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戲樓的後臺化妝室中，眾人或立或坐，面面相覷，神色不安。

黃班主不停地搓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嘆息。黃天恩一把扯下自己的戲帽，扔向一旁，沒好氣地道：“說了別來別來，總是為了賺那麽點錢而提心吊膽的。”

“你懂什麽？”黃班主瞪了他一眼，慍怒道。

“行了行了，都什麽時候了，父子倆還在這掐呢？”黃夫人提著旱煙，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尖著嗓子冷笑道：“都說這富人呀，一會一個脾氣，就跟那天似的，陰晴不定。快別起內訌了，趕緊兒想轍吧。”

突然，布簾被輕輕拉起，玲姐淡笑著探進一個腦袋，柔聲道：“喲，開會呢？沒打擾你們吧。”

“沒打擾沒打擾。”黃班主似是見到了救星一般，慌忙上前將她拉了進來：“我的姑奶奶喲，快點兒幫我們想想轍吧。”

玲姐斜視了我與漣漪一眼，笑道：“知道你們一個個都失了主意，這不趕緊給你們送法子來啦！”

“快說。”黃夫人上前一步，冷著聲音問道。

“徐家老爺令我來通知你們，要黃班主呀，帶著墨音姑娘前去大廳。”玲姐又回頭看了眼黃天恩，笑道：“至於什麽事，他自會告訴你們。黃班主，別想了，原就不是什麽壞事，若是去遲了，好事可就成禍事啦。”

“玲姑娘說得極是。”黃班主點點頭，將視線轉向我：“墨音姑娘，為了咱們黃家班，您就再委屈一下吧。”

我又想起了那年我初來上海，也是跪在了徐家人的腳下。

漣漪輕輕握緊我的手，我感到自己的背脊微微一僵，稀裏糊塗便答應了黃班主。

當我們正準備前往徐家大廳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我們。

黃班主顯然有絲怒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些什麽？”

“徐家人定是不安好心。父親，墨音是咱們戲園子的人，父親何不就得罪一回權貴，護了墨音周全？”黃天恩的眉頭蹙緊，冷冷說道。

黃班主冷笑一聲，道：“得罪一回權貴？你得罪得起麼？別說是你，咱們這黃家班上下都得罪不起徐府。趕緊給老子一邊待著去，要是給我招來禍事，咱們整個戲園子都他媽得玩完。”

我倒吸一口冷氣，上前朝黃天恩福了一福，道：“煩請黃公子為黃家班的人著想，請讓讓吧。”

“是啊，黃公子。”漣漪扶著我，道：“可別讓墨音為難。”

“碰——”

黃天恩轉身一拳擊在了墻上，眾人皆是一驚，紛紛朝他望去，但見殷紅的鮮血順著雪白的墻壁緩緩流下，叫人觸目驚心。

黃班主嘆了口氣，拉著我便離開了化妝室。

我回頭望向了黃天恩，他也一樣擡眸凝視著我，神情裏沈澱了無數的哀傷。

那是我一生都忘不掉的眼神，化成了一把吧利刃，紮在了我的心上。

（2）

徐家的大廳中，一盞巨大的水晶燈自屋頂垂下，估摸著約有三層樓高，散出耀眼的光芒，一條旋轉的樓梯是用檀香木制成，名貴之極。偌大的客廳陳列著真皮沙發，留聲機播著典雅的西洋樂。

徐府幾個姨太太或站或立，均在客廳談笑風生，徐老爺是個約莫40歲左右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幹凈的唐裝，腰間別著一塊墨綠的和田玉，留著小胡子，一臉冷峻地坐在沙發上，幽然地點起了雪茄。

黃班主領著我走進的時候，眾人皆停下手中的活，擡眸朝我望來。由於來得匆忙，我並未來得及卸妝，濃妝艷抹，此時臉上的油彩竟讓我察覺到了一絲絲安全感。

行至階前，黃班主慌忙拉著我朝徐老爺跪下。徐青陽從後廳閃出，道：“父親，黃家班是老班子了，若是惹得父親不悅，還請父親多擔待。”

“怎麽，你與黃家班的人是老相識了？”徐老爺眉頭輕輕一挑，從口中取出雪茄，冷冷說道。

徐青陽微微一楞，道：“有相交之誼。”

“這麽說的話，你早就知道了？”徐老爺臉上慍色微露，將視線轉向我。

徐青陽低著頭，良久，他才吐出一字：“是。”

“不錯。”徐老爺起身，將手中的雪茄扔在茶幾上的水晶煙缸中，微微冷笑。

“父子倆這是在做什麽，又不是仇人的。”我識得此人的聲音，她高貴雍容，穿著一襲淺綠色的旗袍，眉眼間盡是上海女子的風華絕代，她便是徐家的大奶奶。

她上前一步，輕輕托起我的下巴，淺笑了下，道：“不錯，是挺像的。”

“何止是像，簡直便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個穿著素白旗袍的女子從人群中慢慢走出，輕柔的聲音裏充滿了笑意，只見她手中拿著串佛珠，貌美如花，眼底盡是慈愛。後來我才知道，此人便是徐家的五姨太，她誠心向佛，與世無爭，從不染指徐家大小的事，她所在的靜心堂是徐家難得的一處凈地。

我與黃班主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麽。

“這場戲可真夠精彩的。”一個女子冷著臉色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伸伸懶腰，轉身朝徐老爺行了一禮，道：“老爺，看了這麽久的戲了，我也真真是累了，還請老爺見諒。”

