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貳·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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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葉英的懸賞令剛一出就在大唐的江湖上炸起了一陣巨大的水花，當然，這次不是因為葉英那驚為天人的顏值了，而是因為他懸賞的人——
天字榜榜首沈劍心。
堂堂俠義至尊竟然被藏劍山莊大莊主懸賞了！
這個題目聽起來就好像多年前的推欄頭條一樣，足夠讓人臆想著去胡亂編造一段無稽之談了。
就在眾人猜測這又是一場各個版本的傳言腥風血雨大戰一場的時候，真正的現實卻是並沒有什麽所謂的古怪談資在人群間興風作浪。
其實在藏劍山莊發出懸賞令之前，沈劍心雙目失明的消息不知為何就已經不脛而走了，而與此同時，葉英覆明的消息也從藏劍山莊中迅速的傳了出來。
這兩件事如果說是意外相撞未免太過於的偶然了，加之聽聞有藏劍弟子說起，大莊主的眸子好像與失明前有了些許不同，那雙如同玉石般的眼眸在再覆明之際竟然變為了點點藍星閃爍的黑眸。
此消息一出，立刻就有不嫌事大的人開始胡亂傳聞起來，什麽藏劍山莊大莊主利用舊交讓天字榜榜首為自己換了雙眼等等，可是這些傳言還沒傳半天就被沈劍心本人的一句‘我失明之事與葉大莊主無關’給堵回去了，加上藏劍山莊的君子風骨深入人心，自然讓傳言全都自然而然的不攻自破。
所以葉英這邊暫時是沒什麽事了，倒是來欣賞另一番風味的人一窩蜂的來給藏劍送錢了，可是沈劍心這邊卻明顯的不太好——他的那些仇人們就猶如聞見血的餓狼一般，一窩蜂的想找到這位昔日裏意氣風發的大俠，想要趁其目盲之際打敗他、折磨他，以報自己以前的血仇。
要沈劍心說的話，他覺得自己這俠義至尊的名頭多少也有點誤打誤撞的意思，彼時他多的是和李覆廝混，惹事兒倒是多於行俠仗義。不過可能是天意使然，他的行俠仗義都恰到好處，不是推翻人家的邪教，就是把土匪窩給搞得稀巴爛，護了一方平安，功績都是一等一。
不過砸了人家的場子還想人家不記仇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這報應就來了。
剛出藏劍山莊的那段時間，追殺沈劍心的人是一波接著一波，搞得他幾乎每次都是全身血淋淋的從重重的屍體堆裏爬出來的，就像是從閻王爺手裏搶了條命的惡鬼。
這種現象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直到葉英的懸賞令的出現。
但是沈劍心對這些懸賞令可沒什麽好感，雖然他知道葉英不會害他，但是想著自己的頭像被貼在了城墻上，就左右不是滋味。
“李覆這個混蛋！”沈劍心再次從屍體堆裏爬了出來，他現在的狀況其實算不上太好，從長安城出來後沒多久就遇見了這隊伏擊，這種防不勝防的攻擊多少還是讓他有點力不從心。
本來最近他想在長安城好好的過一陣子安靜日子的。像以前一樣每天夜裏護這片暖燈閃爍之地，幫東家撿撿衣服，幫西家找找狗……雖然這聽起來像是什麽苦工一般，但是沈劍心卻覺得這種日子想來也不錯。
再說了，那些人就算再猖狂，但在戒備森嚴的長安城裏想必也是會收斂一點的。
雖然在這裏看起來很會暴露地點，但是俗話說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很多人都想不到自己會直接來人口密集的長安城。
可是千算萬算，沈劍心沒算到自己身邊有豬隊友的問題。
“李覆，我之後再找你算賬！”
沈劍心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他怕李忘生是不假，有錢能使鬼推磨，聽李覆說，懸賞令上的錢可不少。
李覆這回把自己的消息給了這個掉進錢眼的老頭子，而李忘生也準備親自下華山‘召回’他。
說的好聽，沈劍心冷哼了一聲。
召回？
恐怕召回後的第二天自己就會被直接打包送往藏劍山莊。
所以絕對不能被自家掌門逮到，畢竟要是真的被這老頭兒抓住了，沈劍心也沒有辦法做什麽，總不可能做出什麽欺師滅祖的事兒吧？這就代表著一旦被李忘生捉到，自己就得去面對葉英本人了。
葉英。
沈劍心默念著這個讓他有些失神的名字。
對不起，我暫時還不想被你找到。
“混蛋！”
