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混合雙打

關燈
待餘秋遠一起身, 黑面僧趁其不備,故技重施便要逃走。但他能逃一回,哪裏還能逃第二回。眼前忽如霞光流轉四下散開, 刺目發痛叫人不能直視。待能視物, 面前就插了一把劍。嗡然錚亮, 使來如霞光艷艷, 清正地能映出人驚惶的面孔。

“黑面僧, 萬佛閣棄徒。假借萬佛身份,在大洲招搖撞騙, 散布謠言。”

餘秋遠負手而立, 看黑面僧左逃右躥始終逃不出千機劍的劍影之圍。手上毫不留情,劍訣一捏,將人牢牢困在原地。任其在劍氣之下瑟瑟發抖, 面上卻無甚表情, 瞧不出喜怒,只平淡道:“你可知你錯在何處嗎?”

“錯其一, 汙蔑他人清白。”

“錯其二,暗箭傷人。”

“錯其三,心存僥幸不知悔改。”

“如此表裏不一的小人, 佛門不收,我蓬萊亦難容。”

三句話的功夫, 餘秋已經走上前,他一伸手,千機劍似通人性, 千劍歸其一,落於他手中。容庭芳定睛一瞧,但見千機劍散成光芒萬點,納進了餘秋遠的身體之中。看來,餘秋遠的千機劍和他的龍骨鞭一樣,大約也是本體化成的,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所化?

掌山真人將劍光收攏,握在掌心,便單手一袖,湊上前輕聲道:“你如此不要臉面地茍活,意圖瞞天過海,怎麽對得起——替你擔了這罪名而死的師兄?”

黑面僧頓時渾身一震。

“你!”

“我?”餘秋遠歪歪頭,微微一笑,隨後朝那些弟子冷聲道,“還拿劍對著我幹什麽?將此人扣起來,押至金光頂。本尊有話,要當著全蓬萊弟子的面,親自審訊。”

“真,真人?”

自黑面僧出手,到容庭芳將其制服,又見餘秋遠縛人,轉變如此之快。那幫弟子怎麽都想不到,平日裏一道勾肩搭背去巡海巡山的同門,忽然就成了佛門中人,還是階下囚,被蓬萊至尊親手扣住的那種。

他們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放下劍,還是應該看住容庭芳。但是,要抓要放不還是餘秋遠一句話的事情嗎?身在蓬萊,既為門下弟子,理當遵從仙尊之命。他們於情於理都該聽餘秋遠的,哪怕魔尊就在一邊沖他們挑眉。

“……”一個兩個弟子猶豫間,走到餘秋遠身邊,將那似熟悉又陌生的同門拿小靈鎖捆了。“師弟?你當真是萬佛閣的人?”雖然長相不一樣了,仍然這樣叫著。

黑面僧雖然被制,卻不以為然。只是冷聲一笑:“堂堂蓬萊仙尊,與魔族勾搭成奸,說出來的話你們倒也信。不過是被我戳穿了他們之間的齷齪事,故而想借機拿我罷了。”又道,“幾位師兄,今日他可借身份地位如此待我,他日當然也能為了魔頭如此待你們。你們好自為之。”

容庭芳冷下眼。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

餘秋遠卻一笑:“他說的不錯。”

什麽?

小靈峰的弟子們陡然一驚,心裏頓時響起警鈴。

難道,蘇玄機按下去的傳聞是真的,掌山真人果然和魔頭早早搭在一處,所以從前和魔界打起來的時候,一直不痛不癢,而容庭芳即便是率大軍而來,餘秋遠也能攔住萬佛閣,叫魔界全身而退嗎?

