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劍心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第一次踏出了稻香村，他夢見自己誤打誤撞入了純陽宮成了其中的關門弟子，還在偶然間學了純陽別冊習得無上功力。

再然後，他寄托著一腔熱血從終年飄雪的深山中走入紅塵，紅塵中的西子湖畔生機盎然，歡歌笑語鶯歌燕舞也是常態，而在這些繁華的不遠處便是那被明黃色覆蓋的山莊。

少年心寬，初入塵世卻沒有被塵世佳人迷住雙眼，只認這人是第一個好友，言談交錯之間盡是年少意氣，雖然偶有無言氣惱，但大多數時間卻還是喜笑顏開。

之後西湖一別，浪跡江湖，見過萬花谷的愛恨情仇，經過紅衣教的口蜜腹劍，嘗過江湖間的人情冷暖，迷茫的回歸大雪後，卻最終還是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少年人本就該如此的意氣風發，即使前路一片灰茫，也應不懼其中的荊棘纏繞，更不畏之中的千夫所指。

沈劍心心想，夢本應該繼續如此延續下去，有得有失，有愛有恨，沒有西湖旁的花下潤玉盡失芒，沒有稻香裏的風中暖陽入火光，一切都是安然如常。

但是沈劍心從來就不是一味溺斃在夢中的軟弱者，既然既定的命運既然已經發生，他便不會逃避。

於是，美夢中止，他淡然的看著彎月下的碧色化作藍黑色的碎芒，看著夕陽下的白色融入赤紅色的寒光。

沈劍心明白，他要醒了。

2-

終於從長久的沈睡中召回了自己的意識，多日不曾動彈的身軀已經顯的稍稍有些僵硬了起來，混沌間，潛意識接上了昏迷前的記憶，還認為自己身在純陽宮的沈劍心在還沒去感知周圍時便伸出手來，心想著這次一定要拔掉李忘生的幾根胡子。

“你想找誰？”

沒有預料中的痛呼，反而是沁雪幽月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而沈劍心的那只極度不安分的手也在一瞬間被人給拿捏在了手中，溫熱的觸感讓他不由自主的感到了一股倦意，但是內心深處卻忽然升起了一絲想要立刻睜開眼的沖動。

可是過了一會兒，沈劍心卻停止了這番動作。

他想起來了，自己雙目已盲，現在所做的不過是徒勞而已。

“誰？”

畢竟自己的手還被不知名人士給拿捏在了手中，但是因為內傷未愈的緣故，導致沈劍心現在暫時沒有力氣掙脫。這讓沈劍心本人多少有些煩躁了起來——畢竟自從成為俠義至尊後，他就很少讓別人有碰自己的機會了——畢竟結仇者眾多，自己決不能被任何人掌控住，誰知道下一個人會不會在拍肩時，笑嘻嘻的將毒針一掌拍進自己的體內呢？

但是，面前那人卻偏生沈默了起來。

“我要見掌門。”

久久聽不見回應的沈劍心也不多言語，指名道姓的要見李忘生。

原本以為會仍舊得不到回答的沈劍心卻聽得那人長嘆了一聲，緊接著，那人似是湊近他的耳旁來低聲道：“你身在西子湖畔，又如何見得到那還在華山之巔的純陽掌門？”

“什麽？”沈劍心感覺自己被耳邊的熱氣熏的有些暈乎乎的，“不對，我不是應該在純陽宮嗎？”

“華山畢竟終年寒冷，不利於病人修養，是我把你從純陽宮要過來的。”

終於，在這聲回答落地後，沈劍心那猶如漿糊般的大腦才於此時此刻終於清明了起來，耳邊的聲音也漸漸的深入腦中，直接掀起了他腦中靜默的記憶。

“葉英？”循著記憶中的軌跡，沈劍心的聲音中有些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絲顫抖。

“……是我。”

這聲回答剛一出現，沈劍心是立刻翻身從床上坐起，全然不顧體內因為猛然起身而造成的疼痛，他幾乎是想要馬上就逃離這裏。

“你想去哪裏？我這裏可是還有一大堆問題要問你。”

不輕不重的推力傳來，一瞬間，沈劍心只感覺自己的手腕被身旁人給緊緊的拉住了，轉眼間，自己就已經被欺身到了墻邊。

葉英身上有股好聞的香味，不是什麽脂粉的味道，但是卻令沈劍心喜歡極了，他想湊上前嗅一嗅，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我之前可是問過你的，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葉英的聲音中明顯的帶著冷意，沈劍心從沒聽過葉英用這種聲音說話，於是，他幾乎是下意識的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啊......葉英你在說什麽，你看我這不好好的嗎？”

