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月二，龍擡頭。這日趕廟會的人倒是不少。漣漪早早便起來梳洗，見我半躺在床沿看書，不由得眉頭微蹙，走上前來拿過我手中的書，嗔道：“今日便是二月二了，外頭可是人山人海的，趁這時日，我們出去走走吧？”

“晚上又有演出的，吃過午飯咱們不是要去排練？”我淡笑，拿回書又翻開來。

漣漪嘟著嘴坐在一旁，輕嘆了口氣，說：“唉，如今成了角兒，卻又整日待在這一畝三寸地，實在悶得可以。”

漣漪是個好玩的主，如今外面敲鑼打鼓，熱鬧非凡的，定是將她的心都收走了。也罷，趁這時節，陪她出去走走也好。我合上書，將掛鉤上的淡墨色披肩拿了下來，起身走向門口，見她還坐在原地，我回頭看著她，笑道：“還不快走，再慢了，廟會可就結束了。”

“誒，這就來。”漣漪喜露眉梢，開心地跑上前挽著我的手。

積雪早已融化，初春的不露痕跡地來臨，枝頭的嫩芽，青綠的草坪，就連原先灰蒙陰沈的天空如今也變得湛藍。雖說是初春，但偶爾還是有些許冷風，打開黃家院落的大門，青石板的小街道人來人往。

遠處攤販的叫賣聲，黃浦江邊放風箏的孩子，黃包車上的貴婦，牽手逛街的情侶。原來上海竟是如此繁華熱鬧。走在兩旁皆是高樓的街道，漣漪像劉姥姥似的，東看西看，時不時地還發出幾聲讚嘆。

我們來上海也有一段時日了，從未出來逛過。對於我和漣漪這種從某個不知名小村出來的人來說，這裏的繁華已經足可以讓我們眼花繚亂了。

“墨音，你看你看，是舞獅耶。”漣漪指著不遠處的舞獅，興奮地叫道。

我微笑著點點頭，她跑上前來拉住我，往人群擠去。

豈料，待我從人群中出來的時候，身旁的漣漪早已不知去向，我站在一旁苦惱地望著四周人山人海，一邊喚著她：“漣漪，漣漪。”

“喲，我當是誰，原是黃家班的當家小旦呀，失敬失敬。”一句冷嘲熱諷從身後傳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玲姐冷著臉色，穿著一身白色的碎花旗袍，看起來既樸素又不失典雅。

我轉身朝她禮貌性地福了福，道：“玲姐別來無恙？”

“無恙？”玲姐雙手抱胸，緩緩走至我面前，趾高氣揚地提大音量：“遇到你，我就有恙了，擱哪兒哪疼。您這麽名貴，黃老板竟也舍得放你出來？我要是現在叫人弄花了你這張臉，你說你這當家小旦是否能做得下去呢？”

我平息下心中怒氣，朝玲姐笑了笑：”玲姐斷不會這樣冒險。如今這大上海也是有警察廳的。玲姐若要跟黃老板作對，豈不是螳臂當車麼？我要是您呀，就不會這樣做！”

“莫要拿警察廳和黃老板來壓我！”玲姐一甩衣袖，怒氣沖沖地朝前邁了一步，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蹦出來的：“你無非就靠著有徐家公子給你撐腰，莫急，你等著，我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瞧你這狐媚勁兒，將來可有的是好戲瞧。”

“墨音恭送玲姐。”我擡眸直視著她，嘴角微微冷笑。

“哼。”玲姐怒火中燒地甩袖而去。

“墨音，你上哪兒去了，可叫我好找。”漣漪氣喘籲籲地從人群中擠來，當她瞧見玲姐的背影時，眉頭頓時深鎖：“那女人可有為難你？”

我搖搖頭，腦中卻一閃而過適才玲姐說過的話，不由得心中一陣唏噓。

“那便好，可真是陰魂不散，走哪都有她。”漣漪朝她遠去的方向啐了一聲，挽過我的手，笑道：“適才人多，便把我與你擠散了。若你發生什麽意外，可叫我如何與黃班主和徐公子交代。”

我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應道：“扯到徐公子作甚，我與他又沒怎的。叫你這樣一說，反倒成我與他有什麽關系似的，也不怕叫人聽去了，惹來笑話。”

“誰愛笑笑去，如今這大上海的梨園子呀，誰不知道你可是徐公子心尖上的人。”漣漪淡笑了幾聲，眼底卻一閃而過莫名的情緒：“墨音，倘若你與徐公子有什麽結果，都別忘了我呀。好歹，我也是你倆的媒人呢。”

“叫你胡說亂語。”我佯怒，輕拍了幾下她的肩膀，嗔怪道：“大庭廣眾之下的，也不怕羞臊。快些回去，回去便可以好好與你算賬了。”

我知道漣漪是個好玩的性子，她說的話，我便沒有往心裏去，假若我要與漣漪生氣，那麽我在這座陌生的繁華城市中，便沒了這唯一交心的朋友了。

漣漪眉頭微蹙，拉著我的手，著忙地說道：“好姐姐，快別生氣了。若你不要徐公子，這大上海多的是姑娘巴著上趕著嫁到徐家去。你有這深海龍吐珠，可要偷著樂了。”

“這上海姑娘，包括你麼？”我淡笑，決定反將她一軍。

漣漪頓時語塞，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嗔道：“姐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見她如此反應，我已猜到七八分了。想必這深海龍吐珠，漣漪自然也稀罕著吧。論那徐公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境有家境，要人品有人品，如此仿若天神般美好的男子，哪個姑娘不動心才怪。