“他說的不錯。”掌山真人神色平和,目光銳利似劍如刀,在小靈峰弟子面門上掃過,“今日本尊可借身份地位如此待他,他日若有背叛蓬萊者如佛門棄徒,本尊自然也毫不手軟。小靈峰如何教導的,本尊不管。但只要你們知道,蓬萊一人一木哪怕是一根草,亦該安守本分,不得生出叛離異心。叛蓬萊勾結外敵者,如同此石。”

他目不斜視伸手一攥,附近一塊山石乍然碎裂,轟地一聲,粉塵四揚。

這才吐出幾個字:“本尊亦如此。”

如有叛心,當粉身碎骨。

“……”他對人狠,對自己更狠。掌山真人都如此表態,誰敢說半個不字。何況餘秋遠所說未必是假,而他們這位便宜的同門說的也未必是真。小靈峰弟子個個都閉上了嘴,一切只到金光頂再下定論。一道道身形化作流光劍影,踏劍而去。

金光頂的鐘,已數百年不曾敲響了。

蓬萊的金光頂,有一座金鐘。金鐘響皆為蓬萊大事。頭一回,是因為蓬萊聖祖參悟道意,踏了虛空而去。第二回,是小靈地開啟,餘秋遠出關,從此蓬萊金光頂多了掌山真人,一切如日月輪轉,漸升漸盛。後來無大事便不曾響過。

而今日,金光頂的鐘聲,響徹了整個蓬萊。

連南海中的魚都冒出了頭來。

金鐘之聲傳遍蓬萊,峰內峰外自然無人漏聽,該去的都去了,去不了的,也在望著。玉璣峰上,符雲生扶著窗欞,望著遠方的天空,面上露出懷念。他已經醒了,覺得很好,除了再無法禦劍飛上這雲端。

沒有去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不能飛的傅懷仁,一個是雖然能飛但要照顧兩個不能飛的晏不曉。晏不曉端著一碗靈草汁,走進屋來,見到站在窗前的符雲生,頓了頓。他是能理解符雲生的。如果要他將多年所學全數廢棄,恐怕都不能像符雲生一樣淡然處之。

安慰人不是晏不曉的專長,這應該叫傅懷仁來。

但是傅懷仁在看書,聽說看很重要的書,是容庭芳交托他的。

“如果心有不甘,可以從頭再來。”晏不曉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覺得沒錯,便更堅定地說,“活一天練一天,總是能恢覆七八成的。何況,你雖未結成丹,亦反噬了根骨,但並不如先開始預料的那般糟糕。”

符雲生卻道:“糟糕的。”

“糟糕的。”他說。“是我糟糕。”

晏不曉琢磨道:“修道者心比天高。”倘若心不比天高,也就不會想要逆天而上,情願受這天劫,也要與天齊肩共行了。“你不過是急於求成了些,不必放在心上。”

話是沒錯。

但符雲生放在心上的,卻不是這件事。

他只是在想,失敗了,結不成丹,離師兄——更遠了。

符雲生不是一個上進的人,他笨,道法劍意參悟不透。玉璣峰上下,別的弟子一天就會的,符雲生要學三天。郝連鳳一點就通的,符雲生可能要大半個月。但因為他不上進,所以他不覺得有什麽不服氣,反而時常因為郝連鳳的聰慧而驕傲。

但他這位師兄,心太果決了,果決地令人生寒。

符雲生被關在山洞裏時想了很久。

平日裏白絳雨囑托他,叫他多跟跟郝連鳳。他一直記在心上,勤勤懇懇,郝連鳳去哪,他就去哪,已成了習慣。倒是從沒發覺,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跟著郝連鳳了,或者郝連鳳不叫他跟了,他竟然一時無所適從。

而他平時自以為耍的小聰明,跟著粘著郝連鳳,也不過是因為對方不計較,甚至肯停下來等等他。但那不行啊,就在符雲生連一己之力都沒有,攔不住郝連鳳之時,他才突然發現他們之間的實力懸殊,相差如此之大。

符雲生突然明白過來,如果郝連鳳執意要走,他是根本攔不住的。他之所以能攔住,不過是靠往日那點師兄弟的情分。可那情分夠深嗎?萬一不夠深呢?他只能永遠等郝連鳳停一停,好叫他追上去嗎?

