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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惜流光

作者:千歲憂

文案:

思往事,惜流光。恨難忘。九年前一場宮廷政變,熹慶朝江山易主,京都流血夜無數反對女帝登位的忠臣被斬殺抄家,孤女薇寧死裏逃生。九年後女帝開女科選女官,薇寧化名葉薇報考輾轉回到京城……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平步青雲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薇寧-蕭頌 ┃ 配角:周叢嘉-封長卿-不斷添加中…… ┃ 其它:千歲憂-古言系列

晉江金牌編輯評價:

九年前一場宮廷政變,熹慶朝江山易主,京都流血夜無數反對女帝登位的忠臣被斬殺抄家,孤女薇寧死裏逃生。九年後的她已是江南梅莊莊主,逢女帝開女科選女官,她化名葉薇報考輾轉回到京城,欲尋當年生死未明的父親。當愛與權利交織,她與蕭頌又該何去何從……

整個故事隨著薇寧回京慢慢展開,權謀爭鬥本就是你死我活,不論是親情友情愛情都會變質。文中才智高絕、以女子之身握權天下的女帝,權欲傾心的神秘國師,以及君臣之間無法啟齒的畸戀,值得我們慢慢品嘗,學會愛與恨都要勇敢面對。

☆、救孤女

一匹快馬疾馳在淮州城外的小道上,蹄下飛濺□□點塵土,只在越過一輛青蓬馬車時稍緩下來,而那輛馬車也是往路旁讓了又讓,等那一人一馬越奔越遠後才回到正道。

直至再也看不見那片煙塵,車內的少女才收回目光,將車簾放好,長長地出了口氣,剛剛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文瑞,不是沖咱們來的……別怕,有姑姑在,我們不會有事的。”

面帶淒惶的少女勉強忍下心中的恐懼,低聲勸慰著蜷縮在她懷中的孩子,這幾日她們受到太多的驚嚇,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誰也不知道。

馬車是匆忙間從街上雇下來的,車廂裏褚色的絨墊子已磨得半舊,青色的蓬簾一下下地拍打著車門,來回的“撲撲”聲似是敲在姑侄二人心上。

時近正午,本該是春光最明媚的時刻,天色卻莫名地發暗,駕車的車夫回身同車內的人商量:“這位客人,到梅莊還需再趕上大半個時辰的路,要不停下來歇息片刻?”

少女眉尖微蹙,搖首道:“不必,還是等到了梅莊再歇。”

想到梅莊,她心中諸多覆雜情緒湧上心頭,前日家中突生變故,兄嫂被害、家產被占,她與稚齡的侄兒四處尋求僻護,不料親友無不畏懼百福堂的威勢,無一人敢出手相助,偌大的淮州城竟無她姑侄二人容身之所。幸得有人為她指了條明路,如今她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梅莊,不然叫她一個養居深閨的女子如何替兄嫂報血海深仇,如何還玉家一個公道,又如何保住玉家這最後一棵獨苗……

趕車的漢子心裏直犯嘀咕,這兩名客人的模樣一看便是家中遭了難要投奔別處,隨身包袱也沒幾件,趕了大半天車連喝水的功夫都不給,別是遇上了摳門的客人,呆會兒賞錢也舍不得給。剛想給馬兒加上幾鞭,忽聽車後小道上蹄聲陣陣,一群彪形漢子策馬沖了過來,口中還不住大聲吆喝,看上去絕非善類。他連忙將車往路邊讓,卻不料那群人追到此處便將馬車團團圍住,領頭一人粗著嗓子叫道:“玉家小娘快點出來!”

