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半人半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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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皆青山, 青山皆黃土,這裏有什麽好拜的?

“……”容庭芳悄無聲息地走到餘秋遠身後,忽然冒出一句, “你在拜誰?”

餘秋遠嚇了一跳, 一擡頭, 腦袋磕在容庭芳低下來的下巴上。

“……”

頓時兩個人都沒能說話。

一個頭痛一個下巴痛。

容庭芳揉了揉下巴, 嘶了一聲, 再強悍的身體那也是肉做的,硬碰硬磕一下還是會痛。他摸著下巴不滿道:“你心虛什麽?”說罷朝餘秋遠前面望了一眼, 這裏連個衣冠冢也沒有。不禁狐疑地看著餘秋遠, 追問道:“你到底在拜誰?”

“沒有啊。”餘秋遠道,“你久久不來,我等得無聊。”說罷他伸手一指, “我看這裏立了個石碑, 孤零零怪可憐的,所以替他祈個福。”得了鳳凰的祈福, 下輩子應當是衣食無憂一生順遂了。

容庭芳定睛一看,原來那裏果然躺了一小塊石頭。這裏可能本來是個小石包,大概是被風吹雨淋, 碎石散落一地,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倒是餘秋遠眼尖, 還能在這亂石堆中找到這麽一小塊。他看了餘秋遠一眼:“之前潭中的石頭都是你扔的?”

“……”餘秋遠理直氣壯,“扔天雷陣的,它要掉下來我也沒辦法。”

“我不是讓你離它遠一點嗎?”

“離了啊, 石頭自己要找它麻煩,關我什麽事。”

容庭芳有些無語:“你幾時這麽賴皮。”

餘秋遠認真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因為近魔尊者黑。”

容庭芳哧笑了一聲,不再理他,只將那塊石碑撿起來看。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如果不是因為餘秋遠這是一塊碑,誰還認得出它是個什麽玩意兒。

餘秋遠見容庭芳久久不語,問道:“怎麽,你認識?”

“不知道。”

“故人?”

“不知道。”

嘴上這樣說著,手上動作倒是勤快起來。餘秋遠看著容庭芳將那地上的碎石一塊塊撿起再摞起來,四處轉悠後,重新找了一塊大些的,在手裏拈了拈,然後朝他一伸手。

“千機劍讓我用一下。”

“……”

餘秋遠取出千機劍,遞給容庭芳。

容庭芳將那石塊兩端削平整,隨後拿千機劍在上面用力刻了兩個字,再將石板輕輕一按,動作雖輕,那石板卻撲簌一聲往下沈了一半,紮地之深,就算狂風也刮不倒它。

餘秋遠道:“你要不要也拜一拜?”來都來了。

容庭芳道:“不用了。”他在水底時,已經拜過了。

樹祖一生都為角龍殫精竭慮,大半輩子困在幽潭,臨到死,也算是和枯骨臺上他那些同族在一道。容庭芳在水底祭拜,拜的是樹祖照顧之恩。如今樹祖既然願意埋骨在岸上,想必也是想卸下包袱。生前已經糾纏不清,死後何不幹幹凈凈。容庭芳要出了幽潭的樹祖,自在隨心,來生享盡世間快活事。

“走吧。”

餘秋遠看了眼紮得牢牢的石碑,上面‘遂心’兩個字倒是十分大。他只看了一眼,便緊緊跟上容庭芳。“慢些走啊。替人立碑的是你,走這麽快也是你。”

“難道你還想替他念經?”容庭芳腳下邁得飛快,“那怕是晚了。”

早個兩百年估計就已經投好胎了。說不定現下在哪逍遙快活呢。臨到要離開幽潭時,容庭芳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幽潭安安靜靜,既無雷也無雨。夕陽幕色之下,那個石碑也豎得十分安靜。他不禁攥了攥手心。那個討人厭的大陣梗在那裏,就像梗在他喉嚨裏。就算容庭芳現在坐擁魔界,他亦意氣難平。

餘秋遠問:“你說要給我的大禮呢?”

容庭芳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哦,等我先把這天雷陣解了。”

“你要解天雷陣?”

“不然呢?”容庭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來幹什麽?”

“我以為——”以為只想帶他來看看故裏。餘秋遠把話咽回去,“天雷陣不好解。”

“我知道。逍遙子說解不了。”容庭芳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卻忽然想起餘秋遠方才的話。等等。他說不好解,不是說解不了。容庭芳腦中一個激靈,怪他了,這種事,與其問逍遙子,不是問餘秋遠更合適麽?逍遙子畢竟是個人,餘秋遠卻是能活很久的。

鳳凰什麽沒見過,還不知道區區天雷陣嗎?

