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劍拔弩張

關燈
在萬鶴山莊時, 容庭芳進過婆娑幻境,厲姜和蕭勝也進過。但他們不知道,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人。是餘秋遠——應該說, 是還披了白子鶴殼子的餘秋遠。

婆娑幻境之所以難纏, 是因為開創它的那個人也是一個難纏的人。世間的幻境, 大多是隨人心境而變, 再難也能解。那人便覺得無趣。他想, 一人好解,倘若開啟這幻境與擺脫這幻境的, 絕非一人之力呢?比如說, 這世上,是否能有兩個人所喜所懼互承互輔呢?

——所以最開始,這個幻境的存在, 並不是為了困住敵人的。

這個世上, 你喜歡的或是討厭的,都與我有關, 本該是一件令人歡欣鼓舞的事。你我共同的世界,便人間最願意沈醉的美夢。可正邪兩存,黑白不分, 物極必反。有美好的一面,自然也隨之誕生最黑暗的一面。世間最暗之處莫過於人心, 所有邪惡恐懼,均滋生於此。

婆娑羅初始時承載了中術者對世間美好的向往,後來, 便成了困住別人的囚籠。

容庭芳被困在幻境之中,隨之而來的餘秋遠更不能幸免。

他知道那是幻境,卻身不由己。餘秋遠當時也慶幸,那畢竟是幻境,幻境中,什麽可能都有,所以他才能和容庭芳安然相處。那時梧桐樹上白花似錦,星星點點落在容庭芳發間,叫他臨到近前很想伸手拂了去。

仔細想來,他二人之間能得此安祥寧靜的時刻屈指可數——叫人心生貪戀。

餘秋遠生平怕一件事,藏在心底已久不欲叫人知道。而如今最不想面對的,就是毫無準備之下被容庭芳忽然撞破身份,較之更差的,便是在先遇到蘇玄機後被他撞見,更更差的,就是在這種話只講了一半聽上去模棱兩可的情況下,被容庭芳撞見。

呵——絕了。最差的結果占了個全。

容庭芳怒目而視那一刻,餘秋遠的心倏忽一下就沈了下去。鳥也罷,人也罷,都能找到理由於搪塞推脫。可如今他瞧著是個人,身後的翅膀卻像在烈焰之中欲展翅騰飛。非人非鳥,根本毫無借口推脫。他還能狡辯什麽?

——可真他媽的,不巧啊!

巧不巧合由天,順不順意在人。容庭芳心中的火,足以燒平那天。他從未如此生氣過。每往前走一步,腳下便是一個深深的腳印,周身怒氣而起旋風,威壓重得人擡不了頭。

“金丹?鳥?”容庭芳冷笑道,最後居高臨下,只吐一個字,“你?”

落字間,已然站到了跟前。

蘇玄機不明所以,下意識便袖中滑出一柄長劍,攔在餘秋遠面前,呵斥道:“魔頭,當日留你一命已是開恩,休得在掌門師兄面前無禮!”

掌門師兄——真是絕好的一個詞。

容庭芳眼中劃過一絲痛心。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先前容庭芳一直擔心胖鳥是不是受了暗傷,逞強不肯開口,左思右想覺得實在獨自一人呆不下去,又放不下面子同晏不曉說明緣由,就只自己孤身一人悄聲尋來。容庭芳以為能見到什麽奚落胖鳥的好場景,大約是‘瞧你這鳥樣,沒有我果然不行啊’之類的,若胖鳥能低個頭,他還可以勉為其難替它治個傷。再把先前說好的金丹趁早還了,免得這雞傷身又傷心。

這般思慮著,覺得自己當真十分體貼,再好不過。一路揣著不明的焦心尋來,卻見著只有蘇玄機一人在焦石之後,不知同誰說些什麽。而石頭邊上又露出長長一條尾巴。

“……”

這尾巴他如何不認得,晚間睡前總要擼過多回。

容庭芳心下生疑,只怕是蘇玄機與白式微串通好了一夥,打算坑他的鳥,眼神一暗,欲悄悄躲到一側,好找個空隙將鳥搶回來。沒想到——竟直楞楞地見這鳥變成了一個人。

……

是人啊。

是他本來念念不忘,總想著坑蒙拐騙也要看上一回的人!

他們身陷在無盡崖那會兒,胖鳥剛從碧潭中浮出來,還暈著,濕噠噠一大團。容庭芳撐著下巴坐在它旁邊,久等不醒,便想到它先前在水中一晃而過的人影。

百無聊賴之下,他閑得無事,伸手去戳胖雞的尾巴,又去蹂·躪它有著細細絨毛的肚子,一邊享受著軟暖的手感,一邊心想,這胖鳥變成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模樣。

或許是蠢的?

也或許十分平庸?

