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放燈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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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炎熱很快席卷了整個長安城,我雖然已是弱不禁風,可伴著炎熱,夫君終於是輕松了些,至少我受涼的幾率小了不少。

雖然不是很喜歡夏季的炎熱,更別提外出,但這段時間夫君卻很喜歡帶我出門。天晴時在荷塘邊依偎而坐,或是看書,或是談天。下雨時,夫君會為我撐著傘,攜手在長安的大街小巷上閑逛。

這段時間心情總是特別好,最讓我欣慰的是,夫君將老夫人送回了彭城老家,方氏陪同。蕊兒被禁足在劉府,無法和任何人接觸。想來是因為時日將近,夫君已經開始籌備,所以無論多麽困倦或炎熱,我也會因為欣喜跟著夫君去任何地方。

今日,長安城荷塘裏的荷花大都綻放時,夫君把我抱出劉府,又帶我來到曾經他為我戴上發簪的地方。

夕陽西下,不僅染紅了漫天的晚霞,也染紅了眼前的荷塘。我靠著夫君的肩,兩道依偎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夫君,還記得去年我們錯過的賞荷的季節,不過好在今年可以一起看了。”

“還記得第一次和你一同賞荷,你說過的不離不棄,為夫永生難忘。”

夫君從袖袋裏拿出一枚玉雕的指環,又將它輕輕戴在我的無名指上。戒指做得很精致,上面雕刻的一朵荷花栩栩如生。

“你說過,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在為夫心裏,你便是這清新脫俗的荷。只是不知道,這和你們那裏表達愛意的指環是否一致?”

這半年來,雖然經常掉眼淚,可這一次卻是真正的感動與開心。我隨口說的一句話,他卻記在心裏。

“夫君,藍兒都沒有什麽可以送你的,就連個荷包都繡不好。”

“夫人,你已經把最好的,為夫最想要的一切都給了為夫,除了你能安逸地陪在為夫身邊,為夫別無所求。”

“可是夫君最想要的,藍兒卻再也給不起了。”

我們都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夫君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我摟在懷裏,緊緊的,似乎用了全力。

“有你,夠了。”

“夫君,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玄武門之變嗎?”

“記得。”

“李淵將在那一天同時失去兩個嫡子,也將在那一天不得不對活著的那個妥協。面對孩子被人殺死,他為了不再死一個,只能忍著所有的傷痛。我相信這是他的報應,不過這個報應,夫君或許可以讓它來得更狠一些。”

“不顧李建成了嗎?” “若是夫君的命運能改變,那麽建成的命運也能。可若是改變不了,為何讓建成白白犧牲?”

我知道夫君明白我的意思,他目光中有一絲狠厲,嘴角卻揚起了微笑。他心中欣慰的,是我不再憑自己的意志行事,而是徹底地相信著他。

“夫君,還有一事,不但可以讓李家亂了分寸,讓這幫人惶惶不可終日,或許還能將裴寂牽扯進去。當然,收拾他的人,是李世民。”

“何事?”

“李家的天下在數十年後會易於異姓之手,而且這人是一個女人,她將成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皇帝。而這人會在李世民的貞觀年間入宮,被封為才人。之後,李世民的九子李治即位,又將這位庶母收入後宮,封為昭儀,甚至一度想將其封為宸妃。最終,這個女人會當上皇後,廢黜繼承大統的兒子,登基為帝。李家天下就此大亂,而李氏宗族也將遇到首次滅頂之災。”

說夫君不震驚是不可能的,在那一個男權至上的年代,誰都無法想象一個女人能亂了江山。若是曾經,我萬萬不敢將此事告知夫君,他必然會阻止此事發生,畢竟大唐的江山,李家的天下,都有他的付出。現在,恨不得李淵斷子絕孫的他自然不會再去顧及李家的安危,不去添把火,他已經是善良的。可是,他的善良僅僅針對我,對方若是李淵或裴寂,是不可能的。

“夫人,有件事為夫忘了告訴你。裴寂的小兒子得了怪病,他的夫人也因此一病不起。”

“夫君,如果你需要各種無法醫治的怪病案例和得法,我可以努力回憶一下。還有現代科學的慢性中毒方法,千奇百怪,數不勝數。”

“安心做你的劉夫人便好,這些事,為夫會處理。”

美景之下,兩個依偎在荷塘邊的身影,不知羨煞多少路過的人。若是誰不小心走近聽見我和夫君的對話,是否會嚇得掉進水裏?

