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天快來了。

畢竟連藏劍山莊的銀杏葉都開始變得不再堅韌了，風一過便是刷拉拉的銀杏雨，落得地上到處都是晃眼的金燦燦。而原本應該破壞氣氛的白果早就被弟子們拿去廚房做養生菜了，所以這場景倒是賞心悅目的很。

但是沈劍心沒空欣賞，為了做好換眼的準備，他已經在藏劍山莊待了將近一周左右。

當然，做準備只是一個幌子，若要真的說起原因——第一，雖說知曉葉英心劍已成，武功必定不低，但是奈何沈劍心本人卻怎麽都放心不下這已經目盲了的葉大莊主，於是堂堂天字榜榜首，二話不說便轉頭做了他的護衛。

如果說第一和人情有關，那麽這第二的話則是更為現實的原因——只因為沈劍心本就窮的響叮當，根本不可能自己湊足秘方中所需要的藥材，所以幹脆只得曲線救國，將自己所需要的藥材交給了葉家人，讓他們去購買。好在葉家財大氣粗，也不計較這些藥材到底有多貴重，直接二話不說就買齊了所有的必需品，這讓沈劍心不禁再一次感嘆起了藏劍山莊的富有。

不過雖然待在藏劍山莊吃得好喝得好，但是沈劍心這幾天過的卻也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麽好——葉家人連著好幾天問他為何右眼纏上了布條，在滿滿的無奈之中，沈劍心也只能盡量打哈哈的混過去，以防暴露自己右眼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富有戲劇性的是，與葉家人的上心產生明顯對比的，是葉英本人卻從未問過這個問題。但是沈劍心卻憑著直覺堅信，這些天來葉家人對自己的連翻質問肯定和葉英本尊有關沒跑了。

君子如風，藏劍西湖。這句耳熟能詳的話已經完全的描述了藏劍的為人風格。在此之下，沈劍心自是知曉自己決計不能讓任何一個藏劍山莊內的人知曉使用秘方的代價。

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了，恐怕讓葉英覆明就會徹徹底底的淪為一句空話。

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沈劍心轉頭看向滿地的藥材。這提心吊膽的日子的確不好受，但是他左想右想也想不出萬全之策，到了最後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的發起狠誓來——

無論如何，換眼之事是決計不能功虧一簣的。

心裏如此想著，沈劍心有些艱難的伸出手，然後撿起了一株滾落在地上的藥材。

失去一只眼睛後其實對他本身並沒有產生什麽太大影響，日常幾乎沒問題，但是在他眼中，世界卻產生了一些變化——不僅是整個世界變小了，而且似乎還都產生了一絲偏移——

例如去拿東西時總會抓空，例如走路時總會磕著碰著……

更例如他忽然覺得葉英好像真的好看極了，雖然在很久以前他就聽聞過他人讚嘆葉英是如何的美貌，但是畢竟聽是一回事，看著是一回事。

真正的感受到又是一回事兒。

葉英，果真好看的猶如天神下凡一般。

是天神就不應該有瑕疵，雖然葉英即使失去雙眸也那麽好看，但是瑕疵就是瑕疵，本該是亮若潤玉的眸子，現在卻是黯淡無光。

這是錯誤。

這不是應該存在在葉英身上的錯誤。

沈劍心轉頭看向窗外——風剛剛吹過，燦黃的銀杏雨肆意的飄搖。

不羈、狂傲卻又帶著些許的蕭瑟。

冬天要來了。

2-

所有換眼所需的藥材終於收集完畢了，沈劍心也不耽擱，當即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葉英。

“不急。”葉英聽聞後卻並沒有多少的大反應，反而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

但是這可把沈劍心急壞了，他也顧不了多少了，當即拉住了葉英的袖子叫道：“不行！”

也不怪沈劍心的反應這麽大，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這個秘方，也終於不用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自然是巴不得葉英越快覆明越好——最好是在葉英發現這一切之前。

