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叁·願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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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稻香村的雪化了。

這是沈劍心千裏迢迢趕回到稻香村後的第一反應。

失了一感的沈劍心擁有比以前更加敏銳的感知,所以他能明顯的感覺到在村子裏的那股淡淡的冰雪寒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溫熱。

但是這股溫熱並非是土被太陽曬暖後灑出來的那般規整,反而是東一沓西一塊,像是被人為的切成了塊。

沈劍心只覺得有些不妙,他抽出天道之劍後便一腳岔進了村子裏,可是還沒等他走幾步,一股子鐵銹味便一窩蜂的往他鼻子裏鉆。

短短的呆了幾秒,沈劍心猛地臉色大變了起來,他的步子不再小心,而是失控一般的直接沖入了村內。

越是進的深了,越多古怪的味道就開始混合了起來,沖的沈劍心大腦都混亂了起來,原本靈敏的感知也因此開始飄忽不定。他只感覺面前的景色猶如鬼魅一般,竟隨著他的心跳一同跳動,然後一點一點的開始崩離。

沈劍心被鼻息間的硝煙味嗆得有些受不了,可是他仍舊執著的往前走著,這煙到底是什麽情況他還有些茫然,平常做飯是不可能有這麽大的煙味的,造出這麽大煙的火足夠燒了整個村子。

整個……

“奶奶......奶奶!”

沈劍心的心突然涼了下來,他有些慌張的跑向一座民房旁,卻差點被周圍的瓦礫給摔了一跤。

“怎麽……”

他蹲下身摸索著,驚慌讓他失了感知,好似一個真正的盲人一般在瓦礫上開掘著,不顧雙手已經被尖利的石子劃得滿是鮮血。

“呼......”

終於,在沈劍心將最後一塊瓦礫移開後,憑借著自己已然混亂的感知,他還是勉強的感覺得到這裏躺著一個人。

“奶奶......”

熟悉的氣息令他心悸,沈劍心呼喚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顫巍巍的輕輕蹲下身,然後側在老人的耳邊低聲的呼喊著——似乎是想要喚醒一個正在睡夢中的人一般。

他沒有用手去觸碰倒在地上的老人,只是雙手撐地,然後固執的呼喚著,一遍又一遍,一聲又一聲。

過了許久,躺在地上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似乎有些耐不住了,沈劍心最終還是顫巍巍的伸出了自己手,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勞累,他的心在不停的狂跳著,原本已經伸出的手在半路中卻又收回,來來回回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真正觸摸到了老人的臉頰。

“你……”

沈劍心只覺得眼前的布條有些冷了起來,似乎是帶了些濕意,隱隱間還染上了些許血腥味。

“你看,我說了你保護不了。”

劍氣毫不猶豫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過去,一片煙塵被打了起來,那人勉強的擋了一下,卻沒註意到煙塵之後,天道之劍的劍尖破空刺來。

“阿薩辛!”

沈劍心沒有留手,不過阿薩辛也並不好對付,一劍落空後,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混蛋,你把稻香村給屠了?!”

“這可是委屈我了,這種事需要我自己動手?”

“那……”

“快快快……別被抓到了!”

就在沈劍心氣的巴不得生撕了阿薩辛的時候,隱約間他卻聽見了幾點壓低了的交談聲,緊接著慌張的逃跑聲便傳了出來。

“我說了,這種事我不需要自己動手。”阿薩辛倒是看熱鬧一般的看似無心的說了句話。

“今年是災年,但是村裏的收成依舊不錯,等你回來,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頓!”

沈劍心突然想起了幾日前自己出村前王大石對自己說的番話,一瞬間,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你!”