七月初七,對於長安城的姑娘們是一個極其盛大的節日,長安街頭的熱鬧程度是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

去年這個時候,我在病榻上,雖然聽著胭脂和丹青把外面描繪得五彩斑斕,也不可能看到。不過今年,有夫君陪在我身邊,錯過的一切都不那麽重要了。

這裏的姑娘們大都心靈手巧,女紅做得極好,雖然曾經我和繪姨,一個努力學,一個努力教,可這刺繡功夫始終比不上這裏的姑娘們。心中總有一個願望,就是想給夫君的青玉案上,繡一副荷葉,但數年下來,還是無法完成。本來都忘了這一茬,可偏偏趕上了乞巧節,濃烈的氣氛讓我有些無地自容。

刺繡功底差,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夫君一起去荷塘邊放我做的荷燈。不知道這個風俗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何時興起,但我知道,荷燈可以載著我的美好願望,飄到天邊,帶給天上的神。

拉著夫君離開了熙熙攘攘的街道,遠離了燈火通明。荷塘邊的人很少,夫君幫著我把一盞盞荷燈撐開,又用火折子點燃中間的燭火,將它們一一放進湖裏。

“夫君,你忘記許願了。一盞燈,一個願。”

“願望都留給夫人許,為夫今生已經無憾。”

我跪在湖邊,雙手合十,夫君擔心我落水,緊跟在我的身邊,呈保護姿勢。

“祈求上蒼賜予我夫君健康與幸福,祈求上蒼能讓我們在死亡前都不分離,若是終有一日走向死亡,祈求上蒼賜予我三世情緣,讓我能在轉生石畔尋到夫君,來生還能執子之手。”

夫君的手搭在我的肩頭,我知道他想說什麽。說完那一個又一個的願望後,夫君將我扶起,輕輕將我攬入懷中。

天地間只要有夫君在,別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夫君,在我的時空,相愛的男女成婚時不會拜堂,他們用各種各樣的儀式來完婚。其中有一種我最喜歡的,是男女雙方拉著手,告訴彼此:‘從今往後,相攜相挽,或好或壞,無關貧富,無視病痛,相惜相愛,直到永遠。’之後,丈夫會當眾親吻妻子,向全世界宣布他們結為夫妻。是不是特別浪漫?”

話才說完,夫君將我在他懷裏轉了身,和他面對面而立。在月色下,伴著不遠處的喧鬧與嘈雜,還有身旁接天的荷花,夫君溫柔地親吻了我。

街道的喧鬧,夏蟲的鳴叫,都剎那消失不見,世界瞬間安靜了。謝謝夫君,從開始到現在,一如既往地疼愛我,以我的方式,無所顧忌。

本想不顧天長地久地靠在夫君懷裏,可這片寧靜很快就被隱約傳來的對話打破。夫君反身將我拉進附近的草叢中,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那姓蕭的妖女這次恐怕再沒有耀武揚威的資本,弟妹的這口惡氣總算是出了。”裴寂的聲音,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還有這傲慢的語氣,具備了讓人瞬間火冒三丈的魔力。

“裴大哥這次將那妖女弄成這番模樣,真是難為大哥了,小妹感激不盡。”

