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鳳舞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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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秋意漸起,圓月高掛。月桐從後門進入燕王府,被帶到一間小廂房候著。看著蕓娘緊張地踱來踱去,月桐安慰道:“蕓娘,你別緊張,我會把舞跳好的。”

蕓娘嘆了口氣:“小姑奶奶,你記得跳完舞後一定要在榭臺下待著,千萬別出來。要是被燕王爺發現,大夥的命都會沒的。”

月桐嘟起嘴:“即是如此,那就不要把我換走,我去侍候燕王爺便是。”想起蕭逸之昨日的冷酷無情,不由怒火頓起。

蕓娘搖頭慨嘆:“你真以為去侍候燕王爺是去給他當小丫頭?去侍候是去侍寢,你明白嗎?”

月桐驚楞住了。

“少莊主要是舍得讓你去侍候燕王爺,我就不用捧著腦袋想著如何熬過今晚。”蕓娘憂心忡忡“若是燕王爺發現少莊主騙他,鳴月莊可就倒大黴了。少莊主竟然為你冒那麽大的險,唉…”

月桐星眸震顫,心中百般滋味纏繞,說不清,道不明。

蕭逸之走進廂房,他身穿冰藍玄紋錦袍,腰系玉帶,發髻套著白玉冠,高貴、優雅。月桐看著他,他的臉永遠像是籠在一層霧裏。蕭逸之不發一言,仔細地檢查月桐的面紗。檢查完,轉身要離去時,月桐忙道:“少莊主,我一定會好好在榭臺下待著,絕不出來。你,你別擔心。”

蕭逸之腳步微頓,遲疑了一瞬,跨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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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榭搭建在正院之中,杉木搭成的舞榭圍上大紅的垂地錦緞。舞榭前方排著兩行案幾上已放置酒食用具。明月當空,皎潔的月光把正院照得通亮。蕭逸之伴隨燕王爺步出大院,緊隨其後的是達官顯貴,王妃妻妾。所有人按部列席後,晚宴開始,舞榭上的表演一個接一個。

蕭逸之席坐在燕王爺身旁,燕王爺靠向他耳邊低語:“你那‘嫦娥奔月’本王可是期待甚殷。”

“王爺不會失望的。”

月桐斂了斂心神,飄揚上榭。伴舞的舞者也隨之而上。

旋回流轉的身影就如九天輕舞的仙女,靈動飄逸之中又見哀傷纏綿,長袖在月光下飛揚,在夜空中畫下‘嫦娥奔月’的悲歡離合。

燕王爺看得心花亂墜,呼吸微急地向蕭逸之道:“本王要這領舞的女子。”

蕭逸之微笑道:“華伶舞後會來向王爺敬酒。”

月桐立於舞榭正中,婉然垂首伏地,伴舞者在她身旁回旋。油燈光突然被吹滅,清脆的笛聲響起,吹奏起一首思鄉曲。曲畢燈亮,華伶曼妙而起,輕摘面紗,風流爾雅。一暗一明間恍如精心安排的美人初現。

華伶搖曳地步向燕王爺,兩頰笑渦,眼波蕩漾。蕭逸之看燕王爺迷醉不已,沒有起疑,稍許放心。他回看舞榭的大紅錦緞,喘息卻莫明地重了。

錦緞外是熱鬧的喧嘩,錦緞內是一片漆黑。月桐坐在地上,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想不明。

“蕭逸之”月桐嘟嚷“你到底在算計些什麽?”

晚宴結束後,眾人回到正房飲酒作樂,華伶陪伴在燕王爺旁陪酒,星眸顧盼含露,碧臉笑意含情,舉手投足間無一不嬌媚百生。蕭逸之看燕王爺情動不己,正要想法子脫身時,仆人匆匆來報,王子公主們在舞榭上玩燈籠時,不小心打翻了燈籠,把舞榭燒了,現正救火。

蕭逸之奔到正院時,舞榭已燒得通紅,文叔滿臉焦急地指揮家仆救火。蕭逸之跑到文叔身旁,低聲問:“月桐出來了嗎?”

文叔慘然地搖搖頭。

蕭逸之臉色霍然鐵青。他搶過一個水桶,把水淋在自己身上,再弄濕錦帕,綁住口鼻,掀開還未燒著的錦緞,沖進了舞榭臺下。文叔禁不住失聲大叫:“少爺!”