沒等六合的一眾氣劍落下,阿薩辛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不見。

沈劍心突然感知不到阿薩辛的氣息了,短暫的楞神後,他只能有些不甘心的咬了咬牙,更多的殺氣從劍上湧出。

可是那也無濟於事,許久之後,沈劍心似是有些洩氣一般的垂下頭,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朵同體透白的雪蓮——傳聞中天山雪蓮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乃一代仙品。

他撫摸著手中的雪蓮,這朵從他摘下開始就一直用自己的內力溫養著的雪蓮,是他想在老人家的壽誕上給她的禮物。

沈劍心緩緩的重新走到了老人的身邊,他將老人的身體整個抱入懷中,而那枚被他一直溫養著的雪蓮被他撚下了一片來放進了老人的嘴中。

許久之後,沈劍心只是長嘆了一聲,將剩餘的雪蓮放在了老人的懷中。

只是起死人,肉白骨。

終究只是傳說。

忽然,一截冰涼猛地沾到了他的指尖,沈劍心有些茫然的摸了一把,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他伸手觸碰了一下老人家的手心。

那裏還緊緊的攥著什麽。

——是半截簪花。

2-

夜幕降臨的很快。

即使那幫人想逃跑也跑不過沈劍心的逍遙游,不多一會兒他就逮住了這幫人,逼問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懷璧其罪。

這是災年,附近卻只有稻香村收成還不錯,其他村子裏的人餓死的餓死凍死的凍死,所以紅衣教輕易的煽風點火,就把這火給引到了燎原。

但是他們再可憐也和沈劍心無關,他只是收起天道之劍取出一把夜話,然後木然的劍起劍落。

驚恐的尖叫聲隨著血液濺開,人們像是遇見惡鬼一般四處逃竄,但是沈劍心卻並不在意,反而是漠然的聽著他們逃竄的腳步聲,然後轉身離去。

在埋葬了村中的所有人後,沈劍心再一次坐在了曾經經常回去古井旁,那是他第一次蘇醒時看到的地方。

感受著夜裏的涼風,他想象著皎皎明月光如何輕柔的滑落在自己身上,悄悄的輕吻著自己的發間。

沈劍心記得,最開始的幾年,自己的性格陰晴不定,總是動不動就愛往外跑,一生氣就蹲在古井旁不回家。索性老太太心慈,村裏的大家也心善,每當那時,老太太就會提著燈籠,和村中的大家一起,在漫漫的長夜中一聲一聲的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月光如水,沈劍心就這樣坐在原地,似乎是在等著誰來帶走他,誰還願意在夜晚中打著燈籠尋找這個不省心的孩子。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坐著。

於是,他一直等著。

3-

“死?你有什麽資格死?”

沈劍心覺得那不是他在說話,而是他的憤怒,他的仇恨。

他滔天卻無處發洩的哀愁。

——本不該寄存於他身上的感情。

沈劍心沒想放過已經離開村莊的人,他憑著自己的關系網,一直追殺著這隊人馬,從稻香村追到楓華谷。

而他也第一次向這片江湖完整的顯露出了自己那早已爛在了骨子裏的刻毒。

猶如貓捉老鼠,他並不著急著立刻殺死那些家夥,而是在半追半放的趕著這些人。

沈劍心沒有一點憐憫的看著他們遭受精神上十足的折磨,每次在追上他們一次後也不多殺,隨便挑一個不順眼的一刀下去,然後悠然的離開,等待著下一次的追逃開始。

不過即便如此,沈劍心卻並不覺得享受到了報仇的快感。

他開始察覺到身體上的不對勁了,自從稻香村被毀後,在一周中的某個時段,他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放空狀態,而在那種狀態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麽將要做什麽,他只知道當他每次從這種狀態中蘇醒時,周圍都是一片狼藉。

沈劍心微微猜測出了為什麽——修武修道,最終指向的都是一個本心。

可是他的本心已經被毀了,再也重塑不了了,那麽走火入魔,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因為無論他舉刀多少次,無論從這些人的體內迸濺出多少血,都再也換不回他的本心所在,換不回那個暖陽拂過的村莊了。

自己明明早該想到的,阿薩辛是不會自己動手的,他更會利用的是話語的力量。

自己明明早該想到的,稻香村作為附近唯一一個在災年中依舊能夠收獲不俗的成績的村莊必定會成為眼中釘的。

自己明明早該想到——

早該想到自己這麽做是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們什麽意思?”沈劍心冷漠的站在原地,他現在的狀態並不好,因為在追殺中途陷入了那種狀態,他差點把這隊逃亡人馬給全滅,只有一個幸運兒被前來阻止自己的人群給救下了。