或者——他心想,鳥色尚且艷麗,大約是人時長得也不錯。

但,若論身姿,沒人比鶴鳥優雅。若論容貌,誰能和鳳凰平分秋色。相貌並不是最要緊的事。容庭芳雖然喜歡好看的東西,漂亮的寶貝,卻不是要找人相親。漫長的歲月啊,他過往的人生中得到過幾回真心的朋友。可惜下場都不好。

樹祖對他好,樹祖死了。

沙那陀對他好,沙那陀也死了。

——難得有只抗火能淹的鳥。容庭芳想,這麽耐打耐摔,生命力極強,醜一些便也罷了,他並不嫌棄。一想到上了崖頂便能見到胖鳥當人的模樣,他竟還有些小小的期待。

萬鶴山莊時,晏不曉有句話說的不錯。

他說:“若要找人說話,我便能說,想與他一道走遍大江南北,亦能攜手同行。鳥雀雖靈,到底不如人好。”當時容庭芳不覺得,現下卻覺尚可。

餘秋遠雖然勉強算是一個聊得來的,打得過的。畢竟是蓬萊那邊的人,他們之間或許只能是兵戎相見,哪怕待他再好,蓬萊招招手,人還是會棄他而去。但胖雞不同,它既無歸屬,亦無門派,豈非天大地大都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容庭芳勾勾嘴角,愉快地想,或許像他這樣的人也終於能交一個朋友的。他甚至想好了,若胖鳥真心待他,真的將它送到蓬萊又有何妨!

結果——

“我看習慣了別人的笑話。最後竟然自己成了笑話。”容庭芳冷笑了兩聲,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果真是天理輪回的報應。”聽來竟覺傷心落寞。但只那麽一瞬,覆擡頭望來,目光就如寒霜一般,仿佛先前的黯然全成了錯覺。

他擡起鞭子橫空一指,厲聲道:“你竟然一直騙我?”

“在瓦行騙我!潛伏於我身邊騙我!隨我下無盡崖,也是騙我!”就那麽一瞬間,曾經過往,瓦行一劍,如今兩個月,種種曾經過往在腦中攪成一片,容庭芳只能想到一件事。

“你與白式微他們根本就是一夥兒的!”

餘秋遠乍被識破,本來一顆心已經沈到了谷底,又接連受到指責,字字句句有如刀箭教他心頭刺痛,酸澀難忍,便是在涅槃之時也不曾如此恍惚失措。但待聽到最後一句指責,卻是硬生生將那悲涼散了個幹幹凈凈——忽然就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就連身上靈力倒行的痛苦也變得沒有那麽難捱起來。

他猛然擡眼:“你有沒有腦子!”一聲厲呵,罵了出來。

艷麗彩翅尚未散去,卻遠不如餘秋遠眼中的火光來得銳利灼人——蘇玄機愕然地看著他那向來溫和端莊的掌山真人不顧形象,破口大罵。

“你說我有心隱瞞,我無話可說!但難道你就曾經坦白你是條龍?就你現在這恨不得我死的模樣,我若早叫你知道我是誰,你果真就好好待我嗎!”

“容庭芳,你動不動腦子!我若和白式微一夥有心害你,和你同床共枕數日間你睡得和頭豬一樣,早就被我剖心挖肚多回!還能留到如今活像是我背叛了你?”

“是誰在瓦行救的你,是誰的金丹還在你腹中!又是誰以為你要死了隨你一道跳的山!做人要有良心,你就算不是人,沒有良心!腦子也被水給糊住了嗎!”

接二連三,蕩氣回腸。

“……”

容庭芳都楞了。他呆了一呆,那點恐怕也就上千年才能生出的那麽一指甲蓋的悲傷感月瞬間就被拋棄在了瓦行不知道哪個角落裏。因為突然被罵而震驚了一下的怒火迷茫了一下後,卷土重來,較之前更盛。他怒不可遏道:“你竟然罵我?”

換一個人,以為死了的老對頭,原來一直活在自己身邊,還同吃同住,既未失憶又沒瘋傻,卻硬是把自己藏著掖著,你能怎麽想?若非容庭芳心底裏不願承認,承了些舊情,什麽人什麽鳥,他早就把對方扒得毛都不剩,還容得下它唧唧歪歪。而今罪魁禍首竟然還敢罵回來,容庭芳簡直不可置信!

“罵你怎麽了!”餘秋遠本來還有些愧疚,但聽容庭芳越說越不像話,想想過往自己也沒少受委屈,瞬間是千年舊賬浮上心頭,索性一次掏個光,反正容庭芳這廝,你對他再好,他也就根個木頭一樣,挖心掏肺也不過被他扔到渭水之中,連個泡也不會冒一下!

“我說錯你了嗎?你幾時能聽人好好把話說完,哪回不是憑空想象就覺得全天下都是和你作對,什麽時候不憑意氣用事!說墮魔就墮魔,說跳崖就跳崖,你想過別人的心情沒有!”

容庭芳氣極:“你——”

蘇玄機忍不住道:“你們別吵了——”

兩人齊齊扭頭:“閉嘴!”