他抓住餘秋遠的胳膊:“怎麽解?”很是用力。

餘秋遠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容庭芳反應過來,放松了一些力道。

他委婉道:“你一定知道解法吧?”不然不會說‘不好解’三個字。

解法是知道的。這天罰從何而來,餘秋遠也知道,甚至將那緣由看了個一清二楚。蓬萊就在眼前,他們已經快要到地方了。餘秋遠略一斟酌,反手拉住容庭芳。

“你果真想知道?”

容庭芳道:“當然。此陣不除,難解我心頭大恨。本尊拿何顏面坐在魔界大殿之上,任它在我頭頂嘲笑諷刺,我卻要當一個縮頭烏龜嗎?”

“你明知此陣因你而來——”

“那又如何!”容庭芳冷笑一聲。當年他都可以因為不忿寧願去粉身碎骨,而如今他大權在握,手下十二萬魔將隨時聽他調遣。“它若是能聽到,倒是膽敢再劈一道雷看看。”看最後痛在誰身上。

不過,依容庭芳來看,它怕是也不敢。不然何至於這麽多年,就當一個縮頭烏龜,而今天由著他進進出出幽潭,亦半點聲也不曾有。

“你說得輕巧。”餘秋遠見容庭芳一臉‘大不了再跳一次山又如何’的模樣,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如果你跳一次山就能解決,它為什麽還在那裏?規則就是規則。”

“這種狗屁規則我不願意!”容庭芳道,“你倒是叫它開口說話,讓它告訴我,我龍族犯的什麽錯,吞的什麽人,再來看有沒有必要逮到如今還不肯罷休。”叫他知道緣由,說不定鼓掌叫個好,把人吞出來再咽一遍。

“你是沒錯。”餘秋遠喃喃道。

容庭芳沒聽清:“什麽?”

……

餘秋遠動了動嘴角,嘆了口氣,一時心亂如麻。“天規豈好如此簡單就能更改,難道你要淩駕於天,當那天定之人嗎?”雖然老幼無辜,是不該受此罰苦。

他想了很久,最後道:“既然你想要,我幫你。”

容庭芳大喜,不去想餘秋遠態度之轉變,只覺得有此人協助,必然萬事可成。如今幽潭已來過,他從未覺得此生有如此順遂的時候。滿面春風道:“此事對你也有益處。天罰一解,我角龍必歸妖界。他們應當也很願意見到鳳族歸來。”他早說過了,龍鳳同氣連枝,餘秋遠從一開始就應該站在他這一邊。

鳳族——

餘秋遠沈吟道:“鳳族多半已經回歸妖界。剩下的只有區區幾只零落各地。”

容庭芳大奇:“什麽時候的事?”

“很久了。”

容庭芳那時候還小,天天蹲在水裏玩魚玩蝦,又離不開幽潭。外面的事他是一概不知的。時事變遷,荒火之境愈發難以住人,又有人類過來騷擾不斷。妖界早已閉了入口,餘秋遠花了很大的心血和功夫才聯系到現任妖主——是一只白色的老虎,趁著天規教條不曾註意,將神木上的鳳凰全數送到了妖界。

鳳凰被送走了,但餘秋遠不能走。

他走了,沒人和妖主一道維持這道妖界之門的平衡。

仙界雖已離開這裏,但天道規則仍在。而天道規則,十分古板教條,就連仙界中人亦要受其管控,何況是妖呢。餘秋遠能爭取到的時間只有零星半點,只能匆忙地將鳳凰一族送到了白虎手中,托其代為關照。

而餘秋遠已用盡了全力,妖界大門這一閉,就算拿兩個他來,也無法再度開啟。

偏偏屋漏還遭連夜雨,因為把心思都放在了開啟妖界之門上,疏忽了對荒火之境的看管。闖進來的人搭起了弓箭,弓箭帶著火種落在神木上。餘秋遠一個回頭,便見神木燃起了大火。他憤怒之下,將闖進來的人一翅膀給扇出了荒火之境。

容庭芳和天雷陣硬剛時,餘秋遠在盡力吸納這神木上的大火。

鳳凰雖屬火,亦由火涅槃而生。吞入這凡間火種,給他身體帶來了不少負擔。但餘秋遠無法顧及。他沒有辦法保證所有的鳳凰都送回了妖界,眼下只能盼著這火之中沒有離失的幼鳥,幼鳥太小,還不能夠涅槃。

還有些摔在地上的鳳凰蛋。

任餘秋遠如何心疼地將它們撿起來,再渡靈力修為,也挽不回它們的性命。

這些事,容庭芳從來沒有聽餘秋遠說過,是到如今才知曉的。

他喃喃道:“所以你受了傷,來了蓬萊?”

