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鑼鼓喧嘯，戲終於開場了。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後臺，眾人不出一語地看著我，我看著鏡中的我的扮相，雖好看，但我的心卻也無法安定。想著我很有又會搞砸一出戲，就略感到後怕。黃天恩輕輕拍拍我的肩膀，他剛從臺上下來，戴著胡須沖我點點頭。

黃班主在一旁不安地詢問著：“這到底行不行啊？”

李師傅老態龍鐘地點點頭，讚道：“這丫頭是個學戲的料，已經多年沒教過這樣的丫頭了。你們就等著看她的表演吧。”

眾人默不作聲，只是等著我上臺演出，驗收成果。

漣漪扶著我，她朝帷幕外探頭瞧了瞧，道：“今兒晚上來得這樣多，我都有些膽驚心顫的了。”突然，她叫了起來，惹得眾人一頓緊張，她道：“玲姐正在臺底下坐著呢。”

李師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須，道：“她是得來，這也好讓她知道，黃家班少了她，一樣唱得了戲，開得了臺。”

黃班主在一旁緊蹙著眉，道：“今晚怕不會再像前兒那樣了吧。我可怕極了，這來的可都是些達官貴人，要是搞砸，怕是比砸了黃家班招牌還要來得重要呢。”

鑼鼓聲愈敲愈響，我在眾人的推搡下上了臺。臺下烏泱泱的一片人，我定了定心神，將早已印在腦子中的戲詞一句一句地唱出來。霸王別姬是難唱，要是動了情，便不會那樣難唱了。當我揮劍自刎，倒在‘霸王’黃天恩的懷裏時，臺下爆發了熱烈的掌聲。火紅的帷幕降了下來，這出戲，就這樣在觀眾的掌聲中落幕了。

雖在中間出了點小差錯，便也是不礙事的。黃班主如釋重負，坐在一旁喝了口熱茶，籲了一口氣。我被眾星捧月地進了後臺，一個小廝打扮的人也進了後臺，朝黃班主鞠了個躬，拱手道：“徐家有賞。”

黃班主驚喜道：“賞於何人？”

小廝將手中的花籃和一包金銀奉上，笑道：“賞給‘虞姬’。”

黃班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道：“可是徐家大公子打的賞？”

小廝點點頭，說：“正是。我家公子已在上房等候多時，望黃班主帶‘虞姬’姑娘前來赴宴。”說完，他退了出去。

黃班主看了我一眼，說：“伶人謝賞，這是規矩。何況是財大勢大的徐家。墨音，你好生收拾收拾，與我前去謝賞。”

我原想推辭，誰料一直站在我身旁的漣漪倒是張了口：“班主放寬了心，等我幫墨音卸了妝，立馬便去，決不讓徐公子久等。”

黃班主點點頭，轉身拿走了花籃中的金銀，進了裏堂。眾人也一哄而散，只剩下漣漪將我按在鏡前，幫我卸妝去飾。

我接過漣漪遞來的溫熱毛巾，輕輕將臉上的油彩拭去，道：“你這又是何必呢。前些兒才跟你說了，怎的今兒晚上又忘記了。”

漣漪將我頭上的飾品取下，笑道：“你難道沒聽到班主所言嗎？這但凡是個伶人，都沒有不謝賞的。我看咱們還是得遵了這行的規矩。你說是與不是。”

“屬你最伶牙俐齒的。”我微微一笑：“趕緊兒吧，待會早去早回。省得叫人瞧見了，拿住了說閑話。”

漣漪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2）

卸好妝容前去上房赴宴的時候，徐公子和黃班主早在內頭等候了。我拉著漣漪慌忙推開上房的門，走了進去朝徐公子福了一福，略帶歉意地說：“徐公子久等了，墨音著實不敢當。”

黃班主白了我一眼，弓著身子，點頭哈腰地說：“徐公子切勿見怪啊，我們伶人卸去臉上的油彩花費的時間也是真真多的。”

徐公子微微一笑，輕輕擺了擺手，道：“不礙事。這種細節是小事，來了便就好了。今夜的虞姬唱得可真好，都快趕上京上的大角兒了。”說完，他笑著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黃班主也跟著附和著笑著，徐公子看著我們，笑道：“快請坐，可別生疏了。”

我拉著漣漪向徐公子福了一福，道：“徐公子慣會取笑人的，這出戲我晚上才剛學，怎的就比京上的角兒好？這樣子說可真是讓墨音無地自容了。”

