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寧雨軒中，墨音坐在案幾前翻閱著這次中秋宴會的賬本，桌旁的青花瓷茶杯中，香茶早已放涼，明日便是中秋節了，宴客名單，宴會事宜，她都得整理出來。

沈香輕輕推開大門，木門吱呀的聲音讓墨音手中的筆慢慢停了下來，她擡頭看了眼沈香，又不動聲色地低頭寫字，臺燈暈黃的光芒柔和了房中的光線。

沈香慢慢走近，朝她福了福，道：“天色不早了，姑娘明日還得早起，還是趁早歇了吧。”

墨音沒有擡頭，自顧自地摘抄著那些宴客名單，良久，她兀自問道：“可查出結果了嗎？”

沈香微楞，立在原地沒有回答。

她慢慢停下筆，擡起頭瞇著眼看沈香緊蹙的眉頭，心下已經猜到七八分了，但她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遍：“恩澤寺的結果出來了嗎？”

“稟姑娘，漣漪姑娘她......”沈香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怎麽了？是不是沒在恩澤寺？”她合上賬本，語速從容不迫。

沈香輕輕搖頭，道：“據探子回報，漣漪姑娘確實在恩澤寺，同行的還有四夫人。探子問過寺中之人了，據說今天四夫人去燒香還願，恩澤寺清空了所有香客。而漣漪姑娘是在四夫人抵達恩澤寺不久後，才從後門匆匆進去的。”

墨音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她有些不敢相信沈香所說的這一番話，可這又是事實，不能更改的事實。她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有些顫抖，然後故裝鎮定地端起桌角的那杯茶，不料卻砰地一聲，摔在了地面，粉碎。

沈香慌忙上前查看，心疼道：“或許也只是湊巧，她們湊巧在恩澤寺碰到的罷了。”

“呵呵。”墨音止不住冷笑起來：“她是從後門進去的，若是她想去燒香還願，完完全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從大門進去，為何要從後門偷偷摸摸？”

漣漪啊漣漪，你我情同姐妹，縱使他人疑你，我卻始終對你不疑有他，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沈香一時語塞，只輕嘆一聲：“姑娘，昔日你們是好姐妹。可時過境遷，你不再是當初那個舒墨音，她也不是當初那個漣漪了。”

“是啊，我是徐府的七夫人，她現在也已經是徐府大公子的少夫人了。身份不同，人心怎能不變。”墨音長嘆，苦笑了下：“我也不怪她，良禽擇木而棲，只要她對我的心仍舊是真的，也就罷了。”

沈香點點頭，蹲下身子將那些細碎的茶杯收拾幹凈，柔聲說道：“姑娘既然知道漣漪與四夫人走得近，日後也要對她留個心眼。”

“想我和她一同進府，情同姐妹，想不到如今卻變成這樣模樣。”墨音輕揉眉心，道：“沈香，我好難過。”

“奴婢知曉。”沈香輕拍她的背，道：“或許這可能也只是個誤會，姑娘暫不要對漣漪姑娘談起，暗中觀察她，相信過不了多久，便會水落石出的。”

“嗯。”墨音擡頭看她，微微一笑。

（2）

中秋節那日，皎潔的圓月高懸在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其實太過繁華的地方是看不到星空的，所以上海的整片天空都是漆黑的，唯留下一輪圓月，柔和的月光讓那片如墨的蒼穹有了一絲所謂的溫暖。

徐府張燈結彩，府前車水馬龍，多名小廝侯在門口廊下，為來的豪門權貴引路。

徐雲郎拉著墨音的手，微微笑道：“辦得不錯。既不鋪張，也不失了顏面。”

墨音微笑，朝徐雲郎福了一福：“老爺喜歡便是。聽說老爺子喜歡聽戲，我還特地請了喜福成班子來唱呢。”

“喜福成的班子再好，終也是敵不過黃家班的。”姚蓉拉著徐依珊，朝徐老爺福了福，搔首弄姿地說道：“聽聞墨音妹妹會唱戲，今日老爺子回來，妹妹何不上臺去亮一嗓子。”