餘秋遠沒有明確回答,只說:“蓬萊有小靈地,還有菩提樹。菩提是佛門聖物,我借它佛光,鳳凰心火不滅,亦能護下其餘幼鳥。”如果有別的鳳凰失離在外不能回到妖界,受餘秋遠所指菩提木指引,機緣巧合之下,也會來到蓬萊。

就好比是郝連鳳一樣。

雖然郝連鳳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

“那你更應該和我一道。”容庭芳心中更堅定了,他道,“妖界的大門,你既然能開一次,想必能開第二次。這回有我助你,定然是沒問題的。只是這天雷陣著實可恨,怕我角龍尚未出這幽潭,就要被打回潭底。”

“你既然知道解法,快些告訴我。”

“我不是很確定。”餘秋遠沈吟道,“這樣吧,等我幾日。”

容庭芳皺眉道:“為什麽要幾日,現在不能說嗎,你不確定的,大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何況你怎麽知道你想的是對是錯。”

“難道你不信我嗎?”

“……”

這個帽子扣得有點大。容庭芳一沈吟,他和蓬萊未結怨也沒拉仇。從前都能對餘秋遠抱以信任,到如今這樣龍尾交纏的關系,難道得不來一句承諾?這麽一想,覺得咄咄逼人似乎是有點不近人情。便道:“好。給你時間。”

小蓬萊的青山翠影就在眼前,餘秋遠輕袖一拂,護了蓬萊多年的金光罩便分了開來。在他二人進去後,悄然無息又合了起來,自成一體。容庭芳不禁看了又看。他能以龍身破一切障礙,唯有這金光罩,他根本破不了。

破不了也很正常,它就是用來防魔族中人。當年容庭芳是魔血之身,靠近不了它半分。但如今游走在天魔兩端,他若有心要進,費些功夫,還是能進的。何況他身上有餘秋遠的鳳翎呢,簡直是把開門利器。

小蓬萊這個地方,從前容庭芳一直沒有來過,萬沒想到如今會來這麽多次,簡直像回自己的地盤一樣。二人落至小靈峰山頭,緊慢走了兩步,恰巧碰到一隊巡山的弟子。他們踏劍而行,正好經過小靈峰,見了餘秋遠,行了一禮:“真人。”

餘秋遠點點頭。

弟子們待要離開,視線落至容庭芳身上,不禁有些遲疑和打量。容庭芳身上氣息亦正亦邪,似乎十分純凈,又有種熟悉的感覺,一時叫人分辨不出來。

容庭芳對於除了餘秋遠之外的人,向來沒多大好奇之心,根本沒註意到經過的那列弟子當中,有一個人見到他模樣時,面露震驚之色。

餘秋遠心裏揣著事,也沒有多在意。就在擦肩而過之時,忽然弟子中轟然亮出一道佛印,他們離得太近,根本來不及躲。餘秋遠尚在裏側,外側的容庭芳只能險險一避——

佛印,能映世間萬相。

當年的容庭芳即便是化不成龍,也是叫黑蓮萬佛一道佛印給拍出了原型。何況是如今龍身完整的容庭芳呢。他雖然險而又險的避了過去,手和腳卻仍然被掃到。那幫弟子本來還在震驚,正欲追查是什麽人如此大膽,但很快他們就更震驚了。

一人指著容庭芳,嘴張張合合半天,終於憋出一個字來。

“鱗,鱗——”

鱗片!

佛光一閃即逝,容庭芳放下擋住面孔的袖子。他露在外面被佛光掃到的地方,覆了半面銀鱗。手是,脖子是,臉上也有一些。一條銀色的龍尾若隱若現。風清雲正中,白衣修羅冷眼肅穆,半邊是俊美的面孔,半邊是覆著鱗片的本相,瞳色幾近銀白,瞧來甚為妖異。

“龍,是龍啊。”

弟子們亂成一鍋粥。很快就有人抓到了關鍵。

“之前魔尊回去乃真龍之身,他是魔尊,是容庭芳!”

“快,快叫人來!”