火花四射,疾聲厲色。

硬生生逼地蘇玄機退了兩步。

——太可怕了。

自從容庭芳出現後,蘇玄機便像個透明人一樣,明明就在此地卻不在兩人眼中,被晾在一旁多時。原本蘇玄機還因為容庭芳的緣故十分生氣,但在剛才兩人互相指責的過程中——他忽然覺得自己氣不起來了。

大概是因為這兩個人的氣焰能直上雲霄,而他那點氣與之相比較不值一提,蘇玄機竟然產生一種‘自己就像是這世間唯一一個正常人’的錯覺來,甚至還能平靜地勸個架。

可惜並沒有人理他。

這個時候蘇玄機突然就想起來,從前容庭芳和餘秋遠互相爭鬥的時候,別人好像也插不進一詞半句的。因為殺傷力太大,他們兩人打架一直都在天上打。而每到這時候,渭水兩邊,一邊站著蓬萊,一邊站著魔界,一邊白,一邊黑,就會暫時放下手上爭端,仰著腦袋看天上。兩大高手的免費現場教學,總能令人受益匪淺。

順便賭一把,看今天誰先收手。

輸贏對半開。

“……”蘇玄機嘖了一聲。

他怎麽就忘了,其實這兩個人誰也得罪不起,只能互相得罪。

而那邊兩個人,已經從互翻舊賬,終於上升到了動手。容庭芳一鞭子甩過去,餘秋遠迅疾而退,那一鞭沒著人身上,便打在了巖石上。碎石崩裂,令蘇玄機都不得不避遠一些。餘秋遠瞥了一眼山石上深深的痕跡,心有餘悸,咬牙道:“你竟然來真的!”

容庭芳收回龍骨鞭,旋身已近跟前,銀眸中怒氣騰騰:“我幾時和你說過假話!”

話這一開口,心頭不禁一痛。

枉他這麽信這只胖鳥,原來都是假的,叫他怎麽能不氣。於是招招都是狠手,鞭法淩厲毫不留情,任那襲紅衣不若以往左避右閃,厲聲道:“你的千機劍呢!拿出來與我一戰!”

“你非要打?”

“要!”

“好!”躲閃之中,餘秋遠踏在一塊飛石上,忽然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說罷竟然不避不閃,眼一閉,任那龍骨鞭朝面門呼嘯而來——

平地疾風起,碎石亂飛,一塊石子崩過餘秋遠的臉,白皙的臉上滲出一道血印,凝聚如珠,與他身上那襲紅衣映在容庭芳眼中,格外刺眼。鞭子都已經近在了身前,餘秋遠竟然真的是鐵了心連躲也不躲,蘇玄機不禁一聲驚呼:“師兄!”卻是長鞭一歪,橫掃千軍之勢削了一座山頭,發出轟然巨響。

差點來不及收手的容庭芳怒道:“你找死嗎!”

“不是你要動手嗎?”餘秋遠睜開眼,紅衣獵獵,“我成全你!”

容庭芳驚愕道:“你來真的?”

“我也幾時同你說過假話!”

他二人已然湊得足夠近,那一截脖頸就在容庭芳眼前,他只要一伸手便能掐住。而餘秋遠表情堅定,不屈不撓,瞧得容庭芳恨得牙癢。他分明手癢,鞭癢,牙也癢,恨不得揪住眼前的人好好打一頓,可是真的那鞭要落上去,卻鬼使神差收了手。

容庭芳焦躁不已,火大道:“你分明就是故意——”

故意——吃準了他,根本下不了手。

——所以他才覺得可恨!

察覺鞭子打在身側,碎石崩在臉上,卻沒有身體被撕裂的痛楚,餘秋遠這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神色覆雜,並不比容庭芳少。卻只道:“動手啊!我攔你了?”

……就是故意的。

一來各種事情攪在他心中,叫他酸澀不已。二來容庭芳不願聽人說話,動輒拎鞭動手,還是認真的,叫他心頭發涼。幾相盤桓,倒是生了賭氣的心思。餘秋遠心想,他就站在這裏,任你去打,打死算他輸。看看是不是這麽多年來,他們之間的情份從來就沒有半分!

——原來還是有半分的。

餘秋遠向來是個體貼的人,他也不想這樣弄得劍拔弩張,兩人氣焰更盛。本來他想好了,待煉獄谷的事了結,再尋個恰當的時間,合適的氛圍,與容庭芳慢慢坦個白。總不是在如此被迫無奈的情況下,以一種最不堪的姿態,將真相呈現在兩人之間。

但容庭芳生氣可以,那些口不擇言的指責,卻未免過於荒唐。

一時之間,三人俱是無言,兩人心頭都是大亂。真與假,過去和如今在腦中交替浮現。拋開一時的憤怒,容庭芳一時竟然不知自己該作何心情。他本該憤怒至極,直接沖上前去好給這人一刀。又或者扭頭就走,眼不見為凈當自己這兩個月瞎了眼。可是——

大洲最大的兩尊佛在那裏面面相覷,氣氛冷極,蘇玄機突然覺得他在這裏才是一個尚算有些腦子的明白人。他咳了一聲:“那個——”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玄機:你們好好說話。

芳&秋:閉嘴!

……

蘇玄機:……(臥槽我這身份不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