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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家書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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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初,外面便喧鬧開了。我在夢中恍惚間醒來,漣漪坐在床頭玩弄著她的發梢,看見我醒來,笑道:“快些兒起來吧,外頭可都吵著要見你,班主都來兩三趟了,見你還睡著,便不好吵醒你。”

我起身,漣漪輕輕將外套披在我的肩上,道:“天兒涼,小心凍著了。現在你可是取代了玲姐,成了這黃家班的頭角兒,就連徐家也都打著賞,現在這上海灘啊,可都等著你亮一嗓子呢。”

“論功底,我是遠不及玲姐的,這你我不是不知。”我輕輕頜首,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喜事,我便怎樣也開心不起來。或許,我只是一個際遇,又或許,只是徐家的光芒讓大家夥覺得我秀色可餐罷了,何嘗是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呢。

漣漪扶著我下床,將我按在菱鏡前,俯下身子在我的耳邊輕語著:“這徐家可不輕易賞人,能得徐家的賞,這全上海灘的人便都覺得你有一定的本事,否則哪能得徐家的賞。不管你功底論不論得上玲姐,你比玲姐多的,只是那一點小小的際遇,而這小小的際遇,便也可以成就你。墨音,你犯不著為了一時痛快,而丟了這一切。要知道,我們進黃家班,可就都在等這一天。”

我無言,面對著鏡中的自己,漣漪笑著說:“打扮得艷麗些,好出去的時候艷冠群芳。”

我拿起蜜粉在臉上略施粉黛,淡淡地說:“幫我梳尋常發髻即可。打扮艷麗,未免落得刻意了許多。叫人看了,好生不自在。”

漣漪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到底是個美人坯子,怎麽打扮便也都是好的。”

我笑笑,聽得門被輕輕敲響,我微微一楞,只聽見黃班主在門口說:“墨音小姐,大家可都在院落裏等著見你的芳容呢,您梳洗梳洗便出來吧。”

漣漪別過臉笑道:“還得勞煩黃班主多等等,墨音才剛起來,得裝飾一番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黃班主點頭哈腰,轉身離去。

“為何要這樣擺架子,讓人知道了,還不得落下話柄。”我起身穿上那件淺黃色的旗袍,上面的幾枝梅花甚得我心。漣漪將一條米白色的披肩輕輕披在我的肩上,然後扶著我輕輕開了門。

才剛一開門,黑壓壓的人便都圍了上來。漣漪說得不錯,一出霸王別姬,果真成就了我。漣漪扶著我穿過人潮,只聽得周圍人高喊著我的名,黃班主讓幾個身高力壯的人為我辟了一條路出來,這才算勉強走過。

走進中堂的時候,黃班主轉身將門關上,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道:“將院裏的人都請出去,知會他們,請各位看官往前兒買票,好戲立馬就開鑼了。”身邊的小廝點了點頭,諾了一聲退了出去。

黃班主讓身邊的丫鬟給我倒了碗銀耳羹,坐在我的對面,道:“墨音姑娘,這是為你燉的雪梨銀耳羹,說是護嗓的,您快些喝了吧。”

我起身朝黃班主福了福,道:“多虧了黃班主打理前後,墨音著實受寵若驚。”

黃班主大笑道:“快別這樣說的,您現在可是咱們這黃家班的主角兒,誰敢不受您的譜。”

我們笑笑,拿起桌上的那碗銀耳羹。只聽得門外敲門聲響,一個小廝弓著身子道:“班主,徐公子來訪。”

黃班主大喜,道:“快請進來。”

徐青陽在小廝的帶領下進了門,還是那樣的西裝革履,美好得仿若天神。他笑了下,道:“這才剛剛起來?真是變化之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呀。”

我起身領著漣漪朝他福了福,道:“徐公子這樣早來,也不怕凍壞自己。這些天融雪,可比平常冷多了。”

還未等徐青陽開口,身旁的小廝就搶著說:“我們公子可是五更天就醒來了,想要早早過來又怕吵了姑娘,故此等到這時候才來。”

“阿祿,又胡言亂語了。”徐青陽臉色微微一變,微笑著罵道。

“受人之托便忠人之事。姑娘的家書可否寫好”徐青陽笑著說。

我微笑著朝他們福了福,略帶歉意地說:“昨夜回來已晚,早早地便睡了,還勞煩公子稍等,就此飲杯熱茶。”