葉英的長發本就披散著，此時又從身上流洩而下然後微微的掃過了沈劍心的臉頰，這讓沈劍心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了起來。

“那你眼睛上的布條是怎麽回事？”

“啊……”沈劍心的腦子此時此刻又開始攪漿糊了，他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哈哈哈江湖上現在特流行這個你看我是不是一下子帥了好多，顏值不止三到五分了吧。”

聽著沈劍心如此的插科打諢，葉英的心中是既好笑又心疼，同時還伴著無法消減的生氣。

“那你讓我仔細看看。”

感受到那只向自己臉上的布條伸過去的手，沈劍心突然慌張了起來，他想要阻止葉英的動作，於是嘴最先開始不由自主的喊道：“別——”

同時，他的手也沒有停住，顯然是極力的想要掙脫葉英的禁錮，但是令沈劍心沒想到的是，那個曾經手無縛雞之力的葉英，那個還需要他處處保護著的葉英，在修煉出無上心劍後竟然有著能讓自己都無法輕易的逃出他的桎梏的能力，雖然其中的確有著自己重傷未愈的原因，但是也不可否認，葉英現在的實力是不容小覷的。

“等等葉英，不要看！”

慌忙之中，沈劍心只得匆忙的用另一只手遮擋住了葉英的雙眼，但是他卻又在接觸到葉英的皮膚的一瞬間微微的將手抽離了開來。

即使再怎麽知道葉英如今武功高強，但是在沈劍心心中，他也始終是那個挨不了熱受不得凍的葉英，所以剛一接觸到葉英皮膚上的溫熱，沈劍心就趕快的將自己那還有些冰涼的手給移開了些。

“唉——”

感受到沈劍心的小動作，葉英感覺自己是真的對沈劍心沒轍了——他本是從來不會輕易的為了什麽而哀聲嘆氣之人，偏生在遇著沈劍心後，這個習慣就被打破了不知道多少次。

“沈劍心。”

系在沈劍心眼前的布條被葉英拆開，白色的布條順著沈劍心的臉頰滑落，但是葉英卻沒有第一時間去看沈劍心的模樣。

會是怎麽樣呢？其實葉英也很想知道，但是真的到了這一步，他又不太敢去看了。

如果說想看，在沈劍心昏迷期間，他原本就有著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去窺探一番，但是每當他伸出手時，卻不知為何又放下了。

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或許更多的是一種畏懼也不一定。

葉英說不清這種感覺，他只是強行的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藏劍的君子之風不允許自己這麽做，這是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為。

但是究竟是為什麽，他心知肚明卻又迷茫至極。

“沈劍心，你的眼睛要怎麽才能恢覆得了？”葉英低著頭看著那被自己緊緊攥在手裏的沈劍心的手腕，似乎是生怕一放開這人就會跑掉一般，所以直到攥到沈劍心的手腕都發白了他也沒有絲毫要放開的跡象。

而沈劍心也和不知疼痛一般任由著葉英攥著，他似乎是在醞釀詞措一般微微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能無奈說了實話：“沒用的葉英，換眼之法只能一眼換一眼，而且這法子都已經被我毀了，而給我這個法子的老人家也已經仙逝......”

沈劍心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可是葉英卻知道了結果。

在沈默了幾秒後，他終於擡起頭仔細端詳起了面前的沈劍心——布條滑下，沒有想象中的帶著血色的空洞眼眶，被徹底暴露在了葉英面前的是沈劍心閉眼的模樣，就好似在小憩一般安靜，除了眼眶周圍有些泛白以外，與常人相比沒有任何差距。

此刻的沈劍心披散著頭發——他的頭發看起來生長的很慢，和與葉英第一次見面時相比也只長了一點點而已，但是由於不像以前一樣亂糟糟的束著，而是柔順的披散著，所以在不自覺間竟真的有一股仙人之姿。

或許是感覺到葉英正在看著自己，沈劍心也並不避諱的說道：“沒事的，只是睜不開眼了而已，其他的和以前一樣。”

“只可惜了你那雙眸子——畢竟在你身上還是碧玉色的眸子好看，我的眼睛終歸和你的氣質不搭。”

葉英沒有立刻回應沈劍心，他只是緩緩的起身，然後將被逼到墻邊的沈劍心也扶了起來。

沈劍心還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也沒敢繼續發聲，他任由著葉英將他扶起來坐定在床邊，剛剛坐定，緊接著，他就感覺口中一甜——