強行讓關於葉英的思緒從自己腦中消散，沈劍心再次洩憤般的大罵了一聲李覆，然後便跌跌撞撞的向遠處走去了。
2-
但是沈劍心沒想到這麽快自己就和李忘生打了個照面。
這次的追殺者質量不行，沈劍心三下五除二就幹掉了大半，其餘的則是傷的傷跑得跑，不到一個呼吸間，沈劍心的身邊根本就沒活人存在了。
有些疲乏的扶著墻壁，連夜的幾場大戰實在是讓沈劍心也有些吃不消了——他武功再高身體再好也是一個實打實的人類，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叫囂著需要充足休息，否則隨時垮掉給他看。
可是現在他又怎麽敢休息。
就在沈劍心正準備趁著四下無人之際調息一下時，一陣強大的氣息卻忽然靠近了過來，本就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他當然是立刻就拔出了身後的天道之劍，然後毫不猶豫的向那股氣息傳來的方向刺去。
“劍心！”
耳熟的呼喚聲喚起了他熟悉的記憶，純陽宮的皚皚白雪一瞬間落入他的腦中——意識到這是純陽宮的人，沈劍心趕忙撤去了自己的這一刺。
“你……”
“怎麽，糊塗的連老夫都認不得了？”
“我說掌門，你不要突然竄出來啊，我很可能會反應不過來給你一劍啊。”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沈劍心有些後怕的收回了天道之劍，自己剛剛可差點就成了欺師滅祖之人了。
與沈劍心所想相反，李忘生沒有像以前一樣老不正經的直接開始忽悠大法，反而是沈默的看著身前那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的人，眼中掠起一絲心疼。
沈劍心雖然很多地方都沒變，但是李忘生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酸。
畢竟在經歷了這麽多後卻還初心未改，或許這才是最大的變化。
自家掌門沒有說話，沈劍心只覺得有大的陰謀在醞釀，剛開始他還能忍住，但很快沈劍心被盯得實在受不住了，他趕忙：“掌門，你是不是想把我帶去藏劍山莊？”
李忘生點了點頭。
沈劍心沒聽見李忘生回答，所以估摸著這就是默認了。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葉英發懸賞令的事他當然也有所耳聞，他知道自己現在在所有人的眼中就是個移動金庫，向來摳上天的純陽宮掌門不心動才怪。
但是沈劍心並不是一個非常尊師的人，所以他不想順遂著李忘生的心意，反而是轉身一個梯雲縱跳到了身後的樹上，然後有些居高臨下的對地面上的老人道：“我雖然不打自家人，但是我還跑不過自家人嗎？”
“沈劍心，你明白你現在值多少錢嗎？”李忘生沒有回答沈劍心，反而是反問道。
“不知。”
“葉莊主的懸賞令明寫了，只要不傷你，將你安然帶回藏劍，你的價值便是一千兩黃金加一把絕世神兵……”
沈劍心楞了楞，心中不知為何忽然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葉英。
為了找我，這真的值得麽？
“但是在我眼中，你的價值堪比整個藏劍山莊，”李忘生語出驚人道，“畢竟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剛剛還被李忘生的‘價值整個藏劍山莊’給感動到的沈劍心卻在下一句話中明顯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
什麽叫一家人？
反正在李忘生在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沈劍心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已經一個逍遙游動了起來，轉眼間就將李忘生給拋棄到了沒影的地步。
為什麽有種要被賣了的感覺？
3-
沈劍心的仇人不少，但是由於沈劍心的兇名的確唬人，特別是最近，原本想要仇殺他的人反而一個接著一個的被他幹掉，所以漸漸的，來圍殺他的人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少了。
但是和沈劍心結仇的不只是個人，甚至有的時候是整個勢力都在和他結仇。
而其中，最明顯的例子便是紅衣教——