車廂裏無人應聲,車夫心驚肉跳地看著來人,他們身上的綢衫分明是城中百福堂豢養的伴當專有,平日裏慣常見他們作威作福,當下不敢大意,拱著手討好地道:“幾位大爺……”

話未說完已被人一刀砍中栽下馬車,慘叫一聲便沒了聲息。

車內少女一聲驚呼,心頭一陣冰涼。這些人上來便動刀,與昨日威嚇親友不得收容她們時不同,這回是要趕盡殺絕!想到家破人亡的慘狀,她一時間悲憤難平,在車內怒聲斥道:“朗朗乾坤,你們居然敢持刀行兇,究竟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哈哈,她要跟爺講王法!”那名領頭的漢子仰天一笑,一旁的壯漢們跟著哄笑不已,已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幾下扯掉了車上的布簾,怪聲怪氣地往車裏湊:“出來跟爺好好講講這王法怎麽寫,來呀。”

到底只是個弱質女子,少女被不安份地手拉來扯去卻脫不開身,尖叫連連:“你們……走開!快滾!”

“出來吧你!”拉扯間已將這姑侄二人拽出車廂,丟到地上。

落到這些人手上丟掉性命還是小事,若是他們……少女抖著身子,將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她絕望到了極點,甚至感覺不到被拉下車時手臂被撞傷的疼痛。

“這小娘細皮嫩肉的,福爺,不如我們……”

那叫福爺的家夥有些意動,但想想這條路通向的地頭,又有些躊躇,一掌拍了過去:“你小子凈想這些,昨夜若不是你誤事,爺還用耽擱到今日出城追這兩個小東西?等辦完正經事領了賞,妙香樓裏多少姑娘玩不得?”

“是,是……”

福爺慢慢抽出長刀,壓著聲說:“玉家小娘,別怪爺們心狠,堂主說了,若你們這兩條漏網小魚老老實實地認命離開淮州城便罷了,若是不安份需得及早除去,好哇,你們還想搭上梅……咱們只得先下手為強了!”

愈是到了最後一刻,玉姓少女反而鎮定下來,她擡起頭直視著幾名兇漢,一字一句地道:“榮家賊子不但殺人占鋪,還勾結官府將一切賴在江湖匪徒身上,天理昭昭,你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刀光冷冽中,她合上眼,遠處仿佛有傳來一聲厲嘯,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只聽得微微“撲”一聲輕響,一道熱流濺得她滿頭滿臉,跟著聽到幾聲嘶吼:“福爺死了!是誰……”

“快,他殺了福爺!”

她沒有死!

少女驀地睜大雙眼,塵光劍影中幾道人影交錯,不時有血光飛濺出來,她咬緊了唇,艱難地拖抱著一直不言不語的文瑞往馬車旁挪動,堪堪移至車後擋住了自己二人的身形。她正在猜測是哪位英雄出手相救,只見小道另一頭正有輛精巧的馬車快速駛來,見到此處有人打鬥並不回轉,而是沖至跟前才勒馬停住,車內有人不知持了什麽利器,對準此處連射幾箭,一箭射出必殺一人,到最後只餘了先前來救人的那名男子立在當場。

他沖著那輛馬車上的人叫了聲:“哪位兄弟援手,查某在此謝過。”

車上的人一張口卻是女子的聲音:“查先生,莊主不想多生事端,這裏還要你做好善後之事,在下先回去覆命了。”

說完連面也沒露便讓人駕車回轉,朝來路疾馳而去。

那查先生一楞,暗自苦笑,看著那輛精巧的馬車絕塵遠去,這才回過身來,看著渾身是血的兩姑侄,嘆息道:“別怕,我是來救你的,清娘妹妹,還認得我嗎?”

玉清娘上下牙齒打著戰,無論如何張不開嘴說話,只覺得口鼻中滿是血腥味,幾欲作嘔。她驚恐地盯著他看了半天,驀地想起一個人:“你是……查良輔查先生?”