“今兒晚上才剛學？”徐青陽微微一楞，笑：“才剛學便可唱得這樣，那真是奇了。黃班主教導有方啊。”

黃班主舉著酒杯，笑道：“哪裏，哪裏。多虧了徐公子提點。”

徐青陽點點頭，道：“墨音姑娘可會喝酒？”

我和漣漪坐了下來，輕輕地搖了搖頭。漣漪站了起來，舉著酒杯敬他：“我家姑娘不會喝酒，我代她喝，多謝徐公子今晚打的賞。”

徐青陽大笑，回敬著：“漣漪姑娘雅量，哈哈哈。”

就這樣，一來一往的，時間打發得倒快。漣漪微醺地趴在桌子上，黃班主一見這情形，起身扶起漣漪準備離去，我也起身，黃班主又將我按回座位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今兒晚上就好生伺候伺候徐公子，不回來也不打緊。”

不容我張口，黃班主早已扶著醉了的漣漪，匆匆離開了上房。徐公子安靜地看著我，他喚來小廝，道：“將桌上的酒菜撤了去，換一壺上好的茶。”

小廝點點頭，退了出去。徐青陽看了我一眼，微笑不語。

小廝上茶來的時候，我還坐在原位。徐青陽倒了杯茶給我，也為自己倒了一杯。他抿了一口清茶，道：“姑娘為何不隨班主回去？”

我起身朝他福上一福，冷笑道：“公子該不會也認為，自古好戲子就是好**這種歪理吧。黃班主的意思，公子莫不是裝作不明白？”

徐公子微微一笑：“姑娘既然忠貞，又為何留了下來？”

“我留下只是想告訴徐公子，墨音雖出身寒薄，但也不至於為攀附權貴，出賣自己。我不知徐公子的用意，但墨音只想過上安穩的日子，不求富貴，只求安生。”我頜首，道：“這上海灘有多少女子欲嫁於公子，公子就放過我們這些無名小輩吧。”

“哈哈哈。”徐青陽大笑，將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姑娘誤會了。只是你長得像是我的一位故人，故此才會三番兩次幫助於你。豈不料竟讓姑娘如此誤會。”

我心裏輕輕籲了一口氣，但卻也感不到寬心，只是略略無幾的憂傷縈繞在心頭。我朝徐公子福了福：“想是墨音庸人自擾了。”感覺到是自己自作多情，從耳後根也開始變得滾燙起來，頓時間，我只想逃離這尷尬之地，我輕語：“時候也已經不早了，墨音就先離開了。免得令人看到了說閑話。”

徐青陽起身，道：“熱茶早已變涼，姑娘要走，也得喝杯熱茶，我再讓小三兒送你回去。”

我也不好太拂他的面子，只好又尷尬地坐了下來。徐青陽又泡了杯茶，倒進我的杯中，道：“姑娘是哪裏人？不知道喝茶喝得慣不，這茶可是醒神呢，夜裏喝茶，若是喝不慣的，便會睡不著。”

我回答：“多謝公子關心。我是江蘇揚州人，小時父親在睡前也會泡杯濃茶，我也跟著喝，故此喝得慣茶。”

徐青陽點點頭，接著說：“背井離鄉，想是思念你父親母親了吧。”

“母親剛歿，父親一人在家。天寒地凍的，也不知父親過得可好。”我喝了杯茶，輕聲說。

“若是你想見見你父親，也不是不可以。”徐青陽微微一笑，道。

“公子說笑了，這上海揚州相隔甚遠，就算想見，也無從見起。”我苦笑，道。

“過些時日我得去揚州幫父親辦點事，順帶的也可幫你送封家書，就是不知道你可信得我。”徐青陽抿了一口茶，道。

我微微一楞，說：“豈有不相信徐公子之理。只是這樣便讓徐公子費心了，墨音過意不去。”

“我說你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幫你亦像是幫助我的故人。既是朋友，就別說過意不過意的了。我且先讓小三兒送你回去，過些時日我再去戲班子跟你拿家書。”他笑，起身喚進剛剛那個小廝。

看來徐青陽也並非壞人，我起身朝他福一福，感激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勞徐公子費心了。”

離開上房的時候，心裏卻是一陣愜意。並不是攀上了權貴，而是終於有人幫我向父親遞封家書了。汽車外，雪又開始下得紛紛灑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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