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日，我醒來的時候，漣漪正躺在榻上酣睡。昨晚我與她破天荒的沒有說話。我想這樣也好，讓她靜靜，正好也可舒緩她內心的愁悶。

玲姐昨日的到訪倒是令我有些吃驚，只是令我更加不解的是，玲姐前來此處尋漣漪，究竟所為何事，而漣漪又是為了什麽而性情大變呢。我無言地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下床，隨便撈了件披肩便坐到了梳妝臺前。

平日裏都是漣漪幫我梳妝，今日自己梳妝倒也別有樂趣。我對著銅鏡中的自己淺淺地笑了下，拿起木梳輕輕梳順自己的發，若是等等父親見到我這樣打扮，定也會歡喜他的女兒雖為伶人，卻也是典雅大方的。

當我為自己梳起發髻，正拿著桂花油梳頭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陡然響起，我左手拿著桂花油，右手拿著木梳，心情大好地上前將門輕輕打開，黃班主扶著門檻，彎著身子喘氣。

我慌忙將木梳放置一邊，扶起了黃班主，問道：“火燒了房子不成？何事如此驚慌的？”

黃班主咽了口唾沫，道：“適才......適才有人來報，令尊在梨姣苑病危。”

“哐當——”

桂花油輕輕從我手中滑落，在清晨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良久，我稍定心神，又問了一遍：“黃班主，你說什麽？”

“令尊病危，現如今都送衛生院了。”黃班主皺著眉頭喊著。

我腦袋‘嗡’地一身便炸開了，撒腿便往門口奔去。

“墨音，你光著腳去哪？”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拉住了我，眼底閃過一絲悲傷。

我轉身抱著她便痛哭了起來：“他說我爹病危，前些時候便都還是好好的，與我有說有笑，現如今怎的便是病危了呢？”

“若是這樣，你更不應該光腳跑去。”漣漪皺著眉頭，眼底盡是心疼：“讓黃班主備輛馬車，我與你一同前去。”

“那就請兩位姑娘稍等，我這就去備車。”黃班主沖我們點了點頭，慌慌忙忙便離開了。

漣漪轉身回房，替我拿來了鞋子，然後將自己身上的披肩披在了我的身上，皺著眉頭道：“也不知道有多著急，就連鞋子也跑掉了。莫急，現如今這時候，急也沒有辦法，不是嗎？”

我點點頭，一把握住她的手：“漣漪，若是我的父親死去，我可如何是好？”

漣漪身子微微一顫，她輕輕擡眸，淺笑道：“不會的，別凈是自己嚇唬自己了。”

但願，但願真如漣漪所說，父親真可以安然無恙。

我唯獨剩下他一個親人了，若是他出了什麽三長兩短，我可如何是好呢。

菩薩保佑，希望父親安然無事，拜托。

（2）

人若真的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便會求神問卦，乞求上天的庇護。可蒼茫青天，悠悠眾生，上天又顧得了誰呢。

我頹然地坐在衛生院的長廊裏，清冷的風從廊口吹來，漣漪的手輕輕搭上了我的肩，我的身子微微一顫，擡起滿是淚痕的面容看著她。

她的神情黯然，深深長嘆一聲，將我擁入懷中，我抱著她，所有的悲傷痛苦終於決堤而出。

漣漪拍著我的肩膀，哽咽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安靜的長廊裏，穿著白大褂的西醫站在走廊的一角，良久，一個醫生一臉歉意地打斷了我的哭聲，輕聲道：“姑娘，您和您的父親見最後一面了嗎？”

哭聲戛然而止，我站起來搖晃著走進病房。父親安靜地躺在病榻，雪白的被子蓋住了他的身體，我含淚輕輕掀開白被，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淚水奪眶而出。

只見他面容發黑，七孔流血，我稍定心神，細細查看了他的臉部與手臂，只見滿是青斑，這根本不是醫生所說的心悸而死。這分明便是中毒。有人毒害父親？？

我慌忙地踉蹌跑出門，拉住醫生的手，吼道：“你說我父親是怎麽死的？”

醫生閃躲的眼神令我更加確定了父親的死因：“是......是心悸而死的呀。”

“胡說。”我怒上眉梢，吼道：“我父親分明是中毒而死，說，為何你會說是心悸而死？”

漣漪身子猛然一抖，上前扶住我，急切問道：“你說什麽？你父親是中毒而死？墨音，你會不會是胡亂猜測的，醫生的話怎會出錯？”

我用力地搖頭，哭道：“心悸而死怎會七竅流血？”

“個人體質不同，自然死相就不一樣的呀。”醫生咽了口唾沫，道。

“這話倒也是有道理的。人死為大，墨音，還是早些讓你父親入土為安吧。”漣漪點點頭，輕拍我的肩膀。

“是不是中毒？就由我來看看吧。”徐青陽一身黑服，站在長廊的盡頭，陽光從他的身後迸射而出，讓我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慢慢上前，蹙著眉頭看著我，道：“墨音，我昨夜去了外地辦事，今早回來的時候，三兒便急忙跑來告知我此事，怎奈悲劇已然發生了。”

“你可以知道我父親是不是中毒而死？”我問道。

徐青陽點點頭，道：“我曾是留洋學醫的，這個自然知道。”

“那就快些去看看。”我點點頭，急切說道。

徐青陽冷漠地看了醫生一眼，點了點頭，快步走進病房。

良久，徐青陽一臉困惑疲憊地走了出來，摘掉手上的橡膠手套，沈重地嘆口氣，道：“墨音，按照你父親身上的青斑來看，他確實是中毒而死的，而且是劇毒，按照這種情況來判斷，這種毒藥應該是鶴頂紅。”

鶴頂紅？這是如今這世上最兇猛的毒藥呀？

醫生一聽這話，立刻癱軟在地，急急忙忙朝徐青陽磕了數個響頭：“徐公子，在下知錯了，知錯了呀。”

徐青陽淡漠地看著醫生，冷著聲音問道：“說，為何隱瞞死因？”

“是，是一個陌生的女子給了我一百個大洋，並讓我這樣信口胡謅的，還望徐公子見諒。”醫生吞吞吐吐，終是把一句話說完整了。

這麽些臟東西怎的會跑到父親的飲食中呢？

我頓時感到晴天霹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父親，終是我不好，未將你照顧妥當，以至於讓你死於非命。

你放心，我一定會將兇手尋出，令他們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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