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夏日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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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我和夫君比鄰而坐,李氏坐在夫君的對面。夫君旁若無人地給我夾菜,還不斷囑咐我把不合胃口的挑給他。

夫君的舉動也許太過誇張,又或是李氏從未見過夫君這般旁若無人地寵愛誰,不僅放下了朝中大員的身段,連男人的架子也蕩然無存。終於她忍不住摔了碗筷,順手拿起茶杯朝著我扔了過來。不過,茶杯沒有打中我,而是打在攔住我的夫君身上。

李密連忙起身拉住李氏,李氏一邊掙紮一邊罵著。

“姓蕭的,我一早就知道你乃妲己轉世,數次勾引我的夫君。這下可好,你是劉府的夫人,你被我夫君精心照料,你搶走屬於我的一切。可是,你究竟憑什麽?你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你以為靠著你下三濫的手段,夫君能寵你多久?”

我仔細檢查了夫君被茶杯打中的地方,確定沒什麽事,才轉身看著李氏。

夫君欲上前,可我攔下了他,畢竟這事他若替我出頭,終將落下個無情無義,欺負女人的名頭。

“李小姐,你說我搶走了你的一切,可你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棄如敝屣,而今卻悔不當初。若不是你,夫君根本不會在那暗無天日的晉陽牢獄度過大半年的時間,可夫君何曾怪過你。你不知感恩,反而指責夫君薄情。你自詡夫君的糟糠之妻,同他患難與共,可夫君嚴冬在牢裏穿著單衣,過年吃著黴飯,去突厥差點死於非命,上戰場刀口舔血的時候,你在何處?那時恐怕你還暗自慶幸你躲過了這一劫吧,只不過你終究算不贏老天,夫君不但躲過此劫,還因此飛黃騰達,而你,錯過了做宰相夫人,國公夫人的機會。至於我,夫君願意我做劉夫人,我就開心地去當,無論他落魄或榮華只要他還要我,就是黃泉路,我也隨他去。所以,劉夫人今後只可能是我,生生世世都是我,你若放不下執念,一心懷著幻想,那你回你的閨房中,愛怎麽鬧就怎麽鬧,不要來我劉府丟人現眼。”

“你胡說!若不是因為你,相公會和我回瓦崗,又怎會遭受那些苦,又怎會讓你有機可乘。”

“知道你為什麽輸嗎?就因為你根本不懂夫君,不懂他不但不會和你去瓦崗,更不會接受祈求回劉府的你。所以無論你做什麽,和裴寂勾結做什麽,都於事無補。就算我蕭汐藍此刻在大唐消失,你也做不回你的劉夫人。好心提醒你,不要以為裴寂是在幫你,他不過是利用你坑害夫君。你們不是都認為我蕭汐藍是妖女嗎?那你試試,若是你幫著裴寂害了夫君,我會讓你們見識何為真正的妖女。”

李氏本想還擊,卻被一旁的李密攔下,李密心知肚明,再這樣下去,我怕是會把李家想隱瞞的事都一一抖出來。

“劉大人,劉夫人,老夫這就不打擾二位了,今日之事,小女不懂事,還請二位見諒。”

李密說著,就去拉著李氏。可李氏一動不動,眼巴巴地看著夫君。她一向以為我在夫君面前扮小女人,而在她面前兇悍無比,今日終於讓我露了尾巴,她等著夫君的反應。

夫君在一旁看著我,難掩嘴角的笑意。他根本未瞧李氏一眼,直接走到我跟前,再一次旁若無人地吻了我的額頭。待他的唇離開,我看見他那張無比燦爛的笑臉,簡直能融化周圍的一切。

“為夫這廂謝過夫人數年來的不離不棄,患難與共,若是夫人不一一數出,為夫差點遺忘,夫人說,要怎麽罰為夫,為夫都受著。還有,為夫定不負夫人生生世世的期許。”

我拍了拍他的胸膛,“挺結實的,不如給我當一個月枕頭,今晚再給我講講淝水之戰?”

“還是夫人心疼為夫,這說是懲罰,卻都讓為夫這般喜歡。平日裏為夫哪天不是你的枕頭?只不過還是日夜擔心,若是如之前幾次將夫人惹惱,夫人不願與為夫同房,這哄來哄去也只能睡在身側,抱不得也碰不得。今日可好了,得了夫人指令,就算是惹惱了夫人,為夫也可正大光明地給夫人做枕頭。”

這般直白的話,讓我不得不佩服夫君確實比我不知羞。我無奈地瞅了瞅還站在一旁的李氏,又學著她的樣子眼巴巴望著夫君,夫君會心一笑。

“祥哲,送客,我先陪夫人回房。”

說完,毫不顧忌客人未走,直接抱著我穿過後堂,離開了前廳。

“夫君,今日可有達到你預期的效果?”

