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徐府的，走下馬車的時候，我一頭倒在了漣漪的懷中。她大吃一驚，尖聲叫道：“墨音，墨音你這是怎麽了？”

我昏沈沈地睡去，若可以，我倒寧願不再醒來。

可我還是醒來了，客房中，依舊華麗的大床，我輾轉醒來，瞧見的卻是徐青陽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的手中多了本泛黃的牛皮相冊。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一時間不禁害怕起他會如何看待於我，於是我輕輕別過臉去，他似是聽到了動靜，輕喚了句：“墨音？”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墨音，聲調輕柔，隱約透著一股哀戚，令我的心更加疼痛。

漣漪坐在床沿，輕輕扶起了我，皺著眉頭問道：“可會渴麽？我給你倒杯水吧。”

我輕輕擺手，重重地嘆了口氣，望向立於一旁的徐青陽，道：“你這次來，莫不是要替你的父親來當說客的吧，若是這樣，還請徐公子回吧。”

徐青陽上前一步，眼底有說不清的哀愁，他自嘲似地笑了笑，道：“我父親確實讓我來當說客。”

“漣漪，替我送客。”我輕輕擺手，冷冷說道。

此時，我竟驚覺自己的心透著點點寒意，一種被拋棄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漣漪微微一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青陽，終於還是站起來對徐青陽說道：“徐公子，你還是先回吧，墨音此時心情不悅，待過些時候，你再來吧。”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為何我父親會鐘意於你嗎？”徐青陽輕聲喊道，眼神怔怔地看著我。

我倒吸一口寒氣，回頭望向他。

徐青陽慢慢繞過漣漪，將手中的牛皮相冊放在我的手中，沈重地嘆了口氣，道：“相冊之人是我母親，我從未見過她，對她所有的記憶都是從這本相冊而來的。她是個美麗的江南女子，當地有名的青衣，後入徐家為婢，與我父親相愛，最後生下了我。家族認為蒙羞，於是殺母保子。盡管多年過去，我父親仍舊深愛著她。”

“這是……”我看著冊中之人，竟嚇得忘了呼吸。

徐青陽輕輕閉上雙眸，隨即慢慢睜開，嘆了口氣：“不錯，你與我母親長得有八分相像，唱戲的樣子更是一模一樣。這也是我當初說你長得像是我的一位故人的原因。”

“可我是我，我不是你母親。”我看著冊中人那與我一樣的面孔，大口地喘著粗氣。

徐青陽淡笑，道：“我知道你是你，可我父親卻把你當成了我母親的替身。”

我將那本泛黃的相冊往地上一扔，吼道：“我不會做任何人的替身，死都不會。”

徐青陽彎身撿起了那本相冊，道：“我父親想得到的人，不管用什麽方法，他都會想辦法得到。墨音，現在唯一的方法便是，離開這裏，我帶你離開。”

徐公子的的話著實令我吃驚不少，他是徐家唯一的兒子，怎可能放棄這裏的一切，只為帶我離開。

漣漪吃驚的表情亦不會比我還少，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倆，良久，沈默不語。

“徐公子家大業大，將來前程無量。怎可能為了我這小小女子而舍棄。”我自嘲似的笑了笑，別過了臉。

徐青陽上前一步，握著我的手，我驚恐地回頭望他，只見他亦是自嘲地笑了下：“唯有這小小女子，方能牽動我的心。當初只是訝異你長得與我母親相似，對你充滿好奇。這些日子相處以來，方才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女子。墨音，我不要這家大業大，你可願意與我離開？”

我沈默，與漣漪面面相覷，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但腦中卻閃過一個念頭，若是不願離開，莫不成就要嫁給徐老爺麼？想到這，我倒吸一口冷氣，輕輕地點了下頭。

徐青陽大喜，道：“既是如此，明日我便讓三兒準備好一切，我們先從姣梨苑接走你的父親，隨後我們再離開。”

我微微一笑：“你安排便好。”

