回京,卻因他有恙在身,人是回京了,可還不能進宮來見她。

“朕聽說他救人落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謝吉安稍一思忖便知,這其中情形陛下定是已經清楚得很,不過是再聽自己陳述一遍。當下畢恭畢敬地答道:“奴才回程時船上有個女學子失足落水,恰好被小靜王救下。”

“哦,女子,那她一定有過人之處,有機會倒要見一見。”

不光是那個女學子,昭明帝的心思已經往三京館去了,她將從那裏中挑選出可用之才,來為她一手創下的盛世增添新鮮血液,治國治家,並非只有男子可以。

“小謝,你不問問朕如何處置你的義女?”

謝吉安沈默了片刻後輕聲道:“奴才的女兒也是陛下的奴才,如何處置那都是她的造化。”

明昭帝莫測一笑,卻失了興致往說說,淡淡吩咐道:“沒事便下去吧。”

三京館內,一排排綠衣小婢站在淩雲閣的正堂中,宮正司派來的劉司正負了手給她們立規矩,從今日起,她們便要擔負起服侍館中女學子的日常起居。眼下各路學子已陸續到達學館,統共有百餘人,宮正司另訂了規矩,將她們打亂而居,每十人為一所,分別住在學館的十餘處樓閣內,淩雲閣則是宮正司派出的奴仆雜役們的居住之所,

“不得私自離館,違者視為逃匿按宮規處置……”

“不得妄言……”

這些婢女全都是從宮裏挑出來的,一個個長得眉清目秀,守禮本份,如今宮中無嬪妃,小宮女們一茬茬地閑長著,宮正司物盡其用,調來學館派用,畢竟不可能要這些才女們親自動手洗衣做雜事,那些女子將來是要做大事的。

劉司正講得有些疲倦,近些日子三京館的事太多,既要趕工擴館,又要整理好迎接各州府送來的女學子,陛下將此事看得極重,特召了國師入宮,慎之又慎地將日後教導女學子的事交給了國師。宮正司名為協理,不過是伺候人的。

“江含嫣!跪下!”站在一旁的桑嬤嬤突然發難,沖那些小婢怒斥起來。她是宮裏的老人了,話一出口,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形隨即被扯出隊伍,小宮女們瞪大眼不敢言語,宮正司的嬤嬤們管著宮中各處女婢宮吏,從不輕饒犯了錯了人。

江含嫣怒而掙紮:“放開我,我犯了什麽錯?”

“犯了什麽錯?單是這句話便是錯!服侍主子的時候可容不得你來質問,要自稱奴才!”桑嬤嬤一巴掌下去,又恍若想起什麽,輕蔑地道:“我倒忘了,你從前也算是半個主子呢,怎麽著,如今被安了差事出宮侍奉人,不大習慣吧?”

江含嫣克制著屈辱,忍著痛看向劉司正,偏偏她卻轉頭看向別處,似是默許桑嬤嬤的舉止。

“別以為陛下饒你一命就這麽算了,你瞧清楚這是什麽地方,出了宮,誰也護不了你!”

江含嫣擡起紅腫的臉,平靜地道:“桑嬤嬤,我以為之前義父待你不薄,沒想到……”

“謝大人是待我不薄,可你卻不知好歹,偏要害人害已,如今你是活著,可我那老姐妹……我說這些做什麽呢,只管教好你便行了,教不會便打,打也要打得你會!”

劉司正嘆了口氣,不願再在此事上多做糾纏,揮揮手道:“桑嬤嬤,帶她們下去罷,誰若不聽話便宮規處置。”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我要狂奔了~

☆、直臣之女

當江含嫣被狼狽地拉到薇寧面前時,薇寧也正處於無比尷尬的情形。

蔣顏兒與容若蘭不知分去了何處,與她同住在遠林院的九個女子均不熟識,互相之間連個招呼也沒打,便回房對牢各自的行李發呆了。薇寧隨身行李不多,她只帶了些簡單的衣飾,比起其他人箱籠件件少得可憐。

宮正司早已安排了人手在三京館修葺一新,遠林院座落在學館的後方,與其他幾個院子並列,分別住著從京外來的女學子,至於家在奉都的那些人不用住在學館,反正那些人家境都差不到哪兒去,派了奴仆與車輛日日接送便可。

學館裏女學子住的屋子格局一模一樣,小小套間床椅齊全,擺設全是新的,推開窗子便是錦繡園林,真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你便是葉薇?”