查良輔年約二十六七歲,身著尋常的藍色圓領緞衣,收了劍背負身後頷首道:“不錯,我便是查良輔,你的臉上都是血,先擦一下吧。”

頓了頓掏出一方布巾,猶疑著遞了過去。

玉清娘沒有去接,怔怔地往頭臉上一摸,粘濕膩人的血摸了一手,原來那福爺一刀砍下時,被趕來的查良輔飛劍斬殺,臨死前噴出的血濺了她一身,連懷裏的玉文瑞身上也沾了不少。此時她懷中的孩子不知何時已閉過氣去,白著一張小臉,查良輔上前接過玉文瑞,為他推拿一番,知他無礙後才將他放回車上,又不顧男女之嫌,把玉清娘也扶上了車,只是護送姑侄二人的車夫卻失血過多,早已沒得救了。

靠坐在馬車裏的玉清得知自己脫險,整個人放松下來,渾不知悲喜地低喃:“是,你是查先生,查良輔,我要去梅莊找的人,天見可憐,大哥,我終於找到他了,文瑞有救了。”

待查良輔忙碌一番,將幾具屍體全都就地掩埋好,前前後後收拾得再無痕跡,已是過了大半個時辰,他牽了自己的馬來到車前問道:“你現下覺得如何了?”

玉清娘終於恢覆些許鎮定,輕聲道:“好多了,多虧查先生出現及時,我與文瑞才能得救,只是我兄長與嫂子……”

說到這兒想起玉家遭遇橫禍,已是家毀人亡,傷心地落淚不止,直至泣不成聲。

查良輔眼圈發紅,握著韁繩的手指發白,沈聲道:“玉兄他……玉家的事我已全部知曉了,你放心,此事與梅莊亦有些關系,莊主定會為你玉家做主,我先帶你們回梅莊。”

到了梅莊真能解決一切嗎?玉清娘輕輕握住文瑞的手,心裏想著便問了出來:“查先生,梅莊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

查良輔似是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個地方,末了問道:“你可知江南王?”

“昔日家兄說過,江南富,不及江南王。”

“梅莊主人與江南王相交甚厚,區區百福堂怎能與之相爭,你勿需擔心。”

梅莊距淮州城不過數裏,黛瓦粉墻綠樹成蔭,園子一如其他江南亭園的玲瓏雅致,修建得格外脫俗,莊主姓梅也愛梅,在莊外遍植梅林,花開時節遠遠望去如同一片仙境。

有人說梅莊是京中貴人所建,也有人說根本是江南王的私宅,那裏看似平靜,實則是個銷金窟,見得光的和見不得光的錢財都從梅莊過手,這些都是臆測,官府似乎極賣梅莊的面子,而周邊大小幫派也無人敢去搗亂。梅莊在城中有數座產業,主人家將一切事務都交給了手下人打理,自己常年居於此處,輕易不見外人,沒有人說得清梅莊到底是誰在主事。

查良輔駕著車馬沖進了梅林,到得黑漆大門前才堪堪將馬勒住,韁繩扯得馬頭一歪,嘶叫著原地蹬踏,守門的兩三個小廝被唬了一跳,剛剛他那架式跟要直沖進院門似的。等圍上去看那莽撞的車夫,認出是常來此處的查先生,出手最是大方不過,不過今日怎地駕起了馬車,車後還跟著幾匹馬。

“去去,今日沒空同你們啰嗦!”

查良輔拿著馬鞭在空中虛抽了兩下,將嘻笑著圍上來的小廝嚇開,不等通報便往裏走,沒幾步又回過身吆喝道:“車裏的人是莊主的客人,好生看待著,我去見莊主。”

未進二門便被一個青衣丫鬟攔下,他不敢魯莽,收好鞭子斂首一禮:“青琳姑娘,莊主可在?”

