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末，布谷鳥在清晨的時候，便在窗外的桃枝上叫喚開了。漣漪見墨音輾轉醒來，輕輕撩起床紗，淡笑，道：“姑娘得快些起來，待會還得去跟老爺和大太太請安呢。”

“如今是什麽時辰了？”她慢慢坐起來，輕聲問道。

“已是五更天了。”漣漪揉了把毛巾，遞到墨音的手中：“教規矩的王媽媽已來過多回，見姑娘還沒醒來，便也就沒叫您了。”

溫熱的毛巾讓墨音頓時清醒了許多，她起身下床，坐到了銅鏡前，道：“如今只有你我倆人，就不必用那些尊稱了，什麽姑娘長姑娘短的，叫人聽了好生不自在。”

“呵呵。”漣漪掩嘴失笑，接著說道：“如今可不比以前咱們在戲班子的時候，那時候無拘無束，誰來管你。此時可就不同啦，你我身份本就不同的，若叫人聽了去，就該叫我挨板子啦。”

“胡語，有我在，誰敢如此對你？”她微笑，仔細地替自己描了眉。

沈香慢慢走進，將手中的早膳放下，淺淺一笑，道：“姑娘醒啦？那便快梳洗梳洗，第一天請安的，可別遲到了。”

漣漪淡笑，仔細地幫墨音盤著發髻，道：“剛才在與姑娘說起呢，說是遲到了，怕老爺怪罪呢。”

沈香微笑，輕輕搖頭道：“倒不會怪罪，以姑娘現在的恩寵，將來可有的是好日子過呢。這才剛天亮，老爺便吩咐廚房給姑娘做了碗銀耳蓮子羹，如今天漸漸熱了，喝點解暑倒也是極好的。”

“老爺真是有心了。”墨音淡淡地說道，臉上表情仍舊平靜。

良久，終於梳洗完畢，墨音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那抹風華，那道絕色，如今卻讓她成為了討厭自己的理由。終是以色事他人，墨音不禁可悲地再次想起這句話。

清晨的寧雨軒是寧靜的，微風拂過樹梢，墨音慢慢走在那條幹凈的青石小道上，不由得慢慢停下腳步，神色中有抹淡淡的不自然。

“怎麽了？”漣漪扶住她，輕聲問道。

她淡淡地搖頭，應了句：“沒什麽，咱們走吧。”

“誒。”漣漪點點頭，小跑上前打開院門。

行至兩步，墨音慢慢停了下來，回頭道：“漣漪，你在寧雨軒候著吧，沈香陪我便是。”

漣漪點點頭，道：“為何？”

“你生性沖動，又愛為我打抱不平，若是那幾位姨太太給我難堪，你必得吞不下這氣，屆時又得惹禍。沈香在徐府多年，凡事她總是有點了解的，有她陪伴，遇到什麽事也能多提點些。”墨音淡淡一笑，輕拍了下漣漪的手背，示意她別想太多，她沒讓她跟隨的原因，就是這樣簡單而已。

沈香慢步上前扶住墨音，道：“姑娘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漣漪妹妹，如今這天色尚早，你先回去歇著吧。”

“那姐姐就有勞你照顧了。”漣漪淡笑，似是又想起些什麽，道：“我且做點百合綠豆粥，等你們回來品嘗。哦，對了，既是要做百合綠豆，那我再去城南口那個三品齋買點腌菜，聽說比京上聚雲齋的爽口。”

“漣漪手巧，那你且做著吧，我們等等便回，用不了多長時間的。”沈香掩著嘴笑了下，陪著墨音走出院門。

目送倆人遠去，漣漪淡淡地笑了下，準備重新關上院門的時候，一只手慢慢伸了進來，令她著實嚇了一跳，而下一刻，來人更是讓她嚇得目瞪口呆，她慌忙推上院門，怎奈被來人一把推開。

她踉蹌地後退幾步，微瞇起雙眼看著來人那副似笑非笑，趾高氣揚的樣子：“你來做什麽？”

“飛上枝頭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玲姐蔑視地笑了下，道：“若不是我從中給你出主意，你能這麽輕松地就進入徐府？漣漪妹妹呀，你還真得謝謝我才是。”