這句話薇寧近幾日已聽得熟悉,但凡問這話的人必定是聽說小靜王勇救落水女子,特意來觀奇的。她擡頭看著不請自入湧入房中的一群人。頭前問話的女子目光澄明,衣飾華貴,年約十四五歲,她好奇地打量著房中擺設,目光落在床上放著的包袱,有些了然地笑了笑:“聽說,頌哥哥救的人便是你?”

稱小靜王為哥哥,看來是皇家的人。小小房間人一多便顯得憋悶起來,薇寧起身迎了兩步:“姑娘又是何人?”

自有人出來喝道:“大膽,見了德怡公主還不跪下參拜!”

昭明帝育有二子一女,最疼的便是這個德怡公主,她竟闖到了三京館!薇寧的膽子一點也不大,故而聽命跪拜,聽那德怡公主自顧自說道:“起來吧,快給我說說,頌哥哥是如何與你相識,他又是如何救你的。”

薇寧面有難色地道:“民女與小靜王素不相識,當日失足落水民女便昏過去,並不知是如何被救上來的。”

說是如此,她面上仍是微紅,似是想到那一日被蕭頌攬在懷裏。兩個濕漉漉的男女抱在一起,不由得人會想到別處去,德怡公主微微一哂,覺得此女美則美矣,卻有些心術不正,什麽失足落水,定是事先設計好的,借機與蕭頌相識。聽說這個叫葉薇的女子出身寒門,如今來奉都參加備考,有些女子為了出人頭地是會不擇手段的。

德怡公主旋即有了新主意:“你才入京,三京館的日子清苦,怕是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不若我將雲竹留下來……”

雲竹便是跟在德寧公主身後服侍的丫頭,一聽此言立馬跪下,垂淚道:“奴婢怕服侍不好葉姑娘。”

德怡公主面色微沈,薇寧忙道:“公主,使不得。”

“怕什麽,我說使得便使得!”德怡公主挑了挑眉,盯著她道:“怎麽,嫌我給的人不合用?還是說……”

此時桑嬤嬤送了遠林館的小婢過來,分到薇寧這裏,只剩了一個江含嫣。

她是被推揉著撞進薇寧房中的,德怡公主此番出宮是尋常打扮,連桑嬤嬤也一時未能認出,乍見一屋子人還當出了什麽事。德怡公主初時也未看清那個鬢發淩亂,面頰紅腫的女子是誰,搖頭笑道:“這是宮正司派來服侍你的嗎?雖說不堪了點,倒也與你……江含嫣,怎麽是你?”

堂堂公主卻是與一個女婢是舊識,只因這女婢在宮中長大,還曾做過她的伴讀。德怡公主知前些日子宮裏出了樁不大不小的事,卻是與江含嫣有些牽扯,為了此事她至尊無上的母親斬了幾個宮人,還把內廷謝吉安給打發出去辦事。江含嫣安然無恙,全賴她是是謝吉安的義女,之前在宮中雖然說是宮奴,卻從來沒受過什麽罪,如今竟派出來做服侍人的宮婢,實在叫人想不通。

江含嫣咬著唇忍淚道:“含嫣見過公主。”

話音剛落便被桑嬤嬤揪了起來,厲聲斥道:“看來你的規矩還沒學好,做了奴才便要自稱奴才,公主,容老奴帶她回去,學好了規矩再來。”

“罷了,再學下去就不止是臉上的有傷了,既然來了就留下。桑嬤嬤,你這麽待她,不怕謝吉安從淮安回來治你的罪嗎?”德怡公主並未把江含嫣的事放在心上,只覺宮正司的老嬤嬤治下越來越嚴。轉頭看了看靜靜立在一旁的薇寧,今日她來三京館是想見識一下這個女人是何方神聖,如今人也見過了,她自然沒興趣再呆下去,至於方才說將自己身邊的人留下,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念頭。

江含嫣望著德怡公主離去的身影,眼裏浮出幾絲絕望,如今義父外出未回,宮裏的人個個欺壓她,甚至讓她來服侍人……說到服侍人,她不由想到德怡公主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難道這屋子的主人竟是有來歷的不成?

薇寧客客氣氣地送走桑嬤嬤,在心中輕笑,方才聽桑嬤嬤講,凡是入住三京館內的女學子上了名冊後,便開始領俸,銀錢不多,可比那些歷經鄉試州試的男子要好上許多,要知道往年應試的舉子上京的花銷全都得靠自己,如今這女科應試卻全由朝廷掏錢,等若一來便有公職在身,真真好命。

薇寧回身註視著江含嫣,暗中思量該如何與這個一看就是麻煩的“婢女”相處,是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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