要說蓬萊和容庭芳真正交手,還是在兩百年前。自容庭芳這次回來,蓬萊的弟子基本就沒有見過容庭芳本尊。突然撞到魔界的頭頭,腦子裏糊成了一團,一時之間,‘為什麽他長得不一樣啊’和‘他原來真的是龍’種種念頭在腦子裏打架,動作卻十分嫻熟擺出陣勢來——連餘秋遠就在一旁也給忘了。

不然呢。

遇到魔界的頭頭,他們不嚴陣以待,難道還請對方喝茶嗎?

他們反應迅速,容庭芳的反應卻比他們還要快。蓬萊弟子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中間穿過,掀起的風瞬間變成了利刃,割地他們嗚了一聲,一摸,臉上多了道口子。然而卻有另一聲慘叫,一個弟子被抓出來扔在了地上。

容庭芳一腳踩上那個弟子的背,將他牢牢按在地上,露出危險的笑意來。“好久不見,和尚當不成,原來你跑到這裏來當道士了。”

腳下一用力,那人頓時痛叫一聲,再轉過臉,是十分熟悉的一張臉。你道是誰,正是頂著黑蓮萬佛皮子的佛門之徒,那日從容庭芳手上逃了的黑面僧。

原來他在滄水跑了後,沒回萬佛閣。黑面僧拿不到鎮魂缽,又遭容庭芳打臉,不能再用黑蓮萬佛的身份茍在佛門,便棄門而去。一路輾轉進了蓬萊,竟然是想尋求蓬萊的庇護。

湊巧那時蓬萊因為蘇玄機要往瓦行的關系,正對外開門,迎來送往一大堆弟子,黑面僧便混著溜了進來,憑著變化本相的能力,還騙了個弟子當當。

蓬萊多好,山清水綠,掌山真人不在,蘇玄機也不在,唯有弟子們自行修道,誰也不管誰。黑蓮萬佛有什麽想不通的,非得從這寶貝疙瘩地出來,這不撞上容庭芳,落了個身死魂亡。

黑面僧不比黑蓮萬佛,他在這裏呆得愜意,尤其是知道容庭芳回去後,更是茍在蓬萊,哪也不敢去。他是知道黑蓮萬佛和容庭芳舊怨的,這個時候頂個皮子在外面亂跑,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當然,黑面僧到現在也不知道當時的年輕人就是容庭芳。魔尊何其尊貴,就算與蓬萊屢次小打小鬧,也不是黑面僧這種半吊子水平的佛修能夠見到的。他只見過容庭芳一次,然後就記住了那張臉,著實令人難忘。

當日他在滄水受容庭芳破了千蓮佛修身之辱,如今乍然再見,怒火瞬間上頭,手比腦子快,一道佛印就打了上去。黑面僧可是記得,金佛印能將人的皮骨灼出焦色來。

哪裏知道,這一印,印了條龍。

“你——竟然是你。”黑面僧知道此回是再難逃脫,幹脆扯出老底來,“原來你就是容庭芳。怪不得聽到說你風流往事這麽沖動,哈,是說到你心坎裏了吧?”

容庭芳腳下未松,擡起手,手便叫人握住了。

他回過頭,似笑非笑:“怎麽,餘真人又要攔我?”

黑面僧臉被壓在地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有視線可及之處,見到了另一雙腳。

——誰?

容庭芳尚且想看這回餘秋遠是不是又要大發善心,好善天下公道。卻被對方用點力一拉,腳一松,就被拉到了他身後面。掌山真人擋在了他前面,像一座巍巍而立的山。

“你既然記得他,那可記得,還說過些什麽?”

拉了容庭芳的人自己卻蹲下身來,面容清雅,眼神雪亮。

黑面僧:“……”

這個眼神如此熟悉——黑面僧忽然腦中像被雷打了一樣。

容庭芳沒死,他回了魔界,他是條龍。

餘秋遠沒死,他回了蓬萊,那他是那只——

“你是——唔!”

“很巧。”餘秋遠兩指一捏,就叫地上的人再說不出半句話來,輕聲說,“正是你嘴裏,情願和美色同流合汙的那個人。”

若說魔尊叫人心生畏怖,那如果有蓬萊仙人只手相護,大約世上再無難事,亦可尋得心安。但現在黑面僧卻一點都不覺得。

面前人分明尊貴又祥瑞,他卻只覺得背後發寒,眼前發黑,渾身戰栗不停。

作者有話要說:  半人半龍的芳芳也是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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