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不會不要我，給我休書何意我心知肚明。他被冠以謀反之罪，唯一能讓我脫罪之法，只有休了我。

另一個信封上一如上次一樣，寫著愛妻親啟。這是一封長信，還未取出信紙，我便以感受到紙張的厚度。信是用我能輕松讀懂的半白話文所寫，夫君……你何時可以為自己考慮多些？

致吾畢生之愛： 汐藍，吾之愛妻，與卿相離，寤寐思服。猶記得大業年間，晉陽縣衙初見，驚鴻之影，深藏吾心。匆匆數載，愛妻終是不離不棄，陪伴吾行至最後，傾盡所有，吾幸之，亦悔之。

大漠攜手而行，雖無奈扮作夫妻，然吾之言行，無分毫戲言，是日，已然視卿於愛妻。南國舞畢，驚鴻之資宛如玉清仙，吾喜於絕色美人伴吾之右，憂於非吾所有。欲班師凱旋之際，求得吾妻應允，奈何吾妻重傷垂危，心中諸多謀劃作罷。

義寧元年守歲，獲美人垂憐，是夜，輾轉反側，思婚期而盼白首。武德元年十月初三，失而覆得，天上人間。自詡日後珍視愛妻，然貽害卿數次傷病垂危，為夫愧也。而今忖度憂思，唯以保全愛妻性命，不負愛妻情深似海。

今得愛妻提點，雖篡改命格路之遙遙，卻得時機以籌謀大計。大計已成，不容毫厘失之，望愛妻遵吾之言，不可行差踏錯半分。

愛妻切不可擅離東宮，望以萬全為重，仔細身體，按時用藥。更不可莽撞行事，觸怒天顏，以至萬劫不覆。依太子所言，萬事皆可托其傳與為夫。金銀之物，可保愛妻餘生衣食無憂。而今，相見無期，吾以心頭所愛之物贈予吾妻，是為相依相伴。

黃泉之路，吾之先行，轉生石畔，等妻而至，勿掛之，可遲些再來。晉陽城郊有園子一座，恐吾妻傷心長安之地，可有安身之處，院中種植百花，愛妻方可繼日賞之。

吾之一生，得失相較，得之更勝，今已了無牽掛，無憾無悔，唯憂心愛妻，終是不舍。餘力只望愛妻珍重，遵為夫之言，為夫尚可安心而去。

若有來生，何懼萬水千山，天涯海角，吾定尋妻而來，再續今生未了塵緣。

愛妻珍重，肇仁絕筆。

待我讀完信時，早已是泣不成聲。夫君，我是否曾告訴過你，沒有你的世界，我無法活下去。而你卻不遺餘力保住我，傾盡全力為我安排好今後的生活，以為這樣，縱使你不在身邊，我也能擁著你的餘熱舒心而活。你可知道你的殘忍，你可知道這生命中無法再被填補的巨大空缺，已讓殘缺的靈魂奄奄一息。此時此刻，隨你而去，才是真正的解脫。你懂我，你又怎會舍得讓我如行屍走肉般在人世間茍延殘喘下去，你為何不讓我隨你一同而去，而要讓我飽嘗那淒淒慘慘戚戚的相思。夫君，請你給我一個理由，給我一個能活下去的理由！

不知何時，李建成出現在我的身邊，他的樣子應該是來了些許時間了，可我卻沒有那份心力去關註他，關註周圍的一切。

“想必劉國公已在信中向你道明你在東宮的原委，他定是早已預見了什麽，才會如此及時地安排妥當。而今，父皇和裴大人在到處尋你，劉國公將你藏於我處，保你之心，昭然若知。汐藍，我會游走朝中眾臣，傾全力護劉國公周全，而你，安心在東宮住一段時間，待事情平息，劉國公定會親自迎你回府。”

事情怎會平息？夫君的命運已經走向終點，半月之後，便是身首異處之時。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聽夫君的話。可是，全聽嗎？或許，我能否想方法劫獄或劫法場？