“沈劍心，你縱然武功絕代，但是也決不可能保得住所有的至親之人——”在即將被沈劍心的攻擊傷到前，阿薩辛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
“阿薩辛，你什麽意思？！”最近被紅衣教胡攪蠻纏到心煩的沈劍心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心悸，還算清明的腦子忽然間就混亂了起來。
阿薩辛也不多說，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目盲的沈劍心，在即將消失前，他終於緩緩的吐出了三個字——
“稻香村。”
勁風瞬間扯開了這三個字，沈劍心甚至只能聽見幾個被折斷的發音，但是他敢肯定自己沒有聽錯，因為那可是他每次被圍攻到半死不活時在口中念及過無數次的故鄉——
沈劍心感受著阿薩辛消失的方向，他的身體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暴怒，正微微顫抖著。
下一刻，劍意暴起，傷盡楓葉林。
稻香村。
那是養育沈劍心的故土，當他十五歲第一次睜開眼時，看見的便是民風淳樸的稻香村。
那時剛醒來的他大腦一片空白，更沒有一點關於曾經的記憶存在，就像是一個除了常識和名字以外就什麽都不知道的嬰兒一般，幸虧被附近好心的老人家——也是他現在最親的人給帶回了家，不然多半早就不知道身亡於何處了。
對啊，自己怎麽忘了，阿薩辛早就將自己的一切都查清了，雖然自己對外說自己是孤家寡人，可是說到底自己還是有故土的。
生怕紅衣教真的會對稻香村做什麽，沈劍心二話不說直接連夜奔波回了稻香村，不過還好當他趕回稻香村時，這裏依舊是一片安寧祥和之姿，並沒有噩夢中的烽煙四起。
或許是因為太多日的神經壓迫，這一瞬間的放松下來竟然讓沈劍心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說起來稻香村實在是一塊寶地，在今年這個對於農民來說算是災年的年份來說，這裏今年依舊能夠產出足夠的糧食，實在是令人驚訝不已。
但是終於站在了村口的沈劍心卻沒由來的有些近鄉情怯了。
他看不到了，看不見這稻香村了。
也看不見自己的家人了。
“奶奶，等以後，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就在他離開稻香村之前，自己交給那位收養自己的老人家的那枚簪子。
那只是一枚雜玉簪子，卻被老人家整日珍藏著，宛如看著絕世珍寶。
說沈劍心不心酸是不可能的，老人家待他如同親生孩子，自己卻整天一副碌碌無為的模樣，實在是令人有些糟心。
所以他出來闖蕩，出來行俠仗義，或許除了心中的那一股熱血之外，便是因為真的不想如此的無用，辜負了老人家當年的一片善意。
如今自己盛名長傳，雖然不是衣錦還鄉，也算是不負眾望吧？
就在沈劍心還沈迷於自我反省之時，一個蒼老卻又熟悉的聲音卻從他的身後猛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是劍心嗎？”
短短的四個字，卻像一個定身咒一般，讓沈劍心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了。
如此熟悉的，慈祥的聲音——
“奶奶——”
沈劍心的聲音有些幹澀，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老人接下來可能有的質詢，更不知道怎麽讓現在已經雙目失明的自己面對老人，於是他幹脆不轉身，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奶奶都知道了……”
看著沈劍心背對著自己還極力將自己的頭垂的低低的，老人只得無奈的說著。她也不急不惱，到了最後，還是沈劍心耐不住這種平靜，只能僵硬的轉過身去面對著老人。
“你的眼睛——”
沈劍心聽著身前的老人那帶著些許顫抖的聲音心中不僅一緊，他下意識的縮了縮自己的身體，但是緊接著，沒有預料中的詰問，反而是一雙幹枯而溫暖的手輕輕地撫上了沈劍心的那條掩飾住了雙眼的布條，卻又像是怕傷著了一般，甚至都沒敢讓手指挨著布條。
“對不起……”
直到良久之後，沈劍心才吐出這麽幾個字。
對不起，在外闖蕩了這麽幾年卻沒回來看過你……
對不起，我就這樣把自己弄的這麽糟糕就回來了……
對不起，我光想著葉英沒辦法看見自己的家人了，卻忘了現在我也看不見你了……