說話者是徐家的二姨太，一襲紫色旗袍襯得她身段優美，略施粉黛的肌膚如細瓷一般，她雙眼透著一股冷氣，慢慢踱步上前，細細打量了我一番，嬌聲道：“這等模樣倒是長得不錯，只可惜是個戲子。”

徐老爺神情微變，輕輕擺手：“姚蓉，你若無事，便退去吧。”

二姨太姚蓉淡笑著轉身，嗔道：“老爺這是有了新人便忘了舊人，前些兒便都叫我蓉兒，如今卻叫姚蓉了。”

“妹妹，何必計較這些，徒惹老爺不開心呢。”大奶奶訕笑著上前，一把便拉住了二姨太的手。

“罷了罷了，丫頭也快回來了，我去吩咐廚房備點她愛吃的點心。”二姨太整了整頭發，抽出手絹抿著嘴笑了下，轉身離開。

“老爺，既然姚蓉姐姐都走了，我便也走了吧。”一個穿著洋裙的女子燙著卷發，面容如同娃娃一般精致，她起身，笑道：“眾位姐姐，琉璃就不作陪啦。我和丫鬟約好的，今日要去南山抓魚呢，先走啦。”

言罷，她便跑離了大廳，奔跑時，微風拂起她繡著蕾絲的洋裙，遠望去如同精靈一般，機靈活潑。

“六妹現如今愈發地像瘋丫頭了，老爺也不管管她。”一個穿著淡黃色繡花旗袍的女子拿手絹捂著嘴淺笑了下，長相雖不及其他幾個姨太太那般貌美，但卻氣質出眾，別有一番韻味。

“琉璃年少，瘋一點也無傷大雅。”徐老爺微微笑了下，道：“剛請來的琴師可還行？現如今懂那麽些個西洋樂器的可不多。”

女子抿了口茶，淡笑：“老爺花重金從西洋請來的琴師，自然便都是最好的，我已經學了好幾首西洋曲子了，老爺有時間便來鑒賞鑒賞，給我考考試，看看這錢呀，到底花得值不值。”

“這感情好，四妹的琴藝向來都是最好的。如今有了樂師的調教，自然便都是好上加好了。”大奶奶微笑，將視線轉向我，招呼著：“我們就都退下吧，老爺還有事要問這位妹妹呢。”

“也是也是，我們便都退下了。”眾位姨太太起身朝徐老爺福了義福，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大廳。

頓時，原本人聲鼎沸的偌大客廳瞬然變得寂靜，顯得略有絲空曠。徐青陽蹙著眉立在一旁，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無措的樣子，只見他神情緊張，雙手在身體兩旁緊握成拳。

徐老爺慢慢朝我走來，他俯視著我，宛如上神俯視著天下蒼生般，那樣倨傲，那樣冷漠，令人心中不自覺微微一冷。

黃班主顫著身子匍匐在他的腳前，聲音無比恭敬：“徐老爺，多有得罪，還望海涵。這姑娘是剛學的戲，還請徐老爺多指點歷練。”

我真搞不懂他這等奴性到底是從何而來的，為何黃天恩那樣一個英俊高貴的男子竟會是他的兒子。

徐老爺輕輕擺手，道：“唱得不錯，是個學戲的料。今年多大了？”

我微微擡頭，道：“奴婢今年18。”

我依稀記得黃班主的教誨，面對這種社會高層的人，得說奴婢，方可不會得罪人，也顯得有教養。呵，一個丫鬟一般的戲子，要教養何用。

徐老爺輕輕擡頭向前望去，點了點頭：“是有十八年了。那年陽兒才一歲多。且先起來吧。”隨即，他轉身吩咐道：“來人，將我在書房的那本相冊拿來。”

年邁的管家點點頭，轉身從旋轉樓梯走上，下來的時候，手中多了本泛黃的牛皮相冊。

“還不知道姑娘芳名？”徐老爺紳士地沖我微微一笑，示意我與黃班主坐下。

我慌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應道：“賤名舒墨音。”

“既是學戲的，怎的沒有花名？”徐老爺略顯不解，問道。

黃班主弓著腰回道：“匆匆忙忙，便也就沒有正式地給她改個花名，還望徐老爺賜名？”

徐老爺淡淡一笑，重新燃起手中的香煙：“花名倒不必取了，今後在徐家便也用不著了。”

我與黃班主微微一楞，心中著實驚嚇不少！

良久，黃班主反應過來，將視線投向一旁的徐青陽，巴結地笑道：“原是如此呀？恭喜徐老爺，賀喜徐老爺，能娶得墨音這樣的姑娘做媳婦，著實是天大的喜事呀。”

我臉頰微微一紅，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徐老爺大笑，仿若他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黃班主附和地笑著，宛如狗腿子一般。

突然，徐老爺沈下臉色，熄滅了手中的雪茄，倒在真皮沙發上，略顯霸氣地看著黃班主，冷冷地說道：“誰說她要嫁給陽兒了？不是青陽娶親，而是我娶第七房太太。”

我猛然擡頭，卻與臉色煞白的徐青陽對視著。

第七房姨太太？也就是說，徐青陽的爸爸想要娶我？

我感到眼前微微一黑，喘著粗氣慢慢閉上眼睛。

耳中卻縈繞著那句‘不是青陽娶親，而是我娶第七房姨太太。’

天塌下來，也莫過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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