“建成，若是我答應你不離開寢殿，你是否也能幫我一件事？”

“但說無妨。”沈默許久的我終於開口，讓李建成有些驚喜。

“我在這裏與世隔絕，可夫君的近況卻讓我憂心之極，你能否將每日他的事情告知於我，否則我真的不知何時又情緒失控，犯下什麽大錯。”

李建成猶豫了片刻，臉上寫下的五味陳雜表明了他心中相互矛盾的種種思考。最終，他深深嘆了口氣，堅定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三日前，裴寂向父皇彈劾劉國公，說有人向他揭發國公有謀反之心，父皇下令將國公收監，待查明事情原委。國公於事發之日寅時將你送至東宮，交代我事情未完結時，不可讓你現身。這幾日，父皇下令搜查國公府，可除了一名年邁的管家外和一名禁足的小妾外，國公府內空無一人，父皇震怒。這幾日恐怕會大肆搜查，你若是知曉對國公有利的證據，大可告知於我，我會呈給父皇。”

“建成，夫君若有不臣之心，那便可尋得不少證據，可若是沒有，唯一的證據便是天子的信任。”

說到此，我們都只剩下無奈，誰也忘不了四個月前的事，誰都清楚，會如此偏袒裴寂的李淵，又怎會信任夫君。

這一夜，我和李建成在寢殿中坐了一夜，直到天亮前他才離去。如今的早朝，也許每一天都會影響到夫君的命運，縱然無法說上話，建成也是要去看著吧。

八月二十日，沒有消息，一切如常。

八月二十一日，依然沒有消息。

八月二十三日，李建成在深夜帶了兩個人回東宮。我的寢殿中，從此又多了兩人陪伴。

兩個丫頭跪在寢殿中，不知她們用何種方式聯系到了李建成，最終被李建成帶回了這裏。

“胭脂，你們何必來此，夫君讓你們離開，無非是不願意你們灘渾水。”

“夫人，正如夫人之前所說，我三人的命運相似，沒有了大人，便是無依無靠。我們姐妹二人如今無處可去，還請夫人收留我們。”

“我都自身難保，如何收留你二人？”

“我只是想，或許你會更願意熟悉的人來陪伴你，而非蓮青和素瑤。”站在一旁的李建成先我一步留下了她們。

“建成，我可以恬不知恥地賴著我夫君，可我卻沒有賴著你的理由，還外加兩個丫頭。”

“我東宮不多你們三人，但是如果你執意這麽想，恐怕會讓我心寒。”

“建成，對不起。我的力量太渺小，無論是在你或是夫君面前，只有索取的時候，我卻無法為你們做點什麽。”

“切莫再胡思亂想，今日不早了，你早些就寢。雖然胭脂和丹青來了，但蓮青和素瑤還是給你留下，畢竟她二人更加熟悉東宮。”

“謝謝，建成。”

李建成離去後，我讓胭脂和丹青安置好行囊，我們一同在寢殿中休息。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胭脂和丹青一如往常在劉府一般照顧我，替我端來了早餐和藥，這幾日，蓮青和素瑤頗為頭疼的事情之一就是讓我服藥。我並不是嫌藥苦，而是沒有吃藥求生的欲望。只是這次，讓我萬萬不曾想到的是，胭脂和丹青二人竟然用功夫強行將藥灌進我口中，讓我絲毫反抗不得。

如今我懂了，這兩個丫頭為何會來東宮。這依然是夫君的安排，若無他的命令，她二人斷不敢對我做出這樣的舉動。想必她二人也是用這個理由說服李建成，讓他帶她們回東宮。

蓮青和素瑤在一旁幾乎驚呆了，而胭脂和丹青二人責跪在地上，等待我的責罰。

“起來吧，既然是夫君要你二人這樣做，我依了便是。”