……

往日兜轉在心,符雲生思來想去,平生頭一回想要變強一些。他想要自己能追上郝連鳳,哪怕是一星半點。才好叫他師兄在離開時,還能抓住他的衣服尾巴。而不是被遠遠甩在後頭,連追逐的可能都沒有。

但素日裏不努力的根基就在那裏,並不會天賦異稟大顯神通。失敗是必然的。當他失敗的時候,符雲生才發現,原來除了郝連鳳遷就他,他什麽都沒有。

“晏道長,你說。”符雲生道,“我該如何抓住風呢。”

晏不曉:“……”試探道,“拿個麻袋?”

灌一下嘛。

符雲生:“……”

對不起,問錯人。

“可是懷仁說,風花雪月,是用來看,用來聽,用來聞的。並非天生用來替你裝點門面。”晏不曉說。“沁其味,賞其色,觀其順勢,方為如意自得。”正如月季美而刺手,但若拔光它的刺,摘下來放在花瓶中,它便不叫月季。

只能叫,一朵花。

金光頂上弟子飛來一層又一層,半數在空中,半數在山間,再餘一些在金光頂大殿之前。五位峰主難得齊聚一堂。上回他們聚在一起,是因為餘秋遠死了。這回,又是為了什麽呢?白絳雨袖手站在一旁,他看向蘇玄機,蘇玄機亦不明所以。

郝連鳳站在白絳雨一側,望著餘秋遠身旁的容庭芳,心中卻在沈思。

容庭芳站在一旁,就站在餘秋遠旁邊。掌山真人玉冠高豎,自容庭芳在幽潭說了一身彩衣比較好看後,尚未換回原來的衣物。一身紅衣,烈焰灼世,如此冷眼肅穆的模樣——瞧著張狂至極,竟比他還像個魔頭。

他很久沒見餘秋遠動千機劍了。餘秋遠對著容庭芳時,向來是臉上溫和嘴上犀利手上更是不留情,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眼底滿是冰冷,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是他平日所見都是表相,還是如今的餘秋遠才是曇花一現呢?容庭芳一時竟產生了迷惑。

“都到了嗎?”餘秋遠往前一步,底下的竊竊私語便都停了。

他目光在下方逡巡一圈,隨後弟子們將小靈鎖扣著的人給押上來。

“餘真人。”白絳雨見底下眾人竊竊私語,而那蓬萊衣飾的歪和尚被小靈鎖扣在那裏,心想看來只得他當這個出頭鳥探探風了。上前抱拳道,“這位弟子不知犯了什麽錯?”

“弟子?”餘秋遠笑道,“蓬萊還沒有這麽大的心,將萬佛閣歸為己有。”

“我今日叫你們來,有兩件事。”

“一件,是同大家介紹一個人。”餘秋遠看向黑面僧,對方陰沈著臉,但陰沈著臉又如何,還是為階下囚。餘秋遠毫不在意。做事有因必有果,哪怕是逃了這數百年的因。

他伸手一指,道:“此人渾水摸魚入我蓬萊居心叵測,今日既被我撞見,便不能輕饒。好叫各位知曉,他假黑蓮萬佛之名作惡多端,傷人無數全數安在萬佛頭上。”

底下眾弟子一陣嘩然。

黑面僧哼了一聲。一派胡言。

他如今說不出話,但雖然被押到這裏,黑面僧也根本不怕。餘秋遠抓他,不過是因為當日在滄水,他不知容庭芳和餘秋遠就在眼前,曾經口出狂言得罪過他二人罷了。然而不做就是問心無愧,蓬萊真人既然當真,說不得那些傳言就是真的。

倘若餘秋遠真要因此拿他生事,他便將這些全部吐出來,是餘秋遠親口承認的為美色所惑。倒是要叫這些弟子看看,他們眼中清貴無暇的真人,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何況,就算是餘秋遠抓他又如何,在眾人面前戳穿他又如何,蓬萊講的是兼濟天下,難道還要為難他一個普通的萬佛閣弟子?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但有弟子已經瞄了容庭芳很久,即便是聽餘秋遠如此說,亦大著膽子上前一步,問道:“萬佛之事尚且不提,敢問真人,我們蓬萊處理內務,為何要魔頭旁聽。”

他這話說的已經算是委婉,但說出了在場諸位弟子的心聲。

當下就有人附和道:“不錯不錯。為何他會在這裏?”