現在的沈劍心只能說是被一堆人的群毆給搞得有點疼,所以有點微微的從之前的那種狀態下跳了出來而已,但是他的大腦依舊是一片混沌,有種見人就想砍的沖動。

淋漓的鮮血沾滿了他的臉頰,但是沈劍心卻像毫無感知一般,此時此刻,他就像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冷冷的感受著周圍的那這人所組成的浩大氣勢。

“沈劍心,收手吧,”站在不遠處的李覆手持折扇道,“已經有夠多人死去了!”

“我知道。”

“這件事說到底是紅衣教攛掇起來的,沈劍心,紅衣教才是你真正的敵人而非這些被他們蠱惑的村民!”

“我知道。”

“沈劍心,你不能再這麽下去了,你現在已經開始瀕臨走火入魔——”

“所以呢!”沈劍心打斷了李覆的話,“我是不是應該原諒他們?像推欄事件一樣原諒他們的行為?為了自己,也為了他們?”

沈默在空中蔓延開來,忽然,沈劍心笑了起來,道:“我怎麽忘了,九天玄君,幼時便慘遭變故,卻始終有這一顆赤子之心……”

“李覆,我與你不同,我終究是做不到……”沈劍心微微的嘆了口氣。

“沈劍心,你不配做這俠義至尊,甚至不配擁有俠之名!”原本看著微微平穩起來的場面,被不知是誰一時間的奮勇上頭對著沈劍心這樣大吼了的一句給打破了。

站在沈劍心身前的李覆有些緊張了起來,畢竟沈劍心其人,對俠的執著度有多高他再明白不過了——他是真的是怕沈劍心因為這句話而失控,那麽在場的誰恐怕都阻止不了。

可沒想到,這句話卻猶如魔咒一般,竟然將沈劍心釘死在了原地。

他有些呆滯的立在原地,那雙早已空洞的眼眸將已經被陳血染黑的布條遮住,讓人無法從中得知任何消息。

沈默再一次的持續了良久,直到一聲鷹啼掠過,他這才靜默的垂下頭,而仍舊滴落著鮮血的夜話也從他的手中悄然掉落。

不配?

對,他沈劍心的確不配。

初出茅廬時便是厚顏無恥,為了幾點頭發便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欺騙了心善的谷之嵐,因為他人的一點怪罪和誤會就一時賭氣協助紅衣教助紂為虐——

對啊,他的確不配,他說到底完全不是為了什麽仁義道德造福百姓才想要做著大俠,他只是被稻香村的暖風熏醉了,被心中的一腔熱血灌足了,才會莫名其妙的有了這莫名其妙而又放不開的夢想。

可是當稻香村的暖風散盡了,心中的熱血燃沒了,就有如所有蒙在眼前的虛假都散盡了,他現在靠著心在看,看見的卻是一片無端的迷茫。

曾經都不在了,那還有什麽在支撐著自己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呢?

“但你跟我不一樣,沈劍心,相信我,你有機會成為大俠的。”

誰?

這是誰說的?

記憶中是誰俯身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著?

“沈劍心……”

葉英!

似乎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沈劍心一瞬間完全的脫離了迷離的狀態。

一瞬間的清醒令他的感知在霎時間也重新聚集了起來,卻同時令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微微踉蹌了一下。

沒有純陽弟子。

也沒有藏劍弟子。

“葉英?”沈劍心有些疑惑的輕聲喃喃道。

如果說沒有純陽弟子他尚且知道為什麽,但是為何連藏劍弟子也沒有?他可不相信是藏劍弟子萬眾一心的不想來。

那麽唯一的解釋便是葉英……

可是為什麽……

“沈劍心,他是苦命人,畢竟他是為了自己的村民......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時,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話,一下子打斷了沈劍心現在的思緒,卻又將其拉到了另一重悲傷中。

“苦命人?”

是啊,那人是苦命人,他們是可憐的,他的村民是可憐的......

可是稻香村就不可憐嗎?