“夫人，我二人也不想這樣，可大人最擔心的便是夫人如此，若夫人有個三長兩短，我二人擔待不起，還請夫人恕罪。”

“罷了，夫君向來考慮周全，連自裁的機會也不留給我，我還能如何？”

“夫人，沒人願意看著心愛之人死去。這些年來，夫人每次性命垂危之際，胭脂都能看到大人目光中的那種絕望，平日裏我等做錯事，大人罰時也面帶笑容，唯有涉及夫人之事，才能看見大人的情緒。我深知，若看著夫人離去，才是大人最害怕的事情。如今大人被關押，心中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夫人，夫人是否能珍重，讓大人免了後顧之憂？”

“胭脂，劉文靜不願看見我死，難道我就願意看著他死嗎？我離開他，他會絕望，那他離開我，我就會無動於衷嗎？你可曾想過，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著摯愛的死亡，卻無回天之力！你等知道劉文靜恐失摯愛之心，難道我對劉文靜就是鐵石心腸？無論劉文靜還是爾等，都知道他愛我，然後，你們所有人都失憶了，不知道我也愛劉文靜嗎？”

胭脂和丹青被我突如其來的吼叫聲嚇了一跳，而幾乎用盡全力的我也在吼完之後變得奄奄一息。丫頭們將我付匯榻上歇息，蓮青又去端了參湯過來，一時間，寢殿裏似乎亂了套。

入夜之前，我終於是恢覆了精神。以前還不知道我的身體已經如此的不堪一擊，想來夫君也是日夜擔心著我的離去。每天的藥和參湯，幾乎是夫君看我喝完才能放心，可劉府中無論是誰，都對我的病情只字不提。原來，我病得這般重，而自己卻渾然不覺。這樣也好，若是我真的撐不了多久，那也不用在這人世間等待太久，我就按照夫君所願，活下去，活到上蒼讓我去見他的那天。

“胭脂，替我診病的太醫說了什麽？”我躺在榻上詢問一旁守候的胭脂。

“夫人……這……”

“夫君不讓你們說，你們也可以不說。蓮青，可否托太子請位大夫過來，我的身體實在不適，恐怕需要看看。”

“夫人，太醫說，若夫人按時用藥，按方子調理的話，可保數月無虞。”胭脂無奈地說到。

“幾個月嗎，看來上蒼還對我眷顧甚深。蓮青，不必麻煩太子了。胭脂，扶我起來。丹青，把夫君的琴給我取來。”

許久未碰琴，不知琴技是否疏忽了。放在眼前的，是夫君最鐘愛的琴，早在晉陽時就跟在他身旁。仲尼式，簡單大方，音色極好。撫摸琴弦時，似乎都能感受到夫君的氣息。

“胭脂，丹青，你二人是否會演奏絲竹？”

“回夫人，胭脂只會笛子。”

“丹青會吹塤。”

“若國公夫人不嫌棄，蓮青會彈琵琶，素瑤會吹簫。若是夫人想聽絲竹之樂，我們樂意為夫人演奏。”一旁的蓮青插話到。

“我不是要聽音樂，我只是希望夫君上路那日，用音樂為他送行。”

“夫人，你是說，大人會死？！”

“我也不希望，只是這次恐怕兇多極少。你們若是不願惹禍上身，我不勉強。”

“萬死不辭。”胭脂和丹青同時答道。

“蓮青，素瑤，你二人一同隨劉夫人去。”李建成突然從門外走進來，對蓮青和素瑤下了命令。

“建成，這有可能是去送死。”

“正是因為送死，才要我的人參與其中，這樣父皇才不會追究。”