火光已把原是漆黑一片的臺底照得紅亮,煙霧彌漫的臺底沸騰成了煉獄。一個嬌小的身子俯臥在地,蕭逸之跑去,把月桐抱起,急喚:“月桐!”

月桐沒有回應,身子是火般灼熱。蕭逸之抱著月桐快要沖出臺底時,榭臺的一邊倒塌了。蕭逸之俯身護住月桐,倒下的木頭擊中了他的左肩。蕭逸之的腳一軟,半跪下來,雙手卻堅執地緊抱著月桐不放。他咬牙撐起來,沖出臺底。

家仆們已為救火忙得一團亂,沒留意蕭逸之的進出。文叔迎上,蕭逸之顫聲道:“帶上一桶水,去後門,快。”在隱暗中,他抱著月飛奔而去。

上了馬車,蕭逸之把月桐的外衣脫去,把她整個人放進水桶中,再拿下臉上的錦帕,沾濕,為月桐一遍一遍地擦臉。

“文叔,你快馬回莊叫人把大浴池裝滿冷水。快去!”

文叔駕另一輛馬車疾馳而去。

蕭逸之探了探月桐的脈搏與氣息,微弱得把他的心扯入萬丈深淵。他在她耳邊輕喃著:“小月兒,我是康哥哥,你要撐住。你答應過你娘,你要好好活下去!”低語時,兩行熱淚從他雙眼中滾落。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

“小月兒,對不起,我求你一定要活下去。我還要教你吹簫,做菜,我們拉過勾的。小月兒,對不起,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

奔馳的馬車把水桶中的冷水搖得四處飛濺,沾滿蕭逸之的面龐,灼熱的淚水不斷潸然飄落,冷與熱在他的臉上交集,把他的心撕裂。

蕭逸之把臉頰貼在月桐火熱的臉龐上,泣聲低唱,一遍又一遍:

“圓圓的月兒掛天垂,閃閃的星兒相隨,地上的人兒思量誰,望著月兒默默垂淚。

啊~~~~~~~~~~雲兒飄啊風兒飛,把牽念送入你心扉。

地上的人兒在天涯,何處是思念的家?月兒照遍千山萬川,點亮張張憔悴的臉。

啊~~~~~~~~~~不怕天黑不怕雨雷,讓月兒陪你入夢寐。

飛越千山跨越萬水,哦!月兒與你成雙對!”

馬車奔到鳴月莊時,蕭逸之把月桐從水桶中抱出,飛奔進莊。他站入池水,把她身子放入大浴池中,再坐下,把她的身子平躺在水池底,把頭靠在他懷中。

大夫為月桐細細把脈:“她困在煙霧中多久了?”

文叔忙道:“也有一炷香的功夫。”

“煙霧灼傷了她的氣門心肺,她的氣門因傷而堵,氣流不暢,要為她加氣。”

“如何加?”蕭逸之急問。

“把她的鼻子夾住,以嘴為她輸氣,希望能打通她的氣門。”

蕭逸之用手指把月桐鼻子夾住,深吸口氣向月桐口中呼去。這是第一次他觸碰到她柔軟似綿的唇,沒想到激起的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愧疚。

大夫發現蕭逸之肩膀上的傷,忙為他查看。蕭逸之怒喝一聲:“別管我,立即去為月桐熬藥。”

一個時辰後,大夫把藥端來。蕭逸之拿起湯勺,一勺一勺地餵她把藥喝下後,又再為她渡氣。

文叔靜立一旁,看著他的左肩緩緩滲出的血把他半邊衣裳全染紅。掀起車簾時,他看見蕭逸之的淚容中湧起前所未見的驚慌與失措,懷中的月桐仿如他的所有,如此珍重地捧著,如此椎心地痛著。他的傷不在身上,在心上。

月桐的喘息在蕭逸之呼氣時有好轉,卻在他停下休息片刻時變差。他不敢再有半刻停歇,一口接一口地呼。沈重的暈眩鋪天蓋地而來,他狠咬嘴唇,血從他的唇邊滲出,沾染在月桐的唇上。