只是這豪門深院又怎會看上我等這些處於社會最底層的戲子呢。罷了罷了，約莫著他們也只是將我們當成是取樂的玩具罷了。人不都應該這樣的麼，處於什麽位置，就得看清自己的命運。

突然憶起爹爹說的話，這做人呀，就得認命。現如今這麽個社會，不認命又能怎的。戲子便是戲子，怎麽可能淩駕於他人之上呢。舞臺燈光再絢麗，妝容服飾再華美，表演再動人，都也只是他人消磨時間，取樂的玩具罷了。

我仰頭望天，不禁笑出了聲。

（2）

回到黃家大宅的時候，已近黃昏。院裏的梧桐樹發出了嫩芽，斜陽如金子般絢爛。黃班主顯然等得有些著急了，一見我們走進門檻，他立馬迎了上來，眉頭緊鎖：“我的小姑奶奶喲，可回來了。”

我朝黃班主福了福，略帶歉意道：“不知黃班主有何事？”距離開戲的時辰也還有些時候，但不知他為何如此緊張著忙的。

“徐公子回來了，可在裏間候你一個下午了。”黃班主朝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道：“人家可是徐家的大公子，若要對你發個脾氣啥的，你可千萬別回嘴，撒個嬌，道個歉便也就過去了。可別砸了咱們自家的飯碗。”

“班主，你還真是杞人憂天呢。”漣漪挽過我的手臂，滿臉堆笑地說道：”徐公子對咱們墨音，那可是真真的好，斷不會對她發脾氣的。再說了，徐公子與其他富家公子哥，倒也有些區別。”

“唉，但願吧。”黃班主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平常人哪會在此候你一整個下午的，快些進去吧，可別叫人等急了。”

“是。”我點點頭，牽著漣漪擡步走向裏間。

徐青陽坐在椅上，見到我們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禮貌性地笑了笑。

我朝他行了一禮：“徐公子久等了，若是早來，差人去找我們便是，何必在此苦等。”

“今兒是二月二龍擡頭的日子，我來的路上，見到廟會熱鬧非凡。你們難得出去逛逛，我豈能掃了姑娘的興。”徐青陽示意我們坐下，微微一笑，接著道：“沿路去了揚州，令尊一切安好。”

我心中微微一暖，感激地道：“徐公子大恩，墨音斷不敢忘。”

“既是大恩，可否陪我去個地方。”徐青陽淡笑：“今兒廟會如此熱鬧，墨音姑娘可否要陪我去走走？”

一時便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無奈之下，只能擡頭望向漣漪。

“去吧，去吧。”漣漪微笑，輕輕推了下我的肩膀：“我今兒走得腳疼極了，便就不去了。”

我知道漣漪的意思，便也就不再推辭。

徐青陽點點頭，吩咐身旁的小廝道：“備馬車，去梨姣苑。”

小廝諾了一聲，慌忙退了出去。

（3）

梨姣苑是徐家在上海的一處房產，蘇州園林的建築，碧瓦紅墻，蜿蜒石橋，碧綠的池水，五顏六色的錦鯉四處游蕩。

“梨姣苑是我家的一處避暑之所，只是久無人居，失修了。”徐青陽領著我走進大門，道：“我回來的時候，便讓小三兒趕著回來整理了一番，如今就還比較入眼。”

我擡眸四周望去，偌大的花園盛開著各種各樣的花朵，嫩綠的草坪，幾株高大的梧桐綠葉迎風飄蕩著，我微微一笑，望向遠處的假山，涼亭，道：“幽雅幹凈，是個好地方。”

“姑娘要是喜歡，那就再好不過了。”徐青陽大笑，領著我繼續往裏走去。

我不解他的意思，所以不便揣測他的想法。

一個穿著洋裙的女子從大堂笑著跑去，她看上去高貴極了，西洋的裙子，彎卷的長發用一個淡粉色的蝴蝶結高高束起，白裏透紅的肌膚略施粉黛，可愛又不失嬌媚，她笑著迎了上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挽過徐青陽的手臂。

“這位可就是我那未來的嫂子，長得可真水靈。”女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著擡頭看向徐青陽。

我略顯尷尬，難為情地低下頭來，忽覺耳根變得火辣。

徐青陽幹笑幾聲，道：“這是我家妹妹，叫徐依珊。剛從國外回來，就只會說些胡話。”

我微微一笑，朝她行了一禮：“徐小姐，在下名叫墨音。”

徐依珊慌忙扶起我，笑道：“快別這樣，我可受不起這禮。墨音姑娘是吧，幸會幸會。”

“墨兒。”

一道渾厚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感覺到自己的心漏了幾拍，慌忙轉過頭去。

父親穿著那件破舊的長袍，滿頭銀發，滿臉皺紋，含淚地站在臺階之上凝視著我。這麽些日子不見，他竟蒼老成如今這幅模樣。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在被刀子剜一般，疼得不知所以。

他邁著步子，伸出雙臂：“墨兒，墨兒。”

“爹爹——”

我撲向他的懷裏，痛哭失聲。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瘦，骨頭硌得我略微感到疼。

可這就是父親，讓我牽掛，讓我懷念的父親，他雖滿頭銀發，他雖滿臉皺紋，但他就是我的父親，是那個疼我，愛我的父親。

歲月無情，竟讓他變成如今的瘦小老頭，可我卻再也不願與他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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