先前有小靈峰弟子匆忙之中報信,誰不知道容庭芳來了蓬萊?他們本以為,金鐘之聲是為容庭芳而鳴,萬沒想到,來了金光頂,對面魔頭像個大佬一樣站在一旁有如自家地盤不說,掌山真人要訓斥的竟然是一個外門弟子。

固然蓬萊被人混進來,還是這樣的人,可謂是大大打臉。但這等舍本逐末的行徑卻叫蓬萊的弟子大為迷惑。即便是要惹掌山真人不快,他們也要提。

委婉之辭是,我們家務事何必外人旁聽。其實是在說,他為什麽在這裏啊!

底下悉悉碎碎聲音眾多,容庭芳無動於衷,他面上浮現不屑之色,輕慢道:“你當本尊稀罕你們蓬萊的破事嗎?”說罷,拂袖一振,便要離開。

只是手腕卻又叫人握住了。

這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有點上頭。

容庭芳有些詫異地看著抓住他手腕的餘秋遠。

第二回了。先前他要殺了黑面僧,餘秋遠將他拉至一邊,要親自動手。如今既然應允了蓬萊仙尊,不再摻和這件事,又要擋他去路,非要留他在這金光頂。為了什麽?他難道不在乎大洲的流言蜚語嗎?

餘秋遠道:“你去哪裏?”

這不是廢話麽,回哪裏,自然是回魔界。

卻聽餘秋遠道:“你慢些走。”

說罷手一招,將被靈鎖束縛著的黑面僧拎到前頭。對底下弟子朗聲道:“此人入我蓬萊,當算我半個蓬萊弟子,其陰險狡詐,手負人命良多,不一一列數。本尊奉聖祖之命,掌管蓬萊,理應肅蓬萊清凈。故判定此人,當處其碎骨之刑。”

什麽!

黑面僧猛然擡頭,底下一眾驚愕。

就聽餘秋遠淡淡說:“碎根骨,剝元丹,驅出蓬萊。”

“你不能!”

黑面僧驀地掙紮起來。

碎根骨剝元丹,雖不是殺生,對修道者來說,卻比殺生更令人難以接受。這代表著他這畢生修為一生根骨廢除殆盡,此生便似廢人連個尋常人都不如!黑面僧本以為,不過是蓬萊要面子,隨便瞎扯罷了,誰知道餘秋遠竟然如此狠心?

碎骨刑!蓬萊創始至今,有幾個挨過碎骨刑!

這個刑罰未免重了!

黑面僧掙紮地太過厲害,連加了一層的小靈鎖都要扣不住他。他頂了黑蓮萬佛的容貌太久,哪怕是如今回到原本的樣子,亦是七分如萬佛,三分剩給自己。沖著餘秋遠怒道:“我是佛門弟子,你沒有資格這麽做!”

“區區佛門棄徒,也敢自稱佛門弟子。佛門需要你的時候,卻也不見你站出來。”餘秋遠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難道不是如同墻頭草,想往哪邊就往哪邊倒嗎?”

黑面僧死死盯著餘秋遠,忽然面露一絲猙獰:“我知道你。你只是怕我說出你的秘密。所以想要先下手為強,給我扣一頂殺人如麻的帽子,好不滅你蓬萊威風。你就不怕我將你的秘密宣之於眾,好叫他們這些尊仰你的弟子曉得,你同那條龍攪和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你們乃同流合汙之輩,你分明不是——”

“不是人?”