“母親，今日外客眾多，這樣終會惹人笑話。”徐依珊蹙著眉頭，慌忙提醒道。

“瞧瞧，依珊都比你懂事。”徐雲郎淡笑一聲，白了姚蓉一眼。

姚蓉轉過身瞪了徐依珊一眼，然後入座。

“梁府老爺到。”小廝在門口吆喝，徐雲郎慌忙拉著墨音朝前門走去。

一個富態十足的胖商人笑臉盈盈地走進府來，身旁挽著他手的美貌女子倒是讓墨音有些驚訝。

“妹妹玉玲，拜見墨音夫人。”女子穿戴華麗異常，略施粉黛的臉使她看上去更加嬌艷，她慢慢上前朝墨音與徐老爺福了一福，溫柔的神情，清淺的笑容，完全沒了昔日的囂張跋扈。玲姐，竟會是你。

墨音微笑回禮。

“這位是？”徐雲郎微笑，望向身旁的女子。

梁富商大笑，絲毫不客氣地說道：“這是我新納的小妾，怎麽樣，漂亮吧。”

徐雲郎微笑，拱手道：“梁兄好艷福啊。”

玲姐笑著上前拉過墨音的手，笑道：“昔日還和墨音妹妹一同在黃家班呢，今日在這裏相遇，還是緣分呢。”

墨音低眉微笑，不作答。

“哼，都是下賤坯子。”姚蓉嗤之以鼻，端起酒杯抿了口。

“既是如此，那快些入座，等會可要多喝點呀。”徐雲郎臉色微變，迎請道。

梁富商大笑，粗鄙的面孔上多了些令人不可言喻的憎惡感。舒墨音不明白，以玲姐如此高的心性，縱使黃天恩已經死去，那麽她又怎肯下嫁給別人做小妾呢。

“徐老爺子回府。”小廝站在門口又一聲大喊。

這次，徐雲郎領著眾位夫人行至門口迎迓，徐老太爺倒是位老態龍鐘的，只見長髯垂胸，一副精神氣爽的姿態，穿著一身米白的唐裝，扶著小廝的手慢悠悠地下了車輛，長眉兩道，儼然一副道骨仙風樣，舒墨音認得他，昔日徐老太爺大壽，她曾匍匐在他的腳下，那樣虔誠地請求他恕罪。

而徐老太爺顯然是不認識她了，似她這種無名小戲子，他也從不放在心上。對於徐雲郎所納的這幾房妾侍，他也懶得管理，在他的舊思想中，一個男人有個三妻四妾其實是很正常的事。

“爹，您老回來啦。”徐雲郎笑著迎了上去，從小廝的手中接過徐老太爺那布滿老繭的手。

徐老太爺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笑道：“好好好，我回來啦。”

“爹，請上座。”

徐老太爺點著頭，登上主位坐下。

徐雲郎領著墨音在廳中跪下，笑道：“這是您的新媳婦，叫舒墨音。”

徐老太爺扶了扶老花眼鏡，笑了下：“不錯不錯，又添了新人啦，可別忘了老人呀。這丫頭，倒是有些面熟。”

“老太爺的記憶還真是不錯，這丫頭長得倒是有點像襄娘。”姚蓉捂著嘴笑了下，稟道。

“襄娘？”徐老太爺眉頭微微蹙緊，良久，道：“那個戲子呀。雲郎啊，你這喜好還真是沒變。”

“呵呵。”徐雲郎幹笑一聲，瞪向姚蓉。

姚蓉冷笑，將臉別向一邊。

（3）

庭院的一角，微風拂過枯黃的枝葉，王梅雁拉著靜雯的手，蹙著眉問道：“此事是否可行？”

靜雯將從衣袖抽出一包粉末，剛想倒進那盅燕窩中，便被王梅雁一把拉住，靜雯斜過眼看她，微笑：“夫人若是狠不下此心，便只能被七夫人永遠踏在頭上。”

王梅雁微微一楞，良久，她松開了緊握住靜雯的手，慢慢別過臉去。

靜雯微笑，將粉末悉數倒進盅裏，笑著欠身：“這盅燕窩該由誰送去呢？”

王梅雁微微睜眼，冷道：“姚蓉那蹄子不是想要扳倒舒墨音而接受咱們的任何吩咐嗎？這盅燕窩，就命她送上去吧。”

靜雯微笑，朝王梅雁福了一福，端著那盅燕窩便走了出去。

“莫怪我！”

王梅雁擡眸望向那些大紅宮燈，輕聲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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