青琳側身讓過那一禮,口中說道:“婢子可不敢當。莊主才剛傳了幾處掌事來回話,查先生還請到偏廳安坐用些茶水。”

與梅莊中穿著青色短襦的小婢不同,青琳的穿著隨意,翻領小袖的裙衫質地上乘,若不是她口稱“婢子”,只怕沒人會當她是個女婢。

想到好友遺孤求救之事,查良輔豈能做得安穩?他按捺住內心焦躁,拱手道:“不了,多謝青琳姑娘,我有急事想求見莊主。”

“莊主見完掌事便來,查先生稍安。”因青琳事先得了吩咐,任來人神情急切也不作理會。

查良輔心頭火急火燎,欲不顧尊卑往裏闖,卻又強自忍住,想了想道:“可否請姑娘幫我問上一句,或許莊主也在等著我的消息。”

青琳一臉為難地道:“婢子可不敢在莊主跟前多嘴,您還是等會兒再說吧。”

她匆匆曲膝行了一禮,歉意地沖查良輔笑笑,趕著回去服侍莊主。

查良輔憂心不已,在門外的夾道上來回走了幾趟,終是退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開坑了。

不用多說,大家也知道該怎麽做吧?

☆、梅莊莊主

梅莊之內,偌大的外堂大廳裏只得查良輔與何家姑侄枯坐著,四下裏安靜無人。主人家不知為何將他們晾在此處,既不曾傳他們去見,也未讓人給他們安排歇息之處,只是叫人送來溫熱的水供他們收拾頭臉。盡管查良輔再三保證再無人會追殺他們,梅莊主人定會替玉家討個公道,清娘依舊揪著一顆心,到哪裏都不肯松開抱著侄兒玉文瑞的手。而玉文瑞更是容不得旁人碰自己一下,無奈查良輔只得陪坐一旁。

直到天色稍晚,才有一個青衣丫頭進來掌燈,查良輔問了聲莊主可有示下,那丫鬟只是淺笑搖頭,恭謹地退了出去。

玉清娘的心愈發地墜疼。

她手無縛雞之力,對家中橫禍如何發生也是一知半解,只知有人欲強收自家的玉器店鋪,兄嫂不從,由此招來橫禍,傾刻間家便沒了。她的心性較之尋常女子已強上許多,但出事至今一根心弦緊繃,未敢有絲毫放松,此時坐得久了,只覺頭昏目眩不止,強撐著坐等,只求梅莊主人能憐憫她姑侄不易。

查良輔知道玉清娘心中定然不安,與她輕聲說起梅莊的情形。梅莊的老莊主年前才剛過世,他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名婉如,早已嫁入人稱江南王的封家,偌大的家業全由義女葉薇寧接管。查良輔是老莊主生前留在梅莊的門客,他武藝不凡,靠著梅莊不菲的薪金過活,另有住處,只時不時聽從梅莊的差遣,算是半個梅莊人。

縱是玉清娘滿腹心事,也忍不住驚詫,隨即心中稍定,既是女子,心軟出手相助的成算便多了幾分。

梅莊深處的水閣燈火輝煌,一列高腰彩衣的歌姬隨著白衣樂師彈奏的樂曲翩翩起舞,時而搖擺著輕柔的腰肢,時而用足尖旋轉舞動,處處輕紗飛揚落下,無限旖旎自在其中。

水閣外燈影處,青琳徘徊著不肯離去,卻又不敢隨意打擾莊主的興致,便咬著唇幹等。

珠玉簾子子輕響,有人從外次間退出來,青琳眼睛一亮,湊上前輕聲問道:“挽玉,主子可有什麽吩咐?”

“沒有,我說青琳,今兒你是怎麽了,也不進去侍奉莊主,總在外面打探主子說了什麽要做什麽?”

她悄聲道:“莫嚷,查先生還在外堂等著,可主子偏不見,就晾在那裏,真叫人為難。”

挽玉笑著打趣她:“我明白,你是心疼了!”