“不消著忙,我等得及。”徐青陽笑著坐了下來。

我扶著漣漪的手離開中堂,打開門的時候,院裏些許未走的人便圍了上來,漣漪高喊著:“勞煩都讓讓。”

圍著的人也沒讓開的意思,漣漪剛想大罵,我一把拉住了她,朝人們福了福,笑道:“勞煩各位讓讓,墨音著忙給家中老父寫封家書,還請各位通融理解。適才黃班主也說了,大家前兒買票,好戲這就開鑼不是。”

大家寂靜一片,不知道誰領頭喊了句:“快些兒讓讓,咱可不能為難墨音姑娘。”話音剛落,便都自覺地讓開,漣漪沖我笑笑,扶著我走進房間。

坐在書桌前,漣漪一邊為我磨墨,一邊看著窗外的人,道:“如今這當了角兒,就連徐公子也趕著來了。”

毛筆的尖端被我輕輕蘸了墨,我一邊寫著家書,一邊道:“人紅是非多,這道理你也不是不懂。”

“徐家公子若是看上了你,你可怎麽辦?”漣漪停下磨墨的手,道。

我頭也不擡,心卻慢了幾拍,於是我說:“莫不是忘了當初我與你說的話。徐公子與我,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切不可想那麽多。”

漣漪笑了下,道:“誒,我記下了。”

我讓漣漪拿點米漿將信的封口糊好,在牛黃色的信封上寫下家中的住址,又輕輕吹幹了它。漣漪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道:“你寫的字可真好,字字娟秀的。我小時並沒讀過幾年書,趕明兒你也為我寫封家書吧,只可惜我沒了這送信人。”

我不語,笑著拉過她的手走出房間。中堂的大門敞開著,阿祿站在門口守著,徐青陽喝著熱茶,笑著應付黃班主。看到我們來了,他站了起來走出中堂,在廊下等著。我與漣漪穿過庭落,步上臺階,將手中的信遞用一條細帕仔細地包好,輕輕遞在他的手裏,道:“徐公子勞累了。”

“舉手之勞罷了。”徐青陽笑著將信交給阿祿,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這就得啟程了。”

“徐公子好偏心,也沒想幫我送送家書?”漣漪在一旁笑道。

徐青陽微微一楞,笑道:“下次順路,定幫你送。”

漣漪這才舒展眉頭,道:“既是如此,那感情好。只是徐公子,可別忘記了。”

阿祿走下臺階,道:“我們公子忘不了的。公子,我們走吧。”

徐青陽點點頭,與阿祿離開了院落。院中的松柏青翠,涼風襲來,我拉緊了披肩,心卻暖了不少。

(2)

大戲是在晚上才開鑼的,上海灘的大戲院擠滿了人,漣漪在幫我仔細地勾眉,忽聽得有人在輕聲議論著:“聽說玲姐離開黃家班了。這當家的頭,怕是得換人了。”

“可不,這年頭真是新人輩出啊。想我們都熬了這麽些時候,不也是個小角色,人家一來就當上了頭角,這樣頭等的榮耀,也不知道來得幹不幹凈。”

漣漪的手微微顫了下,我接過她的眉筆,看著菱鏡中的自己繼續勾眉。漣漪瞪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一眼,蹲在我身邊,道:“你就不生氣生氣?稟上班主,叫她們不敢再說這樣的閑話。”

我的手微微停了下,然後輕輕放下眉筆,笑著應道:“切記,不管什麽時候,也不管原因,千萬別為不值得生氣的人而生氣,那只是徒增自己的煩惱罷了。”

漣漪也笑,她站了起來,冷笑道:“這年頭總是有人會眼紅人家所得到的好處。不是機會沒給她,而是自己沒本事。要是自己沒本事,趁早摸黑地滾回去,省得在這叫人嫌棄。”

“你說誰呢。”幾個女伶站來出來,指著漣漪的鼻子罵道:“說話如此難聽,小心爛舌頭。才坐上這頭角的位置沒兩天,尾巴可就要翹上天了,再這樣下去,可有誰管得了你們這幾個乳牙未退的丫頭。”

漣漪護在我前面,叉著腰回敬道:“咱們彼此彼此,不相上下罷了。要是嫌棄別人說話難聽,那就要先閉上自己的狗嘴。墨音不想計較,是因為她不想惹事,我可不是好惹的主,欺負墨音便也就等同欺負了我。”