是糖霜的味道。

就這點糖霜，猛然的就點起了沈劍心那饑餓的欲望，接連的不安定日子加上長期的昏迷，他的腹中此時早已空空如也，所以沈劍心幾乎是在嘗到這點糖霜的一瞬間就咬了下去。

糖霜牽著牙齒向下一合，剛一咬下去，抹上了糖霜的糕點就被牙齒給刺破了一條口，頃刻間，包裹於中間的甜餡就迫不及待的洩露了出來，幾乎是一瞬間就填滿了沈劍心那原本還有些麻木的味蕾，帶著雞蛋的清香和乳香味的內餡掃滿口腔，驚的他一陣汗毛倒豎。

“葉英，這是什麽！”

沈劍心在還沒吃完嘴裏的東西時，便已經迫不及待的詢問起葉英了，可能是因為食物在口，自己本身也餓的厲害，他瞬間就忘記了自己剛剛的小心翼翼，急急忙忙的詢問起了葉英。

“藏劍山莊的特制甜品。”

“好吃！”沈劍心不待葉英繼續餵自己，伸手就去盤子裏再撈了一個，然後愉快的開始了自己的消滅之旅。

看著如臉頰因為被食物填滿而顯得有些鼓鼓的沈劍心，葉英覺得恍惚間他們又來到了初遇的時候，那時的沈劍心除了沒錢外再沒什麽煩惱，不同的是那時的沈劍心對自己還帶著仰慕，還會小心翼翼的和自己說話，那時的自己也只是覺得面前之人有趣，完全懷著逗弄的心思時不時的去撩撥幾句。

“你以前說，我目盲後就不能看花了，可是現在卻是你不能看花了。”看著窗外的白色，葉英卻忽然想起了與沈劍心初遇時的場景，那時的花開的正盛，只可惜，從此以後有一人再無緣得見。

“看花，看花幹什麽？我又沒你那樣的閑情雅致，”沈劍心一邊塞著剩下的蜜餞一邊支支吾吾的說道，“再說了，我面前就有花，看不見還摸不著麽？來，花兒，給我摸摸看？”

沈劍心也沒想太多，他裝出一股子的流氓勁兒，像是個真正的采花賊一樣伸出手向面前的花兒探去。

本來他原想葉英是一定會躲開的，所以也不計較什麽，直接將那還帶著糖漬的手指不安分的向前移動而去。

反正最後的結果肯定是一團空氣，所以沈劍心也不介意糖漬會糊在葉英臉上。

可是，令沈劍心沒想到的是，他的那只不安分的手卻一把被葉英給拉住了。

“呃……對不起葉英……”沈劍心雖然做很多事都是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但是畢竟沒在這方面當過流氓，原以為是葉英被他這種輕薄的言行給惹怒了，沈劍心正準備收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葉英卻遲遲沒有放開的跡象。

“葉英？”

沈劍心有些疑惑的問道，下一刻，他卻感覺到有一股力道將自己微微拉了過去，緊接著，溫熱的觸感便傳到了他的指尖。

“我額上的這朵花，可讓挑剔的沈少俠滿意？”

沈劍心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一時間竟然不敢動了，就像是似乎自己的觸碰會讓葉英的額上花頃刻間碎了一般，他的手指幾乎是僵硬的楞在原地，進退不得。

可是接下來，更讓沈劍心覺得猝不及防的事發生了——他感覺到一股溫熱且濕潤的觸感從自己冰涼的指尖傳了過來。

沈劍心雖然看不見了，但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觸覺卻更靈敏了。

他知道這種感覺，每當自己吃完甜品後指尖還遺留有糖漬時就會這麽幹——畢竟沈劍心人窮，一般能買的甜品都是人家要賣不出去的便宜貨，所以就算是一點一滴的糖漬都不能放過。

反應過來後的沈劍心當即有點掛機。

微微放開沈劍心的指尖，葉英的臉也是微紅了起來，他畢竟不是什麽厚臉皮之人，只是因為單純的不排斥鐘情之人的觸摸而已，一時之間情難自已——回想著著剛剛舔舐過的沈劍心手指上的糖漬，那種微甜正是最合適的，竟讓原本還有些心情低沈的葉英忍不住心曠神怡了起來。

“你剛剛吃的這蜜餞，是海棠果做成的，這花也賞，香也嗅了，果也吃了——”

葉英品著舌尖上的甜味，他不知不覺的擡頭看向已經處於了掛機狀態的沈劍心，不知為何，像是被鬼迷心竅一般說出了那在夢中不知道輾轉過多少遍的語句——

“沈劍心，我心悅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沈劍心的心尖重重的錘了一下，讓原本處於掛機狀態沈劍心的臉也不自覺的紅了起來，並且有著越來越紅的趨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了最後，滿腦子漿糊的沈劍心只能無力的重覆著這四個字道。