沈劍心也知道事情遲早會敗露，所以他不希冀於憑自己就可以隱瞞葉英一世，但是他希望瞞得了一時。

沈劍心不是沒想過一旦葉英以後知道了真相後會陷入如何深重的自我責備，但是他卻沒辦法為了這一點所謂的心靈創傷就放棄讓葉英覆明的可能。

因為放棄了，他自己心裏就不好受了。

沈劍心生性涼薄，骨子裏刻著的便是一份自私，若非稻香村裏溫暖鄉風的多年熏陶加上一股子的俠肝義膽，他早就不知道淪落為何處的惡鬼了。

所以一旦碰上這種能讓他自己心裏好受又不會產生多大壞處的事兒，他便管不住生來的刻骨涼薄了——

“你在急什麽？”

就在沈劍心還被焦急控制著心神之際，葉英清冷的聲音卻從不遠處傳來，冷冽冽的詢問讓沈劍心猛然的打了個激靈，硬生生的回過神來了。

“若不快點，冬天來了，就看不到海棠花了。”不知為何，沈劍心嘴中一滑，這句話便無知覺的溜了出來。

“無妨，”聽得沈劍心此話，葉英輕笑了起來，“反正此時海棠已敗，即使看見也沒有什麽美感，不如待到春天來臨，睜眼便是花開。”

這下沈劍心徹底被這番說辭憋的說不出話來了。

“你這麽著急做甚？”雖然看不見，但是葉英卻感受到了沈劍心身上的一股子急躁。

思忖著沈劍心可能是有什麽重大的心事，於是葉英趁著沈劍心沈默之時，幹脆便猛然的向身前人提問道。

“我……”被突然提問的沈劍心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他的大腦中一片空白，但卻感覺自己的嘴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張口便說道，“我想讓你早點看看我——”

還沒等沈劍心的嘴說完，他的手就已經趕快的捂上了自己的嘴，於是那完整的一句話，最後在兩聲支吾中被泯滅在方寸間。

葉英挑了挑眉，雖然面色上似乎並無區別，但是聲音中卻似乎多了一絲愉悅：“急著讓我看看你依舊三到五分的顏值？”

聽著葉英的反問，沈劍心原本還有些紅的臉立刻垮了下來，他有些牙癢癢的蹲在了一旁，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英這人臉雖生的好卻偏偏說話帶著一股氣死人不償命的味道，沈劍心自是知道自己說不過這人，於是幹脆有些自暴自棄的搖了搖頭，咬牙切齒道：“對啊，葉大莊主，我迫不及待的想讓你好好辣眼睛啊！”

“好。”

這聲回答細微飄渺，搞得沈劍心差點就聽漏了這一絲的回應，但是因為不低的功力，沈劍心的耳朵顯然並沒有放過這個回答，所以在大腦接受到這個消息後，他先是楞了楞，在反覆確認自己的確沒聽漏後，沈劍心開心的原地蹦了起來。

“這可是你說的，不準反悔！”

“好，”葉英笑著答道，“不悔。”

得到了回應，作為行動派，沈劍心幹脆當即就上手將藥材盡數抱到了葉英面前，然後仔細的看選著面前的藥材。

安靜的氛圍在兩人間蔓延，但卻無論如何都不顯得尷尬，感受到沈劍心身旁那沈穩的氣息，葉英忽然有些好奇起來，如此認真的沈劍心究竟會是何種模樣。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沈劍心卻是擡起了頭——他深深地看了葉英一眼，像是想將面前這人的容貌給深深地刻印在心底一般。

因為自此以後，可是再也無緣得見了。

3-

換眼的過程很快，因為藥引中有催眠的成分，所以當換眼完成後，葉英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

“葉英，很快就會好的，”沈劍心輕聲的喃喃著，黑暗中做什麽事都不太方便，所以，為了防止打擾到葉英的淺眠，沈劍心的手有些顫抖的輕輕替葉英系上了黑色的布條，像是生怕把面前人驚醒了一般，“等再過一周，你就能和以前一樣繼續抱劍觀花了。”