有斯如此，我又何求。

（2）

徐青陽走後的很長時間裏，我與漣漪都沈默無言。我不是不知道她對徐青陽的感情，這樣待她，我總有一些不隱忍。

“漣漪。”良久，我輕聲喚她。

她回過神來，道：“渴了？想喝點水嗎？”

我輕輕搖頭，朝她伸出自己的手。

她會意地搭上我的手，輕嘆一聲：“墨音，莫不成真要離開？”

我點頭，另一只手蓋在她的手上，道：“等我回來接你，你若願意，我與你便同嫁徐青陽。”

漣漪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令我更加確定了她對徐青陽的感情，她淡淡一笑，眼底的憂傷取代了原先的光芒：“可我終是不願你離開，好不容易有個姐妹，頓時間又成我自己一人了。”

“將來總會相聚，等安頓好了，便回來接你。”我微笑，拍拍她的手背。

她點點頭，道：“可不許反悔。適才聽徐公子說，你的父親在姣梨苑？你父親不是在揚州老家麼，這姣梨苑又是何處？”

“前些時候，徐公子將我父親從揚州接來，就暫居在徐家別苑中。”我點點頭，道：“前些時候發生的事情太多，便也就沒來得及告訴你。”

“原是如此。”漣漪大笑，道：“你可餓麼？我去給你熬點粥吧。”

我微笑，道：“那就多謝妹妹了。”

“那我去了，若無事，你便別下床了。”

漣漪走後，房間又開始變得空蕩。我聽到窗臺上的風鈴叮咚，窗外布谷鳥長鳴，頓然覺得歲月竟也可以如此靜美。

夕陽橘紅的餘暉透過白色的紙窗，柔和地灑在這個房間。我坐在床沿，隨手撈了一把披肩便下了床，那個大紅色的衣櫃底下，我帶的行李箱中，母親那件美麗的戲服安靜地躺在裏面。

我蹲下身子，輕輕抽出行李箱，打開的時候，一股陳舊的樟腦丸味道撲鼻而來。我從最底層拿出母親那件美麗的戲服。從這件戲服的刺繡，做工看來，母親在當時應該是個鼎鼎有名的青衣。她能舍棄這些嫁給父親，大抵也是真的深愛著父親吧。

“碰——”

一聲巨響打破了我的思緒，我輕輕放下戲服，打開門走了出去。

聲音應該是從廚房傳來的，我心生不安，快步廚房走去。

拐角處，我與來人撞了個滿懷，玲姐似笑非笑地朝我福了一福，並沒有多說什麽，也只是快步離開。我滿懷疑惑，朝廚房走去。玲姐來這裏做什麽？照理說，她討厭漣漪不亞於討厭我，可她剛剛出來的方向明明是廚房不錯呀。

想到適才那道聲響，我不由得加快步伐，任憑披肩輕滑落地，朝廚房奔去。

“哐當——”

又一聲瓷器的聲響刺耳地傳來。

我慢慢停下腳步，看見的卻是廚房滿地的碎瓷，一片狼藉。漣漪背對著我，肩膀輕微地抖動著。

“漣漪——？”我扶著搖曳的木門，輕聲喚著她。

她慌忙地拭去臉上的淚痕，然後轉身看著我，眼底充滿了哀傷與驚恐，她喘著粗氣，幹笑了幾聲：“墨音？你怎麽來的？什麽時候來的？”

我慢慢上前，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心疼地凝視著她：“漣漪，你怎麽了？難不成是玲姐？”

漣漪平日裏的性格我也是知道的，單憑一個玲姐是絕不可能將她傷成如此的，肯定還有別的事情。

可當她不想說的時候，我也是無可奈何的，只能扶著她慢慢回房，然後讓她躺在我的腿上。如今，我能做的，便也只是如此安靜地陪陪她。

我輕撫著她柔順的黑發，她緊閉雙眸，良久，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她眼瞼溢出，隨之慢慢滑落，滴在了我的掌心，竟微微有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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