漣漪痛苦地別過臉，冷冷應道：“如今我只想好好地陪在墨音身邊，給她為奴為婢，就當是贖我的罪，其餘的斷不會再多想。”

“喲？！如今便是這副惹人憐的樣子呀？”玲姐失笑，道：“你想當作從未有事情發生過，舒墨音未必可以。倘若她知道她的父親是因你而死，你覺得她會原諒你嗎？”

“我只是告訴你，她父親在哪，又沒讓你害死他。”漣漪倒吸一口寒氣，吼道：“是你，是你害死了墨音的父親，兇手是你。”

“我若是兇手，你也是幫兇。”玲姐上前一步，笑容十分冰冷：“現如今你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遭殃，你必定也是逃不過的。”

漣漪冷笑一聲，淡淡地看著玲姐，真是一朝為壞，十年被威脅。罷了，誰讓自己的把柄就握在這個賤人手中呢。或許她說得也不無道理，就算如今自己對墨音情真意切，一心一意想要彌補這一切，可倘若墨音真的發現自己是害死她父親的幫兇，不管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她也是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的。

真是一步走錯，步步皆錯。

“你想怎麽樣？”漣漪一臉漠然，冷聲問道。

玲姐淡笑，附耳輕聲道：“如今你我只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倘若你能幫助於我，我就可以讓你嫁給徐青陽。”

“你有何能耐，現如今徐公子都不在上海，你若想騙我，也找個好點的理由好嗎？”漣漪失笑，道。

玲姐冷笑，道：“徐公子不在上海是不錯，可徐老爺還在上海，倘若徐老爺開口，徐青陽敢不娶你嗎？”不得不說，玲姐的詭計確實於自己來說，著實有用，

“那你希望我做點什麽？”漣漪淡語，說道。

玲姐眼神中滑過一絲狡猾，道：“徐青陽對舒墨音一往情深，倘若舒墨音不死，徐青陽的心就不可能放在你的身上，你可願意你的丈夫將來心心念念是別的女人？”

“徐老爺現在對她寵愛有加，怎麽可能會殺了她？”漣漪對於此計嗤之以鼻，微微冷笑道。

玲姐繞到漣漪身後，輕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我說漣漪妹妹，你怎的一到緊要關頭便犯傻呢。誰說要徐老爺下手，只要你把這包粉末倒進她吃的飯食裏，不就萬事皆休嗎？”說完，她將手中的毒藥遞給了漣漪。

漣漪看了眼手心的毒藥，擡眸冷視了眼玲姐，一把將毒藥朝她的臉扔去，罵道：“讓我們兩虎相鬥，你好坐收漁翁之利麼？舒墨音倘若被我毒死，那麽以徐老爺對她的寵愛，必定會追查到底，屆時我必定逃不過，就算我供出是受你指使，你不是徐府的人，壓根不會有人相信我的，到時，墨音被我除掉了，而我卻死在了你的手上。玲姐姐好狠的心哪。”

“哈哈哈。”玲姐大笑，道：“漣漪妹妹想得那叫真真的多，那你想如何做呢？”

“以我對墨音的了解，嫁給徐老爺已經是生不如死了。”漣漪微笑，道：“徐老爺如今對她寵愛有加，她在徐家是受不了苦的，倘若徐老爺對她完全死了心，那麽以徐府幾個奶奶的手段，她在徐家過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何須你我動手？”

“那要如何才能叫徐老爺對她死心呢？”玲姐不禁感嘆這個丫頭的心思竟比自己還要毒辣。

“這我自有辦法，只是你答應我的，別忘了要做到。”漣漪冷視著玲姐，道：“若是敢再騙我一回，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做墊背的。如果我現在對墨音全盤托出，以我和她的姐妹情，她未必會殺了我，而玲姐你，卻是說不定了。呵呵。”

“你......”玲姐一時失言，卻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恨恨地點頭，應了句：“成，那我們就好好合作。”

漣漪微笑，朝玲姐福了一福：“玲姐若是真心，漣漪豈可假意？”

“哼。”玲姐不屑地看了眼，轉身離去。

墨音，你休要怪我。

漣漪微閉雙眸，再睜開，眼底最後的那抹純真也蕩然無存了。

如今她倆的地位懸殊，姐妹情變，也是難以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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