“他帶了玉家那兩個人來見主子,我才去瞧過,真慘,頭臉上全都是血,大的還算好,小的已經被嚇得不會言語,讓人看了好不難過。”可她一向對莊主信若神明,莊主若說不見,她只有聽的份兒。

挽玉拍拍她:“好了,我得到前院辦點事,主子身邊只有兩個小丫頭,你若放心不下就進去吧。”

此時一曲已盡,歌舞聲歇,青琳想了想,還是擡腳步入水榭,在那群舞姬好奇地註視下挑簾走進內廳。

舞姬們到此不過兩三日,每日午後被喚到這裏表演歌舞,只是從未見到過主人家,那珠簾後端坐著的人很少說話,只能隱約看到一道人影。

水閣三面環水,雪白的輕紗在長窗口來回翻飛,帶進來一股股合著花香的清涼水氣。一道單薄的人影倚在長窗前,手中拿著塊糕點,無意識地一點點捏碎了撒在水中,並不在意長紗在她身上拂來拂去。

別看外頭亮如白晝,這間小廳卻只燃了一盞罩紗寶燈,幽幽暗暗地看不分明。外間樂聲覆起,青琳瞅了眼桌子上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膳食,上前勸道:“主子,每年這個時候您就覺得煩悶,不如出門散散心,婢子可是早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可是去哪裏呢?”

聲音暗啞低沈,十分費力,讓人聽著好不難受,青琳卻一臉平常,想是聽慣了的,回身招呼留在廳中服侍的兩個小丫鬟將飯食撤下,重新上些溫熱的清淡的菜肴,並不提外堂候著的那三人。

“我知道主子今日心情不好,萬不可因為那些煩心事飯也不吃,好歹用些湯水。”

“百福堂還沒放在我眼裏,何至於你用來激我,可見女生向外,越大越不中留了。”薇寧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屑,從暗處走了出來。

即使在屋中,她仍用了半幅白紗覆在臉上,只露出剪水雙瞳,秀眉上額發斜分兩側,單單用了支纏枝釵挽住松松鬢發。

青琳面上一紅,卻也不分辨,只是忙著盛了鮮湯奉上去,退到一邊垂首候著,待莊主推碗起身,才又上前服侍,眼見著小碗裏的湯水去了大半,輕輕地呼一口氣,生怕主子又跟往年一般不進食損到身子。

“罷了,就叫查良輔來見我吧,”許是覺得晾得他夠久,那雙未曾被白紗遮擋的妙目浮上一抹笑意,又道:“也別來水閣了,帶他們去琴墨軒吧,那裏離外堂不是太遠。”

說出口的話聲仍是嘶啞難聽,可青琳卻心中一喜:“是,主子,婢子這就下去吩咐。”

青琳親自帶人給外堂的查良輔三人送飯,再次見到清娘二人渾身是血的慘狀,仍是忍不住嘆息,她隨侍在莊主身邊,玉家的事自然知道一些,當下勸慰道:“你們莫急,莊主吩咐過了,待用過晚飯便請三位過去見她,還請姑娘先將頭臉收拾一下,這位小公子……”

她憐惜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一時間有些感憐身世。別看她現在光鮮亮麗,之前也是苦出身,若不是莊主好心收留,如今怕早命喪在乞討路上了。

聽得莊主要見她,玉清娘不禁欣喜,哄著抱著她不肯撒手的玉文瑞要他聽話,可玉文瑞緊閉著嘴巴就是不動。

門外匆匆走來一名紅衣女子,卻是挽玉,一看這情形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青琳,你也不怕主子見了這兩人渾身是血嚇到。”

青琳惻然:“實在是沒法子,孩子這副模樣叫人看了心痛,怎舍得硬來,挽玉,你莫要嚇著他。”

“來人,拿件袍子來先給這位姑娘披上!”挽玉揚聲喚人去取來件天青色的長袍,抖開來給玉清披好,寬大的袍子一下子遮住了玉家姑侄全身,又親自替玉清娘擦去臉上斑斑血跡,如此一來看著齊整許多。她回身教訓青琳:“你也是,好歹遮擋一下都不會嗎?”