黑面僧話還沒說出口,餘秋遠自己卻先說了。

這話聲音不大,但也不小,足夠叫蓬萊的弟子和容庭芳都聽見。

然後他甩袖一縱——

蘇玄機赫然倒抽一口冷氣,郝連鳳瞇起了眼眸。

萬眾矚目之中,蓬萊弟子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掌山真人化作一只巨大的鳳鳥。它尾長有三丈,不同於尋常鳳凰,通體艷紅,流光溢彩,沒有一絲雜色。大鳳鳥盤旋而上,繞金光頂飛了三圈,金光頂的菩提樹與它相應和,佛光大盛,一時鳥雀齊鳴,百鳥朝鳳,天地之間祥瑞之景不過如此——

蘇玄機驚愕地看著跪下來的郝連鳳:“郝連?”

郝連鳳虔誠地磕了一個頭。

天鳳乃鳳中之王,他既為鳳凰,臣服乃天生血緣,毫不為過。

“蓬萊聖祖當年對本尊有救命之恩,本尊償他恩情,願護蓬萊千年屹立。”天鳳口吐人言,“如今千年之期將滿,本尊提前露出本相,亦不算違背聖祖囑托。今五峰一頂,蓬萊靈氣蓬勃,仙瑞蒸騰,大洲人心向往。我問心無愧。而你——”

天鳳倏忽化作人形,落在金鐘之前,看向已經面如土色的黑面僧,眼中像燃著火。“你敢自問,絕無做過任何一樁虧心之事。”

“冒你師兄之名,暗掩殺人之實,茍且偷生這些年,從未做過夜夢嗎?”

“……”吃瓜的容庭芳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

“世上佛門弟子如此之多,你為何獨獨青睞萬佛之名。”餘秋遠道,“當然是因為,你與他師出同門,本為同根蓮,是親得不能再親的師兄弟了。”

容貌像,功法像,對彼此了解之深,堪稱一人。

這話又如一塊巨石,掀起浪潮。

萬佛閣首徒黑蓮萬佛,本名黑蓮,修成萬佛金身,故賜名號‘黑蓮萬佛’,但世人不知的是,黑蓮初始,卻是並蒂蓮。佛門有兩個弟子,本是同樣教導,算得上本源師兄弟。然而天資是看人的,師弟不如師兄,黑蓮之名只能有一個。並蒂蓮,一朵吸引了眾人目光,另一朵,自然無人問津。

一個是佛門大弟子,享佛門尊崇。另一個是無名之輩,棄佛門而去。

久而久之,世人便不知道,黑面僧和黑蓮萬佛其實是師兄弟。

若說這是隱秘之事便也罷,這卻是萬佛閣連提也不會提及的事,因為無所謂。黑面僧棄佛門而去,他們無所謂,在外惹事生非,亦無所謂。他就像一塊石子,丟進塘中,也泛不起任何一些的漣漪。因為黑蓮萬佛的事,餘秋遠曾經追查過萬佛閣,故而知道此事也不為奇。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原來黑面僧就是黑蓮萬佛的弟子。

是到了今日此時,方才曉得。

倒算是黑面僧自己撞在他的手上。

“……是又如何。”黑面僧鐵青著臉,嘲諷道,“世人都不知道的事,掌山真人卻了解如此之深,果然用心良苦。我師兄好端端的在蓬萊清修,一出來就遭魔頭戕害,誰知道中間是不是受你出賣。如今你故伎重施,又要害我嗎?”

字裏話間,是咬死了就算他死也要拖餘秋遠下水的了。

餘秋遠卻不以為意,孰勝孰敗,一望便知。喪家之犬,不足為奇。他看了黑面僧很久,方道:“死不悔改。我只問你一件事,當年渭水之戰,你師兄殺魔尊徒弟時,你在不在場。”

黑面僧頓時心頭一跳。

未曾註意中,瞳孔放大了一些。

“黑蓮萬佛只出了一招,他是用的佛杖,本意不過是逼容庭芳停手。但沙那陀死時,卻是叫一道佛印貫穿了心臟。”餘秋遠不急不慢,徐徐道來。他蹲下身,親眼見著黑面僧的臉色越來越青,“那道佛印,是金佛印,和蓮花印不同。尋常不是佛門弟子是分不出來的。”

“你師兄既然已修成萬佛蓮花身,又怎會用區區金佛印?”