對不起……
話到口中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直到巨大的沈默拂過之後，老人才緩緩開口：
“孩子，不用說什麽，我什麽都知道了。”
沈劍心雖然早已經估計到老人其實早已經通過什麽方式知道了——畢竟稻香村不管再偏遠，終究是在大唐範圍內，他沈劍心不管怎麽說也還是堂堂的俠義至尊，他失明這件事，在江湖上也算的上一件大事了。
但是當他親耳聽著老人那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時，自己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一僵。
果然——
“心心啊，你的那位朋友如此珍重你，想必早已是將你放在心頭，決計不會害你。”
“我知道。”
沈劍心明白老人家在說什麽，他也猜得老人也已經知道了葉英正在滿天下的找自己。
想到此處，於是連他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喚出了那個名字——
“葉英……”
藏劍的故人，與自己有著君子之交的故人，想必現在正震怒於自己的所作所為。
“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事了？”沈劍心忽然有些顫抖的說著，這麽多時日，他一直堅定著自己沒做錯，但是最終親人的詢問下還是摧毀了那層掩飾，他忽然有些驚懼了起來。
“好了，”沒讓沈劍心再想得更多，那雙幹枯的手便已經拉住了沈劍心的手，“想必你這傻孩子最近也奔波的太久了，這段時日就住下來好好陪陪奶奶，好不好？”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緊緊的拉著他的手，然後一步步的向稻香村中走去。
走在這熟悉的鄉間小路，即使沈劍心已經目不能視，也不妨礙他如同正常人一般行走。
不用去看，甚至不用去感知。
家就是這麽神奇，就好像這裏的一切事物都在拉著他一般，讓他平平穩穩的走在其上。
離開了這麽多年，方知最不能忘的是故鄉，最忘不掉的也是這裏。
這裏的暖風一如昨天，歡聲笑語似乎從未改變，偏居一隅的小村莊還是那樣，一直等待著故人的歸來。
“好。”
對於沈劍心來說，能讓他留戀的地方就能叫的上一聲家，而能他留戀的地方也不多——
一名純陽宮，一名稻香村，一名……
不知為何，沈劍心的腦中忽然浮現出了西子湖畔的美景，他有些迷茫的楞了楞神，不知明白自己為何會想起那西子湖畔來。
“心心，你真的不想去見你的那位友人嗎？”
不想！
不想。
不想……
“我——想見他……”
或許是故鄉的風與氣息太過於的溫暖，溫暖的讓一直走在寒鋒刀尖上的沈劍心毫不猶豫的卸下了心中的防備，也或許是詢問的人太讓他覺得可以依靠，於是他完全是憑借著潛意識回答著，絲毫沒有過多的彎彎繞繞道。
“那就去吧……奶奶和你一起去。”沈劍心感覺走在身前的老人忽然顫巍巍的再次緊握住了他的手，就好像他是個會走丟的小孩一般，讓人完全省不下心。
或許這麽說也沒錯，自己在外走丟了十年之久，而如今是終於回到了故土，回到了一切的初始之地。
沈劍心擡頭望了望天空，雖然他看不見，卻料定此時必定是一片陽光明媚，雖然會有一些落雪覆蓋在地面上，但是更多的暖意終於還是攻破了他心中的堅冰，令他瞬間潰不成軍。
但是沈劍心卻並不覺得惶恐，反而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暖纏繞著他，讓他無法自拔。
“好，”沈劍心這次沒有反駁，他微微的回過神來，道，“那再過幾月，等到揚州春暖，我們便去藏劍。”
去藏劍拜會我的故人，希望他不要怪罪於我的擅自行動。
忽然，沈劍心感覺自己的手被老人擡起，緊接著，一絲冰涼粘上了他的手指。
“看不見了也沒關系，摸摸看，奶奶還在這裏。”
稻香冬雪落，但卻暖意一片，結不成冰也化不了雪，一般都是等著春風來，再自然的掃開門前冰雪一片。
“嗯，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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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英的懸賞令剛一出就在大唐的江湖上炸起了一陣巨大的水花，當然，這次不是因為葉英那驚為天人的顏值了，而是因為他懸賞的人——
