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豎日，陽光明媚。

初春的步伐似乎已經停止，風開始變得濕熱起來。一早，我們便集中在了黃家大院的庭落之中。梧桐樹的嫩芽開始變得墨綠，陽光透過層層樹蔭，碎在了我們周圍。

黃班主站在隊伍前對我們循循善誘，目的就是希望我們這次的堂會能夠唱得成功，唱得精彩，若是得到富人的賞識，那自然是最好的，讓我們切不可得罪他人。

黃天恩斜靠在石柱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墻角那塊四方的天空。

漣漪拉著我的手，在我耳邊輕問：“你與黃天恩鬧崩啦？”

我微微皺眉，輕輕搖頭拉著她跟著隊伍朝門口走去，回頭看的時候，驚覺他的餘光掃到了我，又慌張地回過頭來。興許這樣對於他來說便是最好的，我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與徐青陽就更不是了。

就這樣，與黃天恩的關系又回到了兩條平行線上。

我低頭微笑，就這樣，挺好。

（2）

徐府的氣派是我們遠不能想到的，只見正門便有五間，上面是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皆是細雕新鮮花樣,，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墻。下面便是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色的粉墻，下面是虎皮石，隨勢砌去，往前一望，只見那些白石，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皆用細細挑出的鵝卵石鋪成，每顆鵝卵石皆一樣大小，顏色不一，並無差異。

於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的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裏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裏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裏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

青石板鋪滿了偌大的庭院，穿過一個蘇式園林，假山，荷塘，亭臺樓閣便有數十座，令人應接不暇。每一個房間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與尋常大戶人家不同的是，徐府的丫環奴婢便有上百人。

人工湖中飼養著五顏六色的錦鯉，每一只便都是生龍活虎，仿若下一刻便能躍入龍門，飛龍升天一般。侍女奴婢端著果盤來來回回，行在各處廊橋，軒橋之上。

管家是個年邁的老先生，他一邊示意我們切勿喧嘩，一邊領著我們朝戲臺子走去。

戲臺為歇山式屋頂，飛檐翹角，莊重中透著秀逸。梁柱之間的雀替均為精致的木雕，樓臺分前、後兩部分，後部是化妝室，雕花矮窗，前部是戲臺，正對廣場。再往前便是觀戲樓，徐老爺與幾位太太夫人都只會坐在上面，品茗聽戲，古戲臺前的廣場，一般都是些丫鬟奴婢。

似是這樣的古戲臺，約摸著也就皇宮內院才有。

管家停在我們面前，扯著嗓子喊道：“便是這兒了，今兒晚上我們老爺可是會在此宴請各路名流權貴，你等可得小點心了，唱得好了便有賞銀拿，若是唱得不好，一整個戲班子都得跟著遭殃。”

“是是是，老管家教訓得是。”黃班主哈著腰，無比卑微恭敬，令人心生厭惡。

老管家走後，我們便進入後臺忙活開了。

似是聽了老管家適才之語，眾人準備得格外精細，描眉繪唇，有的就連臉譜都重著化了三四遍。

我閉著眼，漣漪站在我面前替我描眉，我跟她講著今晚的戲文，她不時發出嗤笑聲。我微微蹙眉：“漣漪，在笑什麽呢？”

睜眼的時候，徐青陽淡笑著手拿眉筆，弓著身子替我描眉，他低頭看著我，輕聲道：“別動，就快好了。”

我楞在原地，一時間心底五谷雜陳，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良久，他直起身子，細細打量了我一番，讚道：“許是有些日子沒瞧見你扮戲了，如今看著竟是恍若天人。”

銅鏡中，水彩掩蓋了我臉上的神情，我起身朝徐青陽福了一福：“公子怎會來後臺呢？叫人聽了也不怕笑話。”

“徐公子也不讚讚我，這心呀，偏得可夠大的。”漣漪淡笑，為我披上淡粉色的戲服，雪白的水袖垂地，我坐了下來，開始別那些泛著銀光的頭飾。

徐青陽微笑，從我手中接過一個素銀蝴蝶，輕輕別在我的頭上，輕拍我的肩膀，俯著身子輕聲道：”原是想過些時候再帶你來，今日你既來，等戲罷了，我有話跟你說，且等我。”

我臉上一陣火辣，還來不及做出回答，他便離開。

漣漪站在我身後，臉上閃過一絲莫名的情感，她上前，道：“墨音，看來徐公子對你那是真真有情呢。”

我起身，拉過她的手：“不管徐公子如何，我們演好此戲便好。”言罷，我便繞過她朝前臺走去。

“墨音。”她叫住我，眉頭蹙得緊：“如果你對徐青陽有意，為何要壓抑自己的情感呢？”

我淡笑，不語，轉身走去。

不禁在心底要反問自己，對於徐青陽真的有意嗎？若沒有，為何談及他的時候，心卻會漏了一拍。若沒有，為何腦中會在偶然間閃過他的身影。漣漪的話，擾亂我所有的心思，瞧見黃天恩的時候，我竟覺得自己多了份愧疚。

鑼鼓胡琴喧囂，大紅幔布被拉開，一曲牡丹亭上演。在這個空曠的古戲樓，臺下人山人海，眾人屏息而聽，我的一顰一笑，一靜一動都印入了他們的眼簾。

人海中，他安靜地坐在觀戲樓上，高貴英俊，眉清目秀，卻沒來由地，牽動了我的心。

繪彩樓臺，飛檐四角，鑼鼓聲相遞，一出歡喜，一出悲戚，開場人來，散場人去，風漸起，卻沐夕陽理舊衣。此時此刻，歲月靜美，仿若世上就唯獨剩下我與他，那個叫做徐青陽的英俊男子。

突然，徐老爺起身離場，鑼鼓聲戛然而止，眾人面面相覷，黃班主大呼不好，慌忙上臺拉上了大紅幔布。人群喧鬧處，玲姐雙手抱胸，微微冷笑。

我楞在原地，下意識地朝遠在觀戲樓上的徐青陽望去。

他沖我微微一笑，便隨著人流離開了觀戲樓。

我的心竟在他的微笑中，安定了下來。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跟他說，這樣奇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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