黑面僧死死盯著餘秋遠,啞聲道:“你胡說。”

沙那陀死了,黑蓮萬佛也死了,餘秋遠怎麽說都是可以的。

“這要怪你自己了。”一身紅衣的掌山真人湊上前,輕聲道,“方才你為什麽要故伎重施呢?就算是兩個人用同一個招式,氣息也是不同的。”而方才黑面僧用的金佛印的氣息,分明就和沙那陀當年受的殺招一個模子裏出來,絲毫未變。

不可能!那餘秋遠又怎麽會知道!黑面僧驀然睜大眼:“你——!”

然而下一秒他便被提著脖子拎了起來。

是面無表情的容庭芳。

他周身的殺氣有如實質,一身白衣獵獵,眼中殺意有如利劍,能將人千刀萬剮。別說靠近一步,就算是刮蹭到一點,亦覺皮骨都在泛疼。修為高深如蘇玄機,亦只能倒退幾步,不得已化出一層真氣,以作抵擋。

“哦?”容庭芳眸色淡極,額間雲紋鮮活跳亮,慢慢道,“這麽聽來,當年的事,還有你的一份功勞在內?”

餘秋遠沒有攔。他只道:“這就是我要同你們說的第二件事。”

“魔尊是本尊請來,光明正大,絕無任何私心暗藏。”他負手而立,就站在容庭芳身側,垂眸看著底下眾人,神色淡淡,說話卻擲地有聲,“這個世上,唯有魔尊容庭芳,才有這個資格站在這裏,親自處置這件事。”

冤有頭,債,自然也有主。

容庭芳面無表情,若非手中收得如此之緊,幾乎要將黑面僧的骨頭勒斷,旁人竟難以捉摸出他的心思。他道:“怪不得我有些奇怪,黑蓮萬佛那一擊,本尊卻是知道的。”不但知道,還做好了防備,不該輕易就叫沙那陀擋了去。

所以沙那陀死的時候,容庭芳是毫無思想準備的。在他看來,沙那陀根本不該死。甚至他一直想不通,他和沙那陀共處這麽多年,難道沙那陀竟然不相信他連偷襲也躲不過嗎?區區一個黑蓮萬佛,又怎麽能傷得了他。而今容庭芳才明白,沙那陀當時臉上震驚的,或許不是黑蓮萬佛,而是躲在後面,暗箭傷人的黑面僧。

若出手就在前後,又間隔如此之近,也許容庭芳確實只能擋下一擊。

“你的好師兄尚在本尊手裏,關在熔心湖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看來,倒是他替你擔了這兩百多年的罪。你說,本尊該如何對你才好呢?”容庭芳慢慢捏緊了手指,手腕叫黑面僧抓出一道紅痕,恍若未覺。

黑面僧面露痛苦之色,然而蓬萊弟子一時近不得身,連金光頂也上不去。

但是黑面僧不明白啊。

當年他確實在戰場,而且是偷偷混進去的。

魔界因為魔氣四溢,以致侵害到沿海村民,故而和蓬萊起了齟齬。魔氣本是遺留問題,魔界有,大洲也有。阿波額那初創魔界時,便將多餘的魔氣封存在了一處,而大洲的魔氣,則是因為當年四界時開封的小靈地受人心貪念蠱惑而生。兩相應和,攪和在一起,就說不清了。

事情鬧起來時,餘秋遠在閉關,並不能作主。沒有一個主心骨鎮場,是非不由分說,大洲又有人渾水摸魚。鬧到最後,兩邊一言不和就打了起來。

黑面僧混進來,是想偷摸撈點好處。他不如黑蓮萬佛,在佛門亦不受重視。他甘心嗎?自然不甘心。於是躲在暗處,只想看看黑蓮萬佛是不是能露出什麽馬腳,好叫世人知道,黑蓮萬佛也不過如此罷了。