可是，當他感受著葉英那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時，又像是被人下了降頭一般，不知為何忍不住的繼續說了下去

“我——我的確很想你……每次聽見別人說你的名字都會想你……有時候不自覺還會想你在幹什麽……我……我——”

“我還覺得你很好看！”

“你也心悅我。”聽見這句話的葉英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有。”

“……”

如此沒有營養的對話在兩人之間來回的打轉了好幾遍，直到說的沈劍心都有些累了，這兩個人卻還是在爭吵這一個問題。

“你心悅我嗎？”

忽然，葉英不再繼續剛才的爭吵，而是認真的看著沈劍心，鄭重的問道。

感受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吵了老半天的人從手邊傳來的溫度，不知為何沈劍心忽然覺得有些生氣，他也不做掩飾便是氣鼓鼓的問道：“你……你再問一遍我就告訴你！”

雖然知道這或許是因為沈劍心長久的包袱被暫時忘卻而表現出來的無心之舉，但這幅像是撒嬌般的情景還是讓葉英的表情在不經意間柔和了下來。

“你心悅我嗎？”

葉英說這句話時表情要多嚴肅有多嚴肅，雖然沈劍心看不見，但是他卻聽得清那聲音中的真誠，沈劍心只覺得兩耳嗡鳴，他實在是無法想象，要是這一幕被葉英的粉絲或是家人知道了究竟會怎麽樣。

“我.......我不清楚......”

沈劍心的確沒說假話，他是真的不清楚。

小時候他經常聽奶奶在蠟燭下一邊吃飯一邊和自己念叨著話本裏的故事，裏面的無非就是這些花花哨哨的愛情故事，幾乎每個故事都聽的沈劍心不明所以，所以自然而然的，他也覺得所謂的愛情不存在，再之後，愛情就化作了情緣，而情緣是當大俠的條件。

所以，在沈劍心的世界中，愛情，按理說應該一直是一種條件而已。

“沒關系，那你就聽我說吧——”葉英拉住沈劍心的手微微的捏了捏，“沈劍心，你知道我有多悔嗎？”

“那時的我就不該答應你。”

“而在我聽聞你說我失明與你無關時，我更是有些火冒三丈。”

“沈劍心，你那麽想隔絕我們之間的關系嗎？”

沈劍心沒有立即回答，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是自己錯在先，說著為他好卻幹了他不願意接受的事，但是平常穩重的大莊主會突然這麽小孩子氣起來時沈劍心沒想到的。

沈劍心哄小孩子有一套，可是平常不小孩子氣的人一旦小孩子了起來，他可就哄不住了。

就在沈劍心在思考自己該如何開口時，葉英卻又繼續道：“你這只掃他人門前雪，不管自己瓦上霜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

“明明你也是這樣！”聽得這話，沈劍心頓時忘記了正事，不甘示弱的反駁了回去。

“每次我在聽見江湖人士對你目盲之事冷嘲熱諷時，在他們都說你不配做一個大俠時，我都覺得自己無法釋懷，”葉英這次沒有去反駁沈劍心，他只是繼續自顧自的說道，“有時候，甚至是覺得可恨。”

“可是我分明是最沒有資格去可恨的那個。”

“葉英……”沈劍心聽著面前之人的話，不覺間鼻頭有些酸澀，他有些忍不住的喃喃的念著葉英的名字，“你不用去恨他們了，我……我或許真的已經沒有資格再去做一個大俠了。”

沈劍心反手微微撫摸著葉英的手，道：“在那段時間，在走火入魔之間，我常常會回憶起曾經，可是越是會想起曾經，我就越是懷疑，曾經的我，那個執意要做大俠的我，根本就是假的。”

“本心已失，但曾經存在，可是對於那個本心，我現在根本是連回憶都回憶不出感覺，就好像它從未存在一樣……”

“所以，我有時候就在想，曾經的我，是不是就是假的，現在的我才是……”

“沈劍心！”還沒等沈劍心說完，葉英那捎帶著薄薄的慍怒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別亂想，難道曾經的稻香村，曾經你的那一腔熱血都是假的麽？”

“你看……”葉英的聲音卡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音也消掉了幾分慍怒，更柔和了幾分，“你摸摸我，我不是假的，我們的曾經不是假的，就和你的曾經不是假的一樣。”

“葉英……”沈劍心道，聲音中的苦澀幾乎濃重的化不開，“我沒有稻香村了，我沒有本心了，即使知曉曾經不假卻也回不去了。”

