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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徐家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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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父親是徐青陽接來的,而千恩萬謝亦抵不過我對他的謝意。那夜,春雨正綢繆,細小的雨滴拍打著那個古香古色的庭院,從梧桐樹的嫩葉滑落,桌上擺著美味的佳肴,幾名婢女恭敬地站在一旁,時而上菜,時而替我們滿酒。

“多謝徐公子。”我舉杯,輕語道:“家中老父甚讓我憂心,公子此舉,正好緩了墨音的心事,大恩不言謝,只好借花獻佛,拿公子家的酒來敬公子了。”

徐青陽一飲而盡,點點頭,道:“這種小事,姑娘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只是,你父親剛來上海,你對此處也有不熟,尚不好租房,況且你那點包銀,在大上海恐怕是租不了房子的。”

我與父親面面相覷,嘆了口氣,道:“父親若不想回去,我那點包銀在偏遠地區租個小房倒也是可以的。”

“父親吃得了苦。”父親捋了捋胡須,笑道:“只要你不覺得老父拖累於你便好。”

“爹爹,你說什麽呢?”我佯怒,道:“你將我撫養長大,我讓你過好日子,那是理所應當的事呀。”

徐青陽微微一笑,喚來小三兒耳語了一番,這才又看向我們,笑道:“若你們不嫌棄這裏,就請放寬心住著吧,不收你們租金。”

“這萬萬使不得。”我一時情急,站了起來:“公子對墨音已有大恩,豈能,豈能再麻煩公子。”

“不妨事,反正這裏空著也是空著,回頭我打個招呼便是。”徐青陽微笑,擺擺手,接著道:“你父親年邁,就不要折騰了。你找個房也需要時間,這些日子若是去住旅館,豈不委屈了你父親。這事,就這樣定了吧。”

“這......”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徐公子的好。

“公子,公子,老爺從南洋回來了,說是想見見你。”小三兒急匆匆跑進,拱手道。

徐青陽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笑道:“你們就放寬了心住著吧,等哪天找到房了,再搬也不遲。三兒,你叫幾個人,好生伺候墨音姑娘。”

“是,公子。”小三兒是個約莫十六歲的少年,長得眉清目秀,人倒是聰明。

偌大的客廳在徐青陽走後顯得有些空蕩,我替父親夾菜,父親坐在一旁,呵呵地笑著。

我擡眸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聲:“樂什麽呢?”

“今非昔比啊。”父親呼了口氣,擡頭環顧著四周,道:“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會住進這麽好的房子。墨兒,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徐公子,他可不少幫咱們。”

“嗯,我知道了,爹爹。”我點點頭,心中卻暖了不少。

忽然間,父親似乎憶起什麽似的,轉頭看向我,道:“墨兒,你與這個徐公子莫不是......”

我頓時覺察臉上火辣,別過臉去,道:“爹,你說什麽呢。”

“那便是爹爹想多了。哈哈哈。”父親大笑著,道:“不過這徐公子樣貌人品都不錯,墨兒,倘若你倆有意,爹爹就坐享齊人福了。”

“爹,你吃吃這菜,才不會凈說些沒羞沒臊的話。”我佯怒,夾了條雞腿給他。

父親咬了口雞腿,笑道:“女兒長大了,長大了呀。”

雨落在庭院的鵝卵石上,落在石橋底下的荷塘中,聽起來卻別有滋味。透過窗紙凝視窗外朦朧的夜晚,驚覺原來生活亦可以如此安詳美好。而我心中對於徐青陽,竟沒有如先前那般排斥,而是多了一些,多了一些我說不出名的感覺。

(2)

回到黃家大宅的時候,已是更深,門外廊上兩盞大紅宮燈隨風飄擺著,他倚在紅色的石柱上,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微微側過臉來直視著我。

我倒吸一口冷氣,朝前走去,朝他行了一禮:“黃公子。”

“說過別這樣叫我,喚我天恩便可。”黃天恩眉頭緊鎖,他起身步下臺階:“聽聞你與徐青陽出去了,怎的到如今才回來,叫我一頓好等。”

我淡淡一笑:“公子等我何事?”

“墨音,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情意,為何還要如此?”黃天恩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吼道。

我又何嘗不知道你對我的情意,只是這份情意,我怎能消受得起。

我輕輕別過臉,繞過他朝前走去,他留在原地,沒有回頭,只留背影,徒增我些許的哀愁。

“黃公子,墨音實在消受不起你的情意。”我停下腳步,回頭凝視著他的背影:“我父親來上海了,所以我便更沒有時間談情說愛了。”

“亂語。”黃天恩轉過身子,好看的眸子裏有了些許的嘲諷與憤怒:“你與徐青陽便有時間談情說愛了麼?”