好吧，他們都希望我活下來，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讓他們心安一些也是好的。

樂隊的排練其實很不容易，我雖然學會了工尺譜，可真按照我要的音律編纂出重奏，還是頗費了些時間。我要教她們演奏兩首音樂，其中一首便是《畫中仙》。

胭脂和丹青素日裏常聽我奏樂，也聽我唱歌，自然對我超出五音的旋律了然於心，可蓮青和素瑤學起來就有些吃力。

我們在東宮的一間密室中進行排練，李建成會不時來看看，太子妃也會光顧。

“建成，幫我個忙。請用青色絲綢和薄紗裁制四條衣裙給四個丫頭，長裙要拖地，薄紗要輕盈，以至於能隨風飛舞。另外還要可以遮住半臉的面紗，還有簪於發髻之上的銀步搖。”我在李建成某一次來的時候吩咐了他這些事，順便把衣裙的圖紙給了他。

既然無法改變夫君的命運，那我會以最高調的姿態送他走，以我的方式震懾全場，讓長安所有的人，都記住他。

雖然丫頭們都不知道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但她們卻傾心配合我，讓我的計劃都順利進行著。

八月二十六日，李建成神色慌張地打開了密室的門，讓我們都回寢殿去。待回到寢殿，他讓我在榻上坐下，擯退了四個丫頭。

“汐藍，今日出大事了。”

“可是我夫君被定罪了？謀反。”

“是，父皇當著滿朝文武說了原因，我等都知曉那幾乎是謬論，可父皇竟是不肯聽勸，僅憑裴寂之言，就斷定罪名成立，下令十日後處斬劉國公。”

“該不會是劉府小妾的兄長，向裴寂告發了中秋那日在劉府的家宴上劉文起醉酒之言。”

李建成的神色中有著難以掩飾的驚詫。“你怎會知曉？莫不成有人已將此事告知你？”

“之後，滿朝文武為夫君求情，請聖上明察，因為這擺明的就是栽贓陷害。可是，聖上卻獨獨只聽裴寂一人之言，不顧眾人反對，下了抄家處斬的命令。武德二年九月初六，大唐開國元勳劉文靜及其弟劉文起，以謀反之罪被除以極刑。後人只能感慨，其命運恰如韓信，莫不過飛鳥盡，良弓藏的後果。”

“汐藍，你究竟如何知曉這一切的？”

“建成，你知道為何每次我夫君上戰場都會帶我去嗎？因為他不得不，行軍的地點，路線，沒有任何能瞞得住我。建成，可還記得我要殺裴寂，你們都當我是為了那時的爭端，可我其實真正要做的，就是想防止今日此事的發生。只是，該發生的，始終無法避免。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轟轟烈烈地送走夫君，讓世人記得他的冤屈，待如今聖上駕崩，新皇能還他一個清白，歷史上能讓他留下公證的評價。”

“建成定不負你所托。”

“建成，若你相信我，請聽我一言。若你的太子妃或哪個良娣懷了身孕，請將她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知曉她的存在。不要問我為什麽，若是時機到了，你自然會明白。對了，送到晉陽去，我夫君給我留了一座園子，想必是派了人在那裏保護我，那裏應該是安全的。”

“我會考慮你所說的，另外，你可以自由走動了，父皇已經下令不追究劉府家眷的過錯，算是對劉國公過往功績的補償。”

“謝謝你，建成。不過，所謂補償，不過是讓你父皇的良知好過一些罷了。可他終究會遭到報應，比任何人都慘。還有，中秋之夜，劉府並未設家宴，劉文起也不在劉府之中。夫君在我入睡前，都單獨和我在一起，未見過任何人。”

無論現在給李建成造成多大的困擾，我要開始我的行動，以我最微薄的力量，配合著夫君的計策，讓李淵生不如死。

這幾日除了督促四個丫頭排練外，我開始安排接下來的每一步。好在李建成完全信任我，所以總是盡力幫我去做我吩咐之事。

我將晉陽園子的房契給了李建成，告訴他我不會去那裏，而是會一直留在長安，但是胭脂和丹青日後會去那裏居住。一則可以照顧李建成的遺孤，二則兩個丫頭也有個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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