天字榜榜首沈劍心。
堂堂俠義至尊竟然被藏劍山莊大莊主懸賞了！
這個題目聽起來就好像多年前的推欄頭條一樣，足夠讓人臆想著去胡亂編造一段無稽之談了。
就在眾人猜測這又是一場各個版本的傳言腥風血雨大戰一場的時候，真正的現實卻是並沒有什麽所謂的古怪談資在人群間興風作浪。
其實在藏劍山莊發出懸賞令之前，沈劍心雙目失明的消息不知為何就已經不脛而走了，而與此同時，葉英覆明的消息也從藏劍山莊中迅速的傳了出來。
這兩件事如果說是意外相撞未免太過於的偶然了，加之聽聞有藏劍弟子說起，大莊主的眸子好像與失明前有了些許不同，那雙如同玉石般的眼眸在再覆明之際竟然變為了點點藍星閃爍的黑眸。
此消息一出，立刻就有不嫌事大的人開始胡亂傳聞起來，什麽藏劍山莊大莊主利用舊交讓天字榜榜首為自己換了雙眼等等，可是這些傳言還沒傳半天就被沈劍心本人的一句‘我失明之事與葉大莊主無關’給堵回去了，加上藏劍山莊的君子風骨深入人心，自然讓傳言全都自然而然的不攻自破。
所以葉英這邊暫時是沒什麽事了，倒是來欣賞另一番風味的人一窩蜂的來給藏劍送錢了，可是沈劍心這邊卻明顯的不太好——他的那些仇人們就猶如聞見血的餓狼一般，一窩蜂的想找到這位昔日裏意氣風發的大俠，想要趁其目盲之際打敗他、折磨他，以報自己以前的血仇。
要沈劍心說的話，他覺得自己這俠義至尊的名頭多少也有點誤打誤撞的意思，彼時他多的是和李覆廝混，惹事兒倒是多於行俠仗義。不過可能是天意使然，他的行俠仗義都恰到好處，不是推翻人家的邪教，就是把土匪窩給搞得稀巴爛，護了一方平安，功績都是一等一。
不過砸了人家的場子還想人家不記仇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這報應就來了。
剛出藏劍山莊的那段時間，追殺沈劍心的人是一波接著一波，搞得他幾乎每次都是全身血淋淋的從重重的屍體堆裏爬出來的，就像是從閻王爺手裏搶了條命的惡鬼。
這種現象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直到葉英的懸賞令的出現。
但是沈劍心對這些懸賞令可沒什麽好感，雖然他知道葉英不會害他，但是想著自己的頭像被貼在了城墻上，就左右不是滋味。
“李覆這個混蛋！”沈劍心再次從屍體堆裏爬了出來，他現在的狀況其實算不上太好，從長安城出來後沒多久就遇見了這隊伏擊，這種防不勝防的攻擊多少還是讓他有點力不從心。
本來最近他想在長安城好好的過一陣子安靜日子的。像以前一樣每天夜裏護這片暖燈閃爍之地，幫東家撿撿衣服，幫西家找找狗……雖然這聽起來像是什麽苦工一般，但是沈劍心卻覺得這種日子想來也不錯。
再說了，那些人就算再猖狂，但在戒備森嚴的長安城裏想必也是會收斂一點的。
雖然在這裏看起來很會暴露地點，但是俗話說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很多人都想不到自己會直接來人口密集的長安城。
可是千算萬算，沈劍心沒算到自己身邊有豬隊友的問題。
“李覆，我之後再找你算賬！”
沈劍心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他怕李忘生是不假，有錢能使鬼推磨，聽李覆說，懸賞令上的錢可不少。
李覆這回把自己的消息給了這個掉進錢眼的老頭子，而李忘生也準備親自下華山‘召回’他。
說的好聽，沈劍心冷哼了一聲。
召回？
恐怕召回後的第二天自己就會被直接打包送往藏劍山莊。
所以絕對不能被自家掌門逮到，畢竟要是真的被這老頭兒抓住了，沈劍心也沒有辦法做什麽，總不可能做出什麽欺師滅祖的事兒吧？這就代表著一旦被李忘生捉到，自己就得去面對葉英本人了。
葉英。
沈劍心默念著這個讓他有些失神的名字。
對不起，我暫時還不想被你找到。
“混蛋！”
強行讓關於葉英的思緒從自己腦中消散，沈劍心再次洩憤般的大罵了一聲李覆，然後便跌跌撞撞的向遠處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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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沈劍心沒想到這麽快自己就和李忘生打了個照面。