但是在黑蓮萬佛出手之後,黑面僧不知為何,忽然靈光一閃補了一招。他和黑蓮萬佛是同根並蒂的,二人氣息混在一處,又同時出手,容庭芳根本不會察覺還有第二個人。

倘若此計成功,豈非說明他根本不是比不上黑蓮萬佛,還立了一大功。這本該是萬無一失的一件事。但是他失敗了。橫刺裏沖出來一個人,硬是替容庭芳擋了一招。

黑蓮萬佛亦有些吃驚,這個結果顯然誰也沒想到。他直覺要往後看去,容庭芳大怒之下卻已攻了上來,不得已只拿佛杖擋住。黑面僧便趁這個機會趕緊溜了。

黑面僧本以為,事情過去這麽多年,當事人該死的都死了。他師兄因此死了又如何,他也不無辜啊,如果不是黑蓮萬佛先出的手,又哪來的機會給他呢。

但沒想到——

沒想到——

黑面僧在頸骨幾乎被絞斷的痛苦之中,勉強開口:“我,生是佛門的人,死,亦是佛門的鬼。你,你在蓬萊殺我。便是叫蓬萊與佛門為敵。佛門,佛門與你至死方休。”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容庭芳大笑起來,冷光淬然,“本尊正愁他們不知道門戶尚未清理。還得本尊替他們動手。”

“但是,本尊當然不會在這裏殺你——”

容庭芳慢慢松開手,眼中閃著危險的光芒。

“不然你人在蓬萊,魂在蓬萊,拿什麽去祭我徒弟。”

說罷左手一張,龍骨鞭立現。

“掌山真人既然定你碎骨刑,本尊就賣他一個人情。”鞭影呼嘯之間,黑面僧一聲慘叫,當下汗濕重衣,小靈鎖一松,整個人如軟骨蝦頹廢於地。瞧著面色無恙,卻是根骨盡碎元丹亦破,只一個廢人了。

“但願你運氣好些,不要和你師兄一樣,出了這蓬萊就叫本尊撞見。”容庭芳居高臨下地望著頹靡不振的佛門棄徒,“如此,還能茍活幾日。”

言畢。容庭芳看向餘秋遠,對方眼中微光閃爍。

容庭芳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他沒有說,餘秋遠卻還有話要說。金鐘難得才鳴,黑面僧還配不上這一聲響。蓬萊的弟子有件事沒有猜錯。他鳴這金鐘,確實是因為容庭芳的。

“還有一事。”餘秋遠看著容庭芳,話卻是朝底下弟子說的。“萬佛閣那裏,本尊會著弟子去報信,雖是佛門棄徒,究竟如何處置,亦是他們內務,出了這蓬萊,黑面僧命由天定,與我蓬萊與魔界生死不沾半分。而自四界分渭水以來,魔界和蓬萊,井水不犯河水,雖有爭執,亦大事化了。從今往後,只要魔界守於渭水之內,不率兵來犯——”

“我蓬萊,願以禮相待。”

蓬萊開山至今,除了踏虛空而去的聖祖,只有餘秋遠一個人,確如他所說,守了蓬萊幾近千年。後蓬萊漸盛至今,與魔界大大小小摩擦無數,從前就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狀態。但,從沒有說過這句話。這句話出來,便像一句金詔玉令。

是明面上的和氣。

是一種,宣之於口的信任。

白絳雨默默閉著嘴,不答一詞。

小靈峰峰主鐵青著臉,甩袖而去。

至於其他幾人,一時之間也無話可說。

說不同意,好像是他們吵著要打架一樣,但以前他們也沒有主動進犯過魔界。但說同意,那是魔啊,魔能信嗎?可是蓬萊能有如今,餘秋遠確實功勞不小。多少弟子受過掌山真人的點化和教誨。掌山真人也沒有說得很過分。他說的是,只要魔界不先率兵來犯——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看向了容庭芳。

容庭芳腦子本是一片空白,他眨著眼睛,許久後才回過神來,慢慢琢磨著,一個字一個字將這句話的意思理了個門清。這個時候,他忽然之間就像點開了什麽靈竅一樣,一下子明白過來餘秋遠方才為什麽要連著拉住他兩回。

頭一回,是不願他在蓬萊弟子面前動手,所以餘秋遠親自動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