“想必李氏今後會真的死心,就算有心再鬧,李密也會盡力阻止的,否則,李家將毫無顏面可言。”

我了解夫君的意思,也知曉他為何安排今日這一出。他要讓李家父女知道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要讓李密知道,我蕭汐藍並非他女兒口中所說的那種,靠賣弄風騷勾引男人的狐貍精;更要讓李氏明白,他的眼中,根本沒有一絲她的位置。他了解男人,也了解女人,既然禮遇不成,那便兵戎相見。

確實,自那之後,我便真的沒有再見過李氏,聽說她回了故鄉。

天氣開始轉涼,桂花的香氣彌漫了整個長安城,劉府的幾株桂樹也掛滿了黃澄澄的小花朵。自入秋以來,我總喜歡靠著夫君在回廊上聽他說故事。

中秋節,劉府並未舉行家宴,夫君依然陪著我,在回廊上聊天。

“夫君,你知道這世間汐藍最愛的美景都是何物嗎?晉陽一月雪地中的點點紅梅,博尚三月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東瀛五月漫天飛舞的殘櫻,西湖六月接天映日的芙蕖,普羅旺斯七月一望無際的薰衣草,桂林九月鋪滿道路的月桂。夫君,何時可以和夫君游遍天下,看盡這世間繁花似錦?”

“夫人就不想回一趟濮部的家鄉?為夫可一直盼望著能去那裏,看看我夫人生長的地方,想看看究竟是怎樣一片奇山秀水,能養育出這般傾國傾城的佳人。”

“濮部的美無法用過多的言語去形容,那裏山高谷深,大江大河奔流而過,湖泊清澈,天空湛藍,四季同處,隔裏不同天。濮部的美麗是一種氣勢磅礴,包羅萬象,那裏有終年積雪的山峰,也有四季炎熱說的雨林,還有四季如春的花城。那裏有不少動人的傳說,有不少與大唐截然不動的文化,那裏具備了留住每一位過客的本領,只怕若夫君涉足濮部,就不願意再回長安了。”

“無妨,若能與夫人在濮部的天空下白首到老,恐怕連鴛鴦都要羨慕為夫。”

“夫君可知,在濮部中秋和除夕都不是最盛大的節日?濮部最盛大的幾個節日,恐怕夫君都意想不到。三月花燈節,四月潑水節,八月火把節,濮部的一年四季,都在過節。中秋是在漢人大量遷徙濮部以後才盛行的。幾百年來,不少漢人被流放到濮部,若天子知道濮部是怎樣的地方,肯定會氣得七竅生煙。”

“天子想不到濮部的人傑地靈,就連為夫都想不到,有一天會如此鐘情於一名濮部女子。”

“我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就那麽糊裏糊塗愛上了祖先,真是奇哉怪哉。”

夫君松了一只環在我腰間的手,輕輕在我鼻尖刮了一下。

“夫人,若能度過死劫,為夫定會陪你看盡世間繁花似錦,陪你慶祝每一個濮部的節日,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或許我們可以尋一個山水相依的地方,在離水不遠的岸邊,蓋一間小屋。小屋前種一棵櫻花樹,一棵梨樹,一棵李樹,一棵桃樹,一棵桂花樹,一棵紅梅。如果可以,就把天下的花都種一株,這樣一年四季,我們會有賞不完的花。”

“為夫再替你造一座秋千,夏季的夜晚,你便可以在秋千上數著星星,聞著花香。為夫在一旁,為你畫像。”

這是一幅多美的藍圖,美到我都不敢去想象,害怕想著想著,就有了希望,更害怕之後得不到,會更加的絕望。

我會這麽想,夫君又何嘗不是?這是多美的一個夢,美到都不知道如何去實現。

都害怕去幻想,只能膽小的不再去想,回廊裏,獨剩兩個身影,靜靜依偎,沒有只言片語。

始料未及的是,夫君率先劃破了這份靜謐。他突然起身將我橫抱在懷中,一步一步,平穩地走向屋中,似乎貪戀著月色一般。

屋裏,早已點滿了紅燭,如洞房花燭那般,將整個屋子映襯地通紅。還未來得及張口問夫君何時將屋子布置成了這番模樣,就被他溫柔地吻住了雙唇。

這是一個長長的吻,待我幾乎頭暈目眩時,夫君的唇才離開。不知道夫君今夜體力怎會如此驚人,從進屋前到此刻,我一直被他橫抱在懷中,始終沒有放開。待這長長的吻結束,他將我徑直抱到榻旁,坐下,而我坐在他的雙腿上。