“你呢？”原本一直安靜無聲的葉英突然發聲，他沒有問起有關於自己眼睛的問題，反而是迅速的問起了沈劍心的後續打算。

“我？”沈劍心先是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葉英竟然醒了，所以在聽見後並沒有立即回答，反而是迅速的將手擡離了葉英的腦後。

“沈劍心，你要去哪裏？”感覺到面前的溫暖忽然消失，葉英下意識的一把拉住了沈劍心那準備抽離的手腕，原本憑沈劍心的身手，這種速度的拉扯是留不住他的，可是由於剛剛才將雙眼盡數交換，一時間無法適應黑暗的沈劍心就因一時的疏忽大意而被葉英留在了原地。

葉英的手不如臉好看，上面的老繭沈劍心都可以清晰的感覺到。

“你是在挽留我嗎？”

沈劍心展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即使分明這裏的誰都看不到。

“葉英，不必問了，我今天來找你，除了幫你解決失明的問題外，就是來向你道別的。”

“你要去哪裏？”葉英沒有放手，堅持詢問道。

“這還用說嗎，”沈劍心裝作漫不經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既然你的雙眼即將恢覆，我也沒必要繼續當你的保安了，當然是繼續去做我的大俠啦。”

葉英微微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這麽簡單，於是他依舊有些不死心的問道：“沈劍心，你有什麽事在瞞著我。”

“沒有，只是覺得你即將恢覆，我卻看不見，有些許遺憾而已。”

“你可以留下……”

“葉英。”

還沒等葉英說完，沈劍心卻已經繼續說道：“等你能看見以後，不要再一直看著花了，多看看身邊的人吧。”

驀地，葉英感覺自己的手中一松，在不經意間，沈劍心已經悄然的擺脫掉了他的挽留，收聲後退。

葉英似乎還有些不死心的向前一抓，但是他卻只感覺一縷冰涼的的發絲掠過他的指間，而沈劍心的話也伴隨著這縷發絲掠進了他的耳中，伴著一陣長長的嘆息——

“別再像以前一樣，一直一個人了......”

指間冰涼的發絲悄然流瀉消失，而那句話語也徹底的消散在了空中。

“大哥！”

葉家人在聽見了些許動靜後急忙的趕上了天澤樓，卻只看見葉英一人呆呆的坐在原地，而原本應該站立在這裏的沈劍心卻早已沒了蹤跡。

4-

葉英於月底時終於可以解開眼前的布條了——當久違的光明落入他的眼中時，他第一時間竟然是擡眼望了一下藏劍山莊的景色。

他沒有忽視掉弟妹們驚愕的目光，似乎猜到了什麽，葉英起身向門外走去。

海棠無香，所以不視便探不得存在與否，原來不知何時，窗外的海棠花已然被埋在雪下，自己卻完全不知。

葉英起身向門外走去，他微微擡手，一縷白色便落入了他的指尖。

雪從半空中緩緩的飄落而下，將這裏全數染白，雖無秋葉之淒美，但冬日之蒼涼卻依舊把此地襯的美不勝收。

他有些僵硬的垂下頭，旁邊的水塘明晃晃的照出了他如今的眸子——黑色中摻合著某些藍色——這雙眸子在它們上一個主人身上並不像現在這樣如同潤玉一般，反而更像是點點琉璃。

沈劍心付出的代價，一眼便知。

“大哥——”葉暉有些擔心的看著葉英。

自從沈劍心離去後，葉英就一直不太提的起精神。葉暉打心底明白，這肯定和沈劍心有關，但是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麽，如果說以前的他還能心安理得的大罵幾句厚顏無恥沈劍心，可是現在沈劍心也算是他們葉家的恩人，自己不可能再嘴碎些什麽了。

“二弟，取紙筆來。”

一直看著落雪不說話的葉英忽然開口道。

“大哥，你……”葉暉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葉英的用意。

“我要寫一份懸賞令。”

白色開始墜落在水面，然後悄無聲息的化開。

——藏劍山莊下雪了。

只是不知故人在何處，是否所處之地也是落雪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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