圓月退下,晨光初起時,月桐脈搏,呼吸終於逐漸回覆正常。小茹與劍書把月桐扶離水池的一刻,蕭逸之苦撐了一夜,終於在重重來襲的暈眩中,不支倒地。

蕭逸之醒來時已是次日午時。劍書眼中含淚:“少爺,你終於醒了。”

“月桐怎麽樣?”蕭逸之聲音嘶啞。

“月桐姑娘還沒醒,大夫說她漸漸好轉,這一兩天應該會醒過來。”

蕭逸之撐起身子:“我去看看她。”

文叔,小茹和哲安守在月桐房間。哲安一見蕭逸之,向他單膝下跪行禮:“少莊主對月兒的救命大恩,哲安此生銘記。”

“先生請起。月桐姑娘受傷是因鳴月莊而起,我必會盡力相救。”說話中,望向昏睡中的月桐“月桐姑娘現傷勢如何?”

大夫道:“幸虧月桐姑娘身體底子好,若是尋常姑娘受了此傷,恐怕是一只腳踏進閻王府。不過因熱力和煙霧傷了氣道和心肺,醒來後半月內不可隨意動氣,也盡量少說話,少走動,讓氣道心肺得以盡快覆原。”大夫看向蕭逸之:“少莊主前晚為了救月桐姑娘傷了原氣。縱然少莊主的身子是極好,也要好好調理才不會留下病根。”

蕭逸之靜靜地看著月桐。過了半晌,望向房中所有人,淡淡地,卻不可違逆地道:“我如何救月桐姑娘一事絕不可外傳。雖是情非得已,卻也會害了月桐姑娘的名聲。”

眾人急忙允諾。

蕭逸之深深地籲了口氣:“此事也絕不可讓月桐姑娘知道。”

再過一日,月桐終於悠悠轉醒。她張開眼時看見蕭逸之的臉,迷糊道:“我一直留在榭臺下,沒出來,燕王爺沒發現我吧”

蕭逸之鼻子發酸,雙眼泛紅,嗔道:“蠢才,都沒命了你還不快跑?你哲安叔叔的腿比你的命重要嗎?”

月桐緩緩道:“如果我跑出來,被燕王爺發現,有很多人會掉腦袋,鳴月莊也會倒大黴。”

蕭逸之劍目猛然顫抖。他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裏的翻江倒海:“傻瓜,鳴月莊還需要你操心嗎?你只要顧好自己已是功得無量了。”

月桐看著蕭逸之,忽笑道:“你的眼睛怎麽紅了?”

蕭逸之站起,別過臉:“救你出來時被煙熏到眼睛。你不要再說話,接下來半個月要好好養傷。”話完,大步離去。文叔看得出,他的腳步又急又亂。

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亂了滿湖波粼。蕭逸之去到雅亭,看著一湖淩亂的波光,陷入無邊的沈思。

文叔上前,為蕭逸之加上一件披風:“少爺,請恕老奴說些僭越的話。老奴看著你長大,你的心意老奴不敢說十足,少說也能窺出個七分。只是這月桐姑娘的事,老奴真是想不明白。莊中明眼人都看出來少爺對月桐姑娘的心意,可少爺為何到如今還不願對月桐姑娘承認?她雖是亡國公主,但也是太傅外孫,與少爺可謂門當戶對。兩人身份匹配,又互有情愫,為何還要如此躲避?”

蕭逸之沈默半晌,淒淒道:“我們,並不匹配。林先生為月桐起過卦,他算出月桐的命格。”

文叔道:“林先生不僅醫術精奇,而且精通占蔔。他怎麽說?”

“他說月桐命中註定會成為一國之後。昊天之中,天地尊榮。我,配不上她。”

文叔震愕。

蕭逸之悲慟道:“只是,我真的舍不得,又或者,我不甘心。我要看清楚她憑什麽能成為一國之後。這些日子,看到的是她的機智,她的聰慧,她的善良,她的純真,還有她驚心動魄的美貌。到如今,她竟為了要護住鳴月莊而差點掉了性命。我多希望她可以醜些,蠢些,笨些,自私些,那樣我就可以騙自己她根本不是一國之後的料子。”蕭逸之仰望長空,純靜無垠的蔚藍,可望而不可及。

“老天爺是在和我開個什麽玩笑?讓我看到我最想要的,卻又不讓我得到。”

悲慟聲飄揚而起,終究,飄渺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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