自從在戰場重逢的那一天,雖然時日不多,卻也和夫君共同渡過了許多纏綿難忘的夜晚,可今夜,卻總有說不出的異樣。

已經不記得自己何時睡去的,只知道在被睡意吞噬前,我焦渴之極,夫君用及其占有的方式餵水給我,他始終緊緊將我環抱在懷裏,與他緊緊相貼,不容我離開一寸。就這樣,我安睡在他的懷中,沒有做夢,更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我在一個不陌生的地方醒來,那是曾經我離家出走時,在東宮住過的房間。太子妃鄭氏再一次坐在我身邊,讓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否再一次回到了過去,回到了武德元年的秋季。

“太子妃,不知今日是何時?”

“八月十九,你睡了三日。”

“這是怎麽回事?”

我心中湧起極其不好的預感,我平白無故睡了三日,醒來時竟然在東宮。

太子妃犯難的神色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恐慌瞬間彌漫了我所有的思緒。

“劉夫人,本宮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太子殿下交代過,若是你醒了,就好生呆在宮中歇息,切記不可亂跑。”

太子妃說完,未曾給我再次發問的機會就快速離開了。

寢殿中有兩個宮女伺候,蓮青和素瑤,上次在東宮小住時,也是她二人伺候我。這兩個宮女是李建成的心腹,長得可人,也十分能幹。

她們伺候我更衣後,我準備離開,可被二人攔下了。

“放開我,你們不能將我禁錮在這裏。”

我情緒失控,兩個宮女瞬間跪在我的前面。

“國公夫人恕罪,實在是太子殿下了命令,不許夫人離開寢殿半步,我等這才將夫人攔下。”

我繞過她二人,朝著屋門跑去,未曾想到的是,門後竟然站著四個侍衛。此刻任由我如何失控,也不可能和六個人相抗衡。可是我擔心夫君,他究竟在何處,究竟發生了什麽,我為什麽會在東宮,還被軟禁了,我要知道一切,我不能這樣毫無頭緒地被關在東宮之中。

“求你們,讓我出去吧,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再加之熟知夫君的結局,我陷入了巨大的無助於絕望之中。意識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命運的車輪不會改變軌跡,夫君怕是已經兇多吉少。

掙紮不過六人的圍困,力氣也消耗殆盡,我癱倒在地上,止不住地流淚。蓮青和素瑤將我扶到榻邊坐下,又為我端來了參湯。我未理會她們,只是獨自環著雙腿,坐在榻前,不停地顫抖著。

直到感覺夜色來臨,屋裏一片漆黑,我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汐藍不是已經醒了,屋內怎是一片漆黑?”

伴著開門聲,我漸漸擡起頭,看見那屬於李建成的高大身影。蓮青和素瑤點亮了燈,我才看清了李建成的臉。那張臉略顯疲憊,不如往昔精神,想必這幾日,他也有憂心之事吧。

他坐到我身旁,擯退了屋內所有人,待屋門合上,他才開口。

“這些日子你要留在東宮,不可走出這房門,以免人多嘴雜,讓父皇和裴寂知曉你在這裏。”

“建成,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

“早在月初,劉國公便與我說好,他會將你送到我的府上,求我務必將你藏好,護你周全,我雖不知他何意,卻也答應了他。十六日寅時剛過,你夫君抱著熟睡的你來到東宮,並讓我轉告你,千萬不可在下月初六前離開,也囑托我,不可放你出去。所以汐藍,並非我要將你禁足,而是你夫君囑托,你不聽我的,可是連你夫君的也不聽?”

我邊掉眼淚邊搖頭,果然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你夫君已將你平日的衣服、首飾還有給你的錢財一並留在了東宮,另外……”

李建成有些猶豫,像是有難言之隱一般。他坐在我身旁,望了我很久,可我卻不願搭理他。

“你夫君還留了幾樣東西給你,他的琴、一封信,還有……還有……一封……休書。”

我驚恐地望著他,他方才說了什麽?休書?!李建成為難地從懷裏掏出了兩個信封,將它們遞到我的手上。

“我先回寢殿,若有需要,就讓你殿門口的宮女過來喚我。”

我顫抖地看著信封上兩個醒目的大字,休書,夫君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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