黃夫人伸著懶腰從後堂悠悠地走出,坐在太師椅上點燃了手中的旱煙,她依舊梳著美麗的發髻,別著一個如意金簪,一襲淡紅色的旗袍,襯得她如此高貴典雅,她瞅了瞅噤聲的我們,冷冷地說:“前臺鑼鼓催得緊,再給我這樣胡言亂語下去,全他媽給我卷鋪蓋走人。大不了老娘關了戲班子,回家種田去。”

眾人面面相覷,便也不再說些什麽,後臺在頓時間安靜得出奇。直到鑼鼓愈敲愈急,黃班主在慌忙中跑進來喊著:“趕緊的,戲就要開鑼了。該上場的就得上場了。”我慌忙著了戲服,走上臺去。

臺底下依舊是烏泱泱的一片人,當我上臺的時候,底下人仍舊歡呼雀躍著,高喊著我的名字,我與漣漪搭檔得很好,一曲‘游園驚夢’讓我們覺得無懈可擊。李師傅說得一點兒都不錯,在這個臺上愈久,這戲功也愈成熟。

一出‘游園驚夢’的折子戲就這樣結束了,除了贏來了滿堂的喝彩,也讓我和漣漪的心小小地興奮了一把。回到後臺的時候,我們卻遇見了玲姐,她穿著一襲長袍,坐在她原先的梳妝臺上,把玩著那面小銅鏡,眾人退在一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玲姐,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漣漪走上前去朝玲姐福了一福,道:“現在這位置是墨音的,您來者是客,請到後堂去吧,那兒的丫鬟自會給您斟茶。”

玲姐輕輕放下那小銅鏡,似笑非笑地說:“我才剛走,這麽快就有人頂上了。不得不說,新人可真有一手。不過,就算我怎麽落魄,好歹也是你們的前輩,你們對我,不是也該畢恭畢敬的嗎?不過也是,狗兒便是狗兒,再怎麽學人,她也一樣學不像,也只會狂亂叫吠,著實傷了自身素質。”

漣漪剛想發作,被我一把拉住,她回過頭來蹙著眉看我,我輕輕搖搖頭,走上前,道:“您是我們的前輩不錯,不過那也只是您還在這戲園子的時候的事兒了。唯今您已經離開這戲班子,加入其他梨園,怎的還算是我們的前輩?這黃家班莫不是這樣心胸寬大,就連叛班的人,也能容得下去,這傳出去,叫人聽了笑話。”

玲姐站起來怒視著我,罵道:“若不是你,我又怎會落得今日的下場?瞧你這狐媚勁兒。”

我朝玲姐福了福,微笑道:“墨音之所以有今日,也全是拜玲姐姐所賜。若不是玲姐姐當日割愛讓我出演虞姬,墨音又怎會有今日之風光?如此一來,還得謝謝玲姐姐呢。”

“那是,玲姐姐自甘為人墊板,令漣漪也著實敬佩。呵呵。”漣漪掩嘴而笑,扶著我擠開玲姐坐在梳妝臺前。玲姐臉色一變,甩袖而去。

玲姐走後,後臺又恢覆了一番的平靜,漣漪一邊為我卸妝,一邊說:“今日為何要給玲姐難堪?這不似你平日裏的性格。”

我輕輕笑了下,道:“平日裏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才會讓其他人這樣欺負,這樣在咱們背後議論紛紛。平日裏要忍,是因為我們在這班子裏人微言輕的。今時今日,便也無須再忍,也該與眾人換換角兒了。只是借玲姐之事,告訴其他人我們並非是好惹的。叫她們有個警醒便是。”

“就該這樣才是。”漣漪點點頭,笑道:“我知道這個意思,這叫殺雞儆猴。這雞殺完了,猴也該是要有個警醒。瞧,現在可沒人敢再說三道四了。”

“既是如此,咱們也該息事寧人。要不然,就算不在我們面前說三道四,在背後也會。如果我們再像以前的玲姐一般,得叫人說我們仗勢欺人了。”我輕輕別起我的長發,微笑道。

漣漪抱著我,我也抱著她。就仿若在寂寥寒冷的長夜,唯有我們依偎取暖。在這戲班子裏,我與漣漪便也是唇亡齒寒,這道理我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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