青琳性子忠厚,不如挽玉伶俐,也不分辨什麽,只是微微笑著,帶著查良輔三人去見莊主。

說起來玉家出了這場慘禍起因是一件玉器,本來那間祖傳的玉器鋪子就招惹了有心人眼熱,年頭玉清的大哥玉承之不知從何處收得一塊上好的玉料,費了些時日親自打磨出來一塊玉璜。因是玉承之自己在家中把玩,並無多少人知道,不知怎地被百福堂堂主榮百福知曉,上門索要。要說一塊玉璜不值什麽,偏偏玉家的鋪子一直被百福堂惦記著,玉承之對此也心知肚明,他為人固執,心中惱怒榮家,所以一口回絕掉,言道賣給誰也不會賣給百福堂。

至此百福堂便開始明著處處打壓玉家的生意,三天兩頭找人上門鬧事,玉承之只是意氣用事,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他尋官府說理,官府卻不予理會。無奈之下他想到摯友查良輔說過的梅莊,便找到了梅莊在淮州城的鳳翔樓,想把鋪子盤出去。那鳳翔樓大管事本有些意動,可叫人一查知道此事牽到百福堂,又收起了心思。若是玉承之早些說明自己同查良輔的關系,那麽就不會發生日後的慘事,可他心性太硬,不願說朋友的名頭出來,那大管事不願替主家惹麻煩事,便婉言推拒了他。

榮百福知曉後更不樂意,他一向霸道慣了,被玉承之激出脾性,欺負玉承之無甚背景,非但要搶鋪子,連玉承之夫婦也沒放過,花錢買兇半夜沖進玉府殺人洩憤,第二日便由官府出面將玉家的鋪子封死,還派人逼得逃過死劫的玉清娘與玉文瑞離開淮州。玉家出事後,鳳翔樓傳消息回梅莊,待查良輔知曉趕去淮州已是隔日。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還在抽,聽說黑客仍然沒有罷手,一直攻擊晉江。

於是我悲劇了……也不知道這章能不能更上,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到,嗚呼!

差點忘記跟大家說:元宵節快樂!!!我先撤了,晚上看焰火晚會去,明天這個時候見~~~

☆、夜之煞

琴墨軒雖離外堂不遠,但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得玉清娘心中發怵,不住猜測葉莊主會如何難為自己。查良輔幾次想問青琳幾句,都被她淡淡地避開了。他既為好友之事傷痛,又為莊主莫測之意忐忑,一時沒有察覺青琳眼中有些微失落。

說起來這是他自己的私事,費些功夫自己把這仇給報了也沒什麽,但報了仇之後呢?好友遺孤如何安置?玉家的產業憑他之力恐怕無法將之物歸原主,甚是麻煩。他在玉清娘跟前打保票,不過是為安她的心,其實玉家的事與梅莊又有何幹系?梅莊從頭至尾未插手半分,總不能怪鳳翔樓沒與百福堂早些杠上吧?

到了琴墨軒,查良輔上前一拜:“靜安見過莊主,玉家姑侄我已經帶回來了。”

薇寧已另換了身衣裳,照舊用帕子覆著臉,坐在那裏冷冰冰地問道:“查先生,我說過要你別急著出手,你怎地全都忘了?”

說著輕擡眼眸看了那對相依而立的姑侄。

她的目光冰涼如水,看得玉清娘心頭一陣惶恐,本想著大家同為女子,必定會同情玉家此番遭難,誰知這位莊主先前竟沒打算救人!

查良輔楞了下道:“莊主,清娘與文瑞都還只是孩子,我若是晚去一刻,怕是要鑄成大錯。”

玉清娘今年不過十五,比玉文瑞才大了幾歲,可不正是個半大孩子,能帶著侄兒挺到現在已十分不易,梅莊主嘆了口氣:“救一個人要看他值不值得救,靜安以為呢?”