我一時語塞,良久,我轉身應道:“父親是徐公子從揚州接來的,他於我有大恩,所以我是不可能和他如何如何的。黃公子,請您別再來招惹我了,墨音承受不起。”言罷,我舉步離去。

黃天恩的心意我不是不懂,可是黃家夫人是絕對不會允許他娶我的,再者,我對於黃天恩卻是沒有半點情意,若是真有感情,也是昔日他替我與漣漪說話,幫助我們而產生的感激之情吧。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誤了他的明天。所以還是趁早說白了好,讓他早早地斷了念想。

入院的時候,黃班主便笑臉迎了上來,黃天恩跟在我的身後,一臉漠然。

“墨音姑娘,您瞧瞧,誰來了?”黃班主哈著腰,笑著說道。

順著他的手勢望去,玲姐身穿一襲米白的旗袍,袍上繡著點點血紅的寒梅。她別著好看典雅的發髻,慢悠悠地從堂廳走出,雙手抱胸,她望了望我身後的黃天恩,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朝她福了福,道:“玲姐安好。”

“喲,這怎麽敢當?趕明兒就成大角兒了,快別跟我行這禮了。”玲姐抽出一方雪帕,捂著嘴笑了笑:“黃班主,適才我與您說的事兒,可別走漏了風聲。要是傳進了喜福成老板的耳裏,我怕我在這大上海便混不下去了。”

黃班主點頭哈腰,恭敬地應道:“是是是,我自當記住。玲姑娘到這份上還處處為我們黃家班著想,黃某人真是萬分感激啊。”

玲姐微笑地點點頭,朝我邁了一步,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我。

黃天恩一個箭步上前,便擋在了我的面前。

玲姐後退一步,冷冷地看著我倆,笑道:“喲,可真是如膠似漆呀。黃公子,您身後這位虞美人,如今可要攀上高枝兒,當鳳凰去了。您這般維護她,又是何必呢?”

“此事便不勞您費心勞神了。”黃天恩漠然地應道,繞開玲姐朝裏屋走去。

玲姐見他對自己如此漠視,頓時大怒起來,轉過身沖著他的背影吼道:“黃天恩,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護她周全。徐家在上海的勢力,你比我還要清楚,想跟他們鬥?哼,你癡人說夢吧。我倒要看看,這出戲你會怎麽演。”

言罷,玲姐朝我冷哼一聲,迅速離開了黃家大院。

我楞在原地,看著黃天恩漸行漸遠的背影,頓時間覺得一陣淒寒。

“墨音姑娘,您的造化來啦。”黃班主笑著迎上前來,道:“玲姐適才來這兒是保薦你和天恩去徐家唱堂會。徐老爺剛從南洋回來,宴請各路好友。原是先找的喜福成戲班,玲姐藏著掖著,便將機會轉給了我們黃家班。墨音呀,徐公子平日裏對咱們可是頗為照顧呀。”

“黃鼠狼給雞拜年,此事黃班主安排便是,,無需問我。”我冷冷地回道,便離開了庭院。

徐家的堂會?行至兩步,我緩緩停下腳步,腦中卻一閃而過他的影子。徐青陽府邸的堂會?我不由得皺起眉頭,不禁懷疑起玲姐此行的目的。

不過單憑黃班主那喜好錢物的性格,此去徐府是必不可免了。沒來由的,我又想起那日初來上海,我第一次登臺的時候摔倒,還被黃班主拉著去跪在徐家人面前磕頭認錯。

如今貧富懸殊如此之大,富人又怎會將我們這種戲子放在眼中呢。

可為什麽,為什麽那個叫做徐青陽的男子,在我心中卻一直沒有富人那種不可一世的高姿態呢。

步入房間的時候,漣漪便迎了上來,笑著問我:“墨音,你回來啦?”

我回過神來,笑著點點頭,坐在桌旁沈思。

“想什麽呢?”漣漪替我倒了杯茶,托著下巴問我。

“沒什麽。”我泯了口茶,應道:“適才黃班主讓我們明兒去徐家唱堂會。”

漣漪略顯得有些興奮:“嗯,是啊,我聽說了,徐家在上海可算是舉足輕重之人,品味也是相當高的,若是去他府邸唱了堂會,咱們可算是在這上海灘有了名頭了。那個玲姐這次可算是辦了件人做的事兒。”

我重重放下茶杯,皺起了眉頭:“你就不覺得,玲姐這次的好心來得有些突然嗎?”

“只是去唱堂會,能有什麽關系。”漣漪拍拍我的肩膀,將我輕輕擁在懷裏:“再說了,徐公子不是一向都挺照顧咱們的嗎?有他在,怕什麽?”

是啊,有他在,怕什麽?

我稍定心神,微微一笑,輕輕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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