這次的追殺者質量不行，沈劍心三下五除二就幹掉了大半，其餘的則是傷的傷跑得跑，不到一個呼吸間，沈劍心的身邊根本就沒活人存在了。
有些疲乏的扶著墻壁，連夜的幾場大戰實在是讓沈劍心也有些吃不消了——他武功再高身體再好也是一個實打實的人類，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叫囂著需要充足休息，否則隨時垮掉給他看。
可是現在他又怎麽敢休息。
就在沈劍心正準備趁著四下無人之際調息一下時，一陣強大的氣息卻忽然靠近了過來，本就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他當然是立刻就拔出了身後的天道之劍，然後毫不猶豫的向那股氣息傳來的方向刺去。
“劍心！”
耳熟的呼喚聲喚起了他熟悉的記憶，純陽宮的皚皚白雪一瞬間落入他的腦中——意識到這是純陽宮的人，沈劍心趕忙撤去了自己的這一刺。
“你……”
“怎麽，糊塗的連老夫都認不得了？”
“我說掌門，你不要突然竄出來啊，我很可能會反應不過來給你一劍啊。”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沈劍心有些後怕的收回了天道之劍，自己剛剛可差點就成了欺師滅祖之人了。
與沈劍心所想相反，李忘生沒有像以前一樣老不正經的直接開始忽悠大法，反而是沈默的看著身前那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的人，眼中掠起一絲心疼。
沈劍心雖然很多地方都沒變，但是李忘生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酸。
畢竟在經歷了這麽多後卻還初心未改，或許這才是最大的變化。
自家掌門沒有說話，沈劍心只覺得有大的陰謀在醞釀，剛開始他還能忍住，但很快沈劍心被盯得實在受不住了，他趕忙：“掌門，你是不是想把我帶去藏劍山莊？”
李忘生點了點頭。
沈劍心沒聽見李忘生回答，所以估摸著這就是默認了。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葉英發懸賞令的事他當然也有所耳聞，他知道自己現在在所有人的眼中就是個移動金庫，向來摳上天的純陽宮掌門不心動才怪。
但是沈劍心並不是一個非常尊師的人，所以他不想順遂著李忘生的心意，反而是轉身一個梯雲縱跳到了身後的樹上，然後有些居高臨下的對地面上的老人道：“我雖然不打自家人，但是我還跑不過自家人嗎？”
“沈劍心，你明白你現在值多少錢嗎？”李忘生沒有回答沈劍心，反而是反問道。
“不知。”
“葉莊主的懸賞令明寫了，只要不傷你，將你安然帶回藏劍，你的價值便是一千兩黃金加一把絕世神兵……”
沈劍心楞了楞，心中不知為何忽然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葉英。
為了找我，這真的值得麽？
“但是在我眼中，你的價值堪比整個藏劍山莊，”李忘生語出驚人道，“畢竟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剛剛還被李忘生的‘價值整個藏劍山莊’給感動到的沈劍心卻在下一句話中明顯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
什麽叫一家人？
反正在李忘生在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沈劍心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已經一個逍遙游動了起來，轉眼間就將李忘生給拋棄到了沒影的地步。
為什麽有種要被賣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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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劍心的仇人不少，但是由於沈劍心的兇名的確唬人，特別是最近，原本想要仇殺他的人反而一個接著一個的被他幹掉，所以漸漸的，來圍殺他的人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少了。