想到老太太在死前還護著自己給她買的那一枚玉簪——那分明只是由雜玉做成的普通簪子罷了,他不是不想給老太太買更好的,只是他的錢財不夠,那時候只能買下這麽一枚簪子。

可是就是這麽一枚值不了幾個錢的簪子,老太太卻像護著寶貝一樣不肯交出來,甚至至死都還捏著半截簪花。

他還想起老太太心疼的拂過他的眼角,又因為害怕弄疼他而只是用手指微微觸碰過他眼上的布條;他還記得老太太是如何開導他,讓他驚醒般的明白了自己對故人的念想......

“心心啊,日後帶奶奶去看看你的那位好友吧,奶奶想看看,這麽把奶奶的寶貝心心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什麽樣的。”

沈劍心看不見面前的老人的模樣,但是他知道,她一定是掛著慈祥的笑容對著自己說的。

“好。”

再過幾月,揚州春暖,屆時我們便去藏劍尋我的故人,希望他不要怪罪於我。

明明再過幾月就好了——

想至此處,想到那半截帶血的簪花,想到那個即將實現的承諾,想到自己即將湊夠的錢,想到頭發花白的老人就那樣躺在雪化了的稻香村,血水染濕了她的衣裳。

“你以為自己就懂了?”

沈劍心的當即便是有些崩潰,他混亂的推開身前的李覆,聲音沙啞的不知是在向誰嘶吼道。

“你知不知道,你們都知不知道......”

沈劍心的聲音漸漸的被壓低了下去,甚至讓站在他身前的李覆都無法聽聞他的聲音。

所以你們知不知道,我唯一的家沒了?!

“你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

沈劍心的嘴唇泛白,他有些劇烈的喘著氣,但是卻不再言語。

——“奶奶,你看我現在是世人公認的大俠了,我可以更好的保護稻香村的大家了。”

“心心真厲害,”老人憐愛的摸了摸沈劍心的頭,“有心心在,我們大家就什麽都不怕了。”

沈劍心默默的撿起了地上的夜話,但是整個人卻像是脫力一般無法將其托起,留的它的一端在地面上劃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心心啊,聽老太太說你有心上人了?肯不肯給大娘透露一下?”

原本圍在周圍的人們被沈劍心爆發出來的兇戾給鎮住了,他們木訥的自動分開一條路,似乎是生怕惹到了這位殺神。

像是被夾道歡送一般,沈劍心安然的走出了人群。

——“心心,你沒地方去了就回稻香村吧,大家怎麽都不會嫌棄你的。”

我的本心所在,沒有了。

“沈劍心,你要去哪裏?”李覆看著漸漸走遠的沈劍心,還是下意識的有些擔心地問道。

畢竟,他只是想阻止沈劍心,而非真的要傷害他。

“李覆,”沈劍心定住了身形,轉過身緩緩道,“你知道嗎?在了解了你的曾經之後,我真的很欽佩你。”

“你有俠之氣度,我曾幾何時也這樣盼望過自己也能這樣。”

“可是明顯的,我做不到啊……”

俠之大者,太過於的難做了。

“而且你太危險了,我願意與你推心置腹,但是在紅衣教事件中,你不分親紅皂白便想一掌將我擊殺,這次也是如此——可能若非葉英的警示,我便已經在之前的圍攻中重傷了吧?”

葉英。

沈劍心再次在心中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若是你清晰明了的知道了現在的我的狀態,還會允許他人不準傷我半分,還會阻止藏劍弟子們可能的行動嗎?

“從此一別,你我就不再是故友了,所以我的何去何從,也與你無關。”

不待身後人有何回答,白發的少俠轉身,手持夜話向外走去。

外面依舊是風雨飄搖,我只想歸去,歸於我的家。

沈劍心擡頭望向漫天風雪,似乎他的雙眼並沒有消失一般,於是他只是在久久的凝視著這片天空。

何為家,此心安處是吾家。

可那已是望穿秋水也望不到的陰陽生死之隔。

吾心安處已然覆滅,那麽何處是我家?

無處。

所以從此以後,我自當一人流浪,再無牽無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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