她聲音嘶啞,巾帕覆臉,初見之時讓人瞧不出真實年紀,細看鬟發細眉,額頭的肌膚嬌嫩,想來年紀不大,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十足地滄桑。

查良輔抓抓頭,想到梅莊主之前的交待,只得拱手道:“靜安行事魯莽,莊主勿怪。”

即便他心有不服,卻不敢當面薇寧又如何不知,淡淡地道:“算了,你口心不一,一邊兒呆著去吧!”

薇寧轉頭去問玉清娘:“你二人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話,以為梅莊必能救你,必是想著由梅莊替你們出面,奪回家產,為你兄嫂報仇也是輕而易舉,可是如此?”

玉清娘直覺便要點頭,卻又覺得不妥,想了想可不就是如此?只得囁嚅著道:“是……”

然則她心裏也沒什麽底氣,一雙淚眼怯怯地看向薇寧。

薇寧神色一斂,冷聲道:“只怕要讓姑娘失望了!我根本不曾想過救人,也沒打算替什麽玉家出頭,更不想招惹榮氏。你們,還是走吧!”

希望陡然落空,玉清娘的心直直墜入無底深洞,難堪與絕望使得她緊緊攥著披風,仿佛這就是全部的依托。

查良輔有些不忍,剛想替她求情,卻被青琳以眼神制止。

靜靜春夜,暗暗的風從長窗吹進來,輕輕晃動了燈影。就在玉清娘以為一切就此終了之時,聽得薇寧問道:“姑娘從前可曾聽說過梅莊?”

玉清娘搖頭,出事之前,她只是個養居深閨的女兒家,哪裏曉得這些。

“什麽也不知道就把一腔希望寄托在此,豈不是等於把命交在別人手上,這與送死有何兩樣!”

玉清娘身子一軟,抱著玉文瑞癱坐在地,若不是病急亂投醫,怎會來到這裏妄求相救?如今什麽也沒指望了,莫說兄嫂的血仇,玉家的產業,光是性命也難保住!

她嗚咽著哭出聲:“我知道此事讓莊主為難,但求莊主留文瑞在此避難,他是我玉家唯一的指望……若得莊主庇護一二,清娘願粉身碎骨,來世結草銜環相報!”

她急切地想推玉文瑞出去,那孩子只是垂著頭死命扯住她,小小身軀緊繃著,拉扯間披風掉落,露出二人滿身的血跡。

乍見到這麽多血,薇寧幽深的雙眸暗下去,不豫地冷哼一聲。玉清娘無措地看著自己的侄子,口中解釋道:“文瑞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與幼妹慘死,受了驚嚇,這兩日還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麽小的孩子在幾日內歷經慘事,聽者無不戚然。

薇寧直直地盯著玉文瑞,目光犀利叫人只想躲閃,嘶啞著聲無情地道:“膽子這麽小,我看就算是把仇人綁了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敢動手替父母親討回血債!我又何必花心思留下,想來養大了也是個無用之人,梅莊可不願費這功夫!”

靜靜站在一旁的查良輔終於忍不住,沈聲道:“莊主,他還只是個孩子!”

“你們覺得他還小,怕他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卻別忘了,他姓玉,玉家的仇恨便是他的仇恨!也罷,叫他自己說,敢不敢?”

玉文瑞小小的胸膛起伏著,顯然並非全無所覺,情緒極其不穩。玉清娘忍不住抱緊他,串串淚珠滾落,恨只恨自己身單力薄,此後弱女孤兒不知能挨得幾回劫難。

查良輔沒想到莊主會絕情至此,赤紅著臉道:“莊主,查某會另行安置他們,我這就帶他們離開梅莊!”

薇寧輕哼一聲,隨手拿起桌案上一方石印把玩,口中淡淡地道:“請便!”

“我敢!”

稚嫩的聲音雖然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室內每一處,卻是玉文瑞終於開口。此時他已擡起頭,小臉上全是堅毅。刻骨仇恨亦可是良方,能讓玉文瑞開口說話,玉清娘不知該喜還是該悲,抱住他哭出聲:“文瑞,你說話了!”