但是和沈劍心結仇的不只是個人，甚至有的時候是整個勢力都在和他結仇。
而其中，最明顯的例子便是紅衣教——
“沈劍心，你縱然武功絕代，但是也決不可能保得住所有的至親之人——”在即將被沈劍心的攻擊傷到前，阿薩辛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
“阿薩辛，你什麽意思？！”最近被紅衣教胡攪蠻纏到心煩的沈劍心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心悸，還算清明的腦子忽然間就混亂了起來。
阿薩辛也不多說，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目盲的沈劍心，在即將消失前，他終於緩緩的吐出了三個字——
“稻香村。”
勁風瞬間扯開了這三個字，沈劍心甚至只能聽見幾個被折斷的發音，但是他敢肯定自己沒有聽錯，因為那可是他每次被圍攻到半死不活時在口中念及過無數次的故鄉——
沈劍心感受著阿薩辛消失的方向，他的身體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暴怒，正微微顫抖著。
下一刻，劍意暴起，傷盡楓葉林。
稻香村。
那是養育沈劍心的故土，當他十五歲第一次睜開眼時，看見的便是民風淳樸的稻香村。
那時剛醒來的他大腦一片空白，更沒有一點關於曾經的記憶存在，就像是一個除了常識和名字以外就什麽都不知道的嬰兒一般，幸虧被附近好心的老人家——也是他現在最親的人給帶回了家，不然多半早就不知道身亡於何處了。
對啊，自己怎麽忘了，阿薩辛早就將自己的一切都查清了，雖然自己對外說自己是孤家寡人，可是說到底自己還是有故土的。
生怕紅衣教真的會對稻香村做什麽，沈劍心二話不說直接連夜奔波回了稻香村，不過還好當他趕回稻香村時，這裏依舊是一片安寧祥和之姿，並沒有噩夢中的烽煙四起。
或許是因為太多日的神經壓迫，這一瞬間的放松下來竟然讓沈劍心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說起來稻香村實在是一塊寶地，在今年這個對於農民來說算是災年的年份來說，這裏今年依舊能夠產出足夠的糧食，實在是令人驚訝不已。
但是終於站在了村口的沈劍心卻沒由來的有些近鄉情怯了。
他看不到了，看不見這稻香村了。
也看不見自己的家人了。
“奶奶，等以後，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就在他離開稻香村之前，自己交給那位收養自己的老人家的那枚簪子。
那只是一枚雜玉簪子，卻被老人家整日珍藏著，宛如看著絕世珍寶。
說沈劍心不心酸是不可能的，老人家待他如同親生孩子，自己卻整天一副碌碌無為的模樣，實在是令人有些糟心。
所以他出來闖蕩，出來行俠仗義，或許除了心中的那一股熱血之外，便是因為真的不想如此的無用，辜負了老人家當年的一片善意。
如今自己盛名長傳，雖然不是衣錦還鄉，也算是不負眾望吧？
就在沈劍心還沈迷於自我反省之時，一個蒼老卻又熟悉的聲音卻從他的身後猛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是劍心嗎？”
短短的四個字，卻像一個定身咒一般，讓沈劍心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了。
如此熟悉的，慈祥的聲音——
“奶奶——”
沈劍心的聲音有些幹澀，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老人接下來可能有的質詢，更不知道怎麽讓現在已經雙目失明的自己面對老人，於是他幹脆不轉身，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奶奶都知道了……”
看著沈劍心背對著自己還極力將自己的頭垂的低低的，老人只得無奈的說著。她也不急不惱，到了最後，還是沈劍心耐不住這種平靜，只能僵硬的轉過身去面對著老人。
“你的眼睛——”
沈劍心聽著身前的老人那帶著些許顫抖的聲音心中不僅一緊，他下意識的縮了縮自己的身體，但是緊接著，沒有預料中的詰問，反而是一雙幹枯而溫暖的手輕輕地撫上了沈劍心的那條掩飾住了雙眼的布條，卻又像是怕傷著了一般，甚至都沒敢讓手指挨著布條。
“對不起……”
直到良久之後，沈劍心才吐出這麽幾個字。