“我曾見過無數真性情的人，他們在稻香村口豎立了一塊木碑，上面寫著‘喋血狂魔沈劍心之墓’；也見過無數假慈悲的人，他們勸我忘掉稻香村的悲劇，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忘掉那一幕幕，重新來過才是真理。”

“我甚至不覺得憤怒，只覺得很好笑——豎了木碑難道我就會隨著鄉親們死嗎？不會。可是如果我活在世上卻忘掉了稻香村，那我就連曾經擁有的東西都沒有了，我已經沒有十五歲之前的任何東西了，我不能將二十五歲前的所有東西都丟了。”

“稻香村，真的誰都替代不了。”

“包括純陽宮，包括藏劍山莊，甚至，也包括你。”

葉英看著沈劍心的面孔，似乎是這接二連三的災難摧毀了他的臉上的悲傷一般，葉英竟然看不出半點傷感。

可是身為旁聽者的他明明都快要被這股濃重的悲傷給窒息了。

“姑且算是我自大，”葉英微微的用指尖碰了碰沈劍心的臉，“雖然代替不了那完整的稻香村，但是我也想做你以後的本心的一部分。”

“葉英……”沈劍心的聲音微微有些澀。

他想，或許自己也是心悅葉英的，否則為何會因為這麽一句話而不由自主的感到開心？

但是同時，開心間也伴著酸澀——何必，貴為藏劍山莊大莊主，葉英又何必這樣委屈自己，甘做這行屍走肉的一塊本心？

“葉英，為何？你為何要對我這麽好？你做我的本心，可是你怎麽敢保定我恢覆後不會報覆那些村民？一旦我這樣做，先不談你的這番言論，就憑你現在讓我修養在藏劍山莊，就足夠讓你被人言給淹沒殆盡……”

“因為我心悅你，我也相信你，”葉英想也沒想的回答道，“你不會這麽做。”

他早便知道沈劍心是矛盾體，他需要人的相信，只要有一個人信他，他就肯為了這一份信，一直不偏移。

“我相信每個最了解自己的人都是自己，但是在你陷入迷茫時，現在，唯有我最了解你。”

“你沈劍心，為民為蒼生，值得俠之一字，你雖放不下血海深仇，卻也不會出爾反爾。”

“你不信你自己，換我來信。”

3-

“我覺得，我還是得去江湖上感受一下什麽叫做豁達。”沈劍心說道。

風來吳山，夕照雷鋒，平湖斷月爬上枝頭。沈劍心才剛剛蘇醒，但是也不能常常憋在屋裏，葉英像是害怕沈劍心不小心磕著碰著一樣，在散步的一路上一直拉著沈劍心的手不願放開。

“你每次給自己找的理由都很好也很拙劣，”葉英道，“想去江湖繼續浪跡何必說的這麽委婉？”

沈劍心抿了抿嘴唇，然後無奈的嘆了口氣。

“奶奶給我說過，”沈劍心垂下頭道，“她說，不用刻意去尋找家，因為心安處便是家。”

“不知為何，我留在你身邊便會心安，我想留在你身邊，可是我也的確放不下那眾生，放不下自己究竟來源何處......”

“即使他們對我再多謾罵，可是我終究做不到對他們坐視不理。”

“那便不用留。”葉英毫不猶豫的說道道，“你的天道之劍，我一直幫你保養著，知道你舍不得讓它過多的染血，所以一直幹凈的躺著。”

別看葉英雖然回答得很利落，但是不知在多久前他就下了這個覺悟——沈劍心的心中有江湖，那是誰都不能取代的地方存在，而憑他葉英，憑整個藏劍山莊，是給不出一個江湖的。

“我知道你行走江湖本就不為任何人停留，你也認不清自己的感情，但是，”葉英轉身看向沈劍心，道，“我還是要說，雖無法與你長相廝守，但是我相信我們卻註定心寄彼此。”

“吾心安處有兩處，一名藏劍，二名劍心。”

“劍心，餘生，雖可能無法每日相濡以沫，但我相信我們亦不會相忘於江湖。”

“待得有日天下安寧，海清河晏，我們便彼此相攜，觀遍這大好河山，可好？”

——“所以老夫也真誠的祝願，祝願你可尋跡到自己的溫暖，餘生再不飄零。”

當年老人的話再次越入沈劍心的腦中，他抿了抿唇，隨即笑了起來。

“葉英。”沈劍心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喚起了葉英的名字。

“怎麽？”

“我明白了——”

“我應當是心悅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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