且不管玉清娘如何悲喜交加,薇寧仍是不太滿意,問道:“你說什麽?大點聲,我沒聽清。”

玉文瑞緊攥著拳,心中那仇恨的火焰一點點開始燃燒,他仿佛看到那個淒慘的夜,母親淒厲的叫喊,才七個月的妹妹撕心的哭聲,姑姑帶著他藏身地庫中緊緊抱著他……

“我……我敢殺人!”

玉清娘連聲哭著說不,報仇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即使說破天,官府也不理會她的控訴,只叫她拿出證據來,那些兇手全都蒙著面,她去哪裏指認?她寧可舍了自己的身子,也不願侄兒涉險。

薇寧看著那一大一小有些恍惚,片刻後悠悠嘆道:“殺人可不是說說而已,查先生說的沒錯,你還是個孩子,恐怕連仇人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我見過!”那一回榮百福上門索要玉璜,玉承之不允,他摔了個茶盅才走,剛好被才從學堂回來的玉文瑞看在眼中。

“好,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不等眾人有什麽反應,薇寧擡手推開桌案上的筆架,從桌子的暗格裏緩緩抽出一把未著鞘的短劍,“嗆啷”一聲扔在玉文瑞的面前,那聲脆響嚇白了玉清娘的臉,連忙摟了玉文瑞往後退開些。

短劍通身黑沈沈的,惟有鋒利的雙刃在燈光下隱隱流動著冰冷的光華,薇寧冷冷地盯著他道:“去,害你家破人亡的惡賊就在那邊的屋子裏,單看你如何做了!”

她伸手指向一道垂著錦繡花簾的門,卻不知門後有什麽。

玉清娘才不管這莊主是何用意,一味地不肯撒手。查良輔沖她輕輕搖頭,示意她放心即可。想那榮百福怎麽說也是一堂之主,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裏,莊主此舉必有深意,難道是想試試玉文瑞的膽量如何才肯收留他嗎?他一時糊塗又一時明白,但也知道莊主不會害他們。

玉文瑞掙脫了姑姑的手臂,抖著手撿起地上的短劍,走向隔壁房間的腳步雖有些不穩,卻甚是堅定。他過去不多時,這廂一幹人等忽聽得一聲長長的慘叫,並不似作偽,竟然真的有人在隔壁房間,玉清娘尖叫一聲,身子發軟倒在地上,顯是駭暈過去了。

而查良輔則奔過去偏室查看,片刻後抱著帶著一身血跡的玉文瑞過來,剛被青琳扶起身的玉清娘幽幽醒轉,撲過去抱住玉文瑞,只聽他喘著氣道:“姑姑,我殺了他,我殺了他……我殺了姓榮的!”

他的臉上還有濺上去的新鮮血跡,身上更多,原本就有汙漬的衣裳更是血跡重重,精神卻是極好的,臉上興奮與恐懼兼有。

玉清娘還不甚明白,怎地侄兒真就殺了個人,還說是玉家的仇人?這兩日禍事連天,被人追殺得走投無路,那將她一家害至家破人亡的榮百福,在她心中如同惡魔一般,如今怎會如此輕易便死了呢?

“莊主行事,查某真是……”一時之間查良輔不知是敬佩還是心驚,他奔過去時,認出倒在血泊之中的正是百福堂的堂主榮百福,他手足均被縛著,胸前深深插著一把短劍,而玉文瑞雙手是血站在一邊搖搖欲墜。

原來莊主並非不理會玉家的事,早已安排人手將榮百福給拿了來,想必淮州城中勢力最強的百福堂已經是昨日黃花。摯友血仇得報,他自是十分欣喜,一臉崇敬地看向莊主。

薇寧吩咐人去善後,又道:“便讓他們留在梅莊休養,玉家的產業我會命人和官府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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