對不起，在外闖蕩了這麽幾年卻沒回來看過你……
對不起，我就這樣把自己弄的這麽糟糕就回來了……
對不起，我光想著葉英沒辦法看見自己的家人了，卻忘了現在我也看不見你了……
對不起……
話到口中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直到巨大的沈默拂過之後，老人才緩緩開口：
“孩子，不用說什麽，我什麽都知道了。”
沈劍心雖然早已經估計到老人其實早已經通過什麽方式知道了——畢竟稻香村不管再偏遠，終究是在大唐範圍內，他沈劍心不管怎麽說也還是堂堂的俠義至尊，他失明這件事，在江湖上也算的上一件大事了。
但是當他親耳聽著老人那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時，自己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一僵。
果然——
“心心啊，你的那位朋友如此珍重你，想必早已是將你放在心頭，決計不會害你。”
“我知道。”
沈劍心明白老人家在說什麽，他也猜得老人也已經知道了葉英正在滿天下的找自己。
想到此處，於是連他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喚出了那個名字——
“葉英……”
藏劍的故人，與自己有著君子之交的故人，想必現在正震怒於自己的所作所為。
“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事了？”沈劍心忽然有些顫抖的說著，這麽多時日，他一直堅定著自己沒做錯，但是最終親人的詢問下還是摧毀了那層掩飾，他忽然有些驚懼了起來。
“好了，”沒讓沈劍心再想得更多，那雙幹枯的手便已經拉住了沈劍心的手，“想必你這傻孩子最近也奔波的太久了，這段時日就住下來好好陪陪奶奶，好不好？”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緊緊的拉著他的手，然後一步步的向稻香村中走去。
走在這熟悉的鄉間小路，即使沈劍心已經目不能視，也不妨礙他如同正常人一般行走。
不用去看，甚至不用去感知。
家就是這麽神奇，就好像這裏的一切事物都在拉著他一般，讓他平平穩穩的走在其上。
離開了這麽多年，方知最不能忘的是故鄉，最忘不掉的也是這裏。
這裏的暖風一如昨天，歡聲笑語似乎從未改變，偏居一隅的小村莊還是那樣，一直等待著故人的歸來。
“好。”
對於沈劍心來說，能讓他留戀的地方就能叫的上一聲家，而能他留戀的地方也不多——
一名純陽宮，一名稻香村，一名……
不知為何，沈劍心的腦中忽然浮現出了西子湖畔的美景，他有些迷茫的楞了楞神，不知明白自己為何會想起那西子湖畔來。
“心心，你真的不想去見你的那位友人嗎？”
不想！
不想。
不想……
“我——想見他……”
或許是故鄉的風與氣息太過於的溫暖，溫暖的讓一直走在寒鋒刀尖上的沈劍心毫不猶豫的卸下了心中的防備，也或許是詢問的人太讓他覺得可以依靠，於是他完全是憑借著潛意識回答著，絲毫沒有過多的彎彎繞繞道。
“那就去吧……奶奶和你一起去。”沈劍心感覺走在身前的老人忽然顫巍巍的再次緊握住了他的手，就好像他是個會走丟的小孩一般，讓人完全省不下心。
或許這麽說也沒錯，自己在外走丟了十年之久，而如今是終於回到了故土，回到了一切的初始之地。
沈劍心擡頭望了望天空，雖然他看不見，卻料定此時必定是一片陽光明媚，雖然會有一些落雪覆蓋在地面上，但是更多的暖意終於還是攻破了他心中的堅冰，令他瞬間潰不成軍。
但是沈劍心卻並不覺得惶恐，反而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暖纏繞著他，讓他無法自拔。
“好，”沈劍心這次沒有反駁，他微微的回過神來，道，“那再過幾月，等到揚州春暖，我們便去藏劍。”
去藏劍拜會我的故人，希望他不要怪罪於我的擅自行動。
忽然，沈劍心感覺自己的手被老人擡起，緊接著，一絲冰涼粘上了他的手指。
“看不見了也沒關系，摸摸看，奶奶還在這裏。”
稻香冬雪落，但卻暖意一片，結不成冰也化不了雪，一般都是等著春風來，再自然的掃開門前冰雪一片。
“嗯，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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