夫君抓著我的手突然一緊,顯然是在壓抑著心中的怒火。這個聲音,連我都聽出了是誰,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次的事情本是個意外,卻有這番意想不到的效果,真是快哉。自那妖女出現,我就百般看不順眼,身份可疑不說,還極無教養。怎奈肇仁賢弟被這廝迷惑,始終維護,毫無原則可言。這次本想給她個教訓,卻不曾想到她卻小產,據太醫說,日後怕是終生不孕。”

“裴大哥做得極好,一個無法再生育的女人,恐怕相公日後也不再會寵她,屆時倒要看看她如何囂張。”李氏說話的語氣極其惡毒,讓人輕而易舉就能感受到她對我的恨意。

“想必不久後,弟妹便可重回劉府,愚兄現在這道聲恭喜。不過弟妹若想盡快實現願望,還得做件事。”

“屆時定當重謝裴大哥,當下裴大哥有何吩咐,盡管開口。”

裴寂的吩咐我沒有聽到,他們漸漸走遠,夫君也捂住了我的耳朵。

待他們離開,我和夫君從草叢中出來,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我知道他在擔憂什麽。我不介意他們所說的,除了觀念不同外,最重要的是夫君不會如他們所料。我真正擔憂的是李氏因為嫉妒心而被裴寂所利用,自以為是地幫裴寂害了夫君。她以為裴寂針對的是我,卻察覺不到他對夫君的敵意。

“夫人不必擔憂,這件事情為夫自有方法處理。”

我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夫君,又將雙手環在他的腰間,緊緊抱著他。

“夫君,讓藍兒做些什麽吧,我真的不忍心看你如此操勞。”

他伸手抱著我,讓我貼著他的胸口。他的胸膛起伏並不正常,呼吸也不平穩,這是他極力壓制怒火的表現。

“夫君,我們回家可好?我想聽你講關於七夕的傳說,一個也不能漏掉。”

“嗯。”

那天夜晚,夫君給我講了很多浪漫的愛情故事,從牛郎織女開始,直到我睡著。祈求上蒼,我還有一個願望,我不想成為夫君的累贅,不想成為別人傷害他的突破口,祈求上蒼,給予我力量,讓我不再只做夫君身邊的絲蘿。

幾日後,長安下起了傾盆大雨。自從七夕後,已經很多天沒有和夫君好好說上話,每日清晨他離開,幾乎快到子時才會回來。我不忍心他再休息不好,只有每天聽到他的腳步聲後,跳上床裝睡,只有這樣,他才會輕輕吻過我的額頭後,吹燈歇息。自從小產後,夫君不再允許我早起,每日為他準備早餐的食譜也按他的吩咐教給了胭脂,我唯一能為他做的,只有入夜前為他熨燙好次日的衣物。

今日,他回來得很早,只不過他直接去了前廳,並讓祥哲來喚我過去。聽見夫君回來,我連蹦帶跳的跑了過去,完全不管後方一個拿著外披,一個拿著傘追我的胭脂和丹青。等我到了前廳時,頭發不停地滴水,渾身雖未濕透,卻也淋了大半。

夫君本是靜靜地坐在上座品茶,見我這般模樣前來,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他放下茶杯,徑直走到我跟前,掏出繡著藍色荷花的手帕,替我擦拭臉上的水。我耷拉著眼睛,撅著嘴望著他,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又被罵。他看著我,儼然一副極度溺愛的神情,毅然脫下外袍披在我身上。披好後,還順道刮了刮我的鼻子。

“說了幾次,還淋雨。以前身子骨還挺得住,我也就放任你糟蹋自己幾回,如今還當塑了金身,總不把自己當回事,想氣死為夫可是?”

說實話,他今日有些反常。我立刻警覺起來,下意識望了望四周,才發現前廳裏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李氏,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論相貌應該是長輩一級的。

我有些無措地躲在夫君的身後,看著目光詫異的二人。

“讓李大人見笑了,肇仁這夫人,雖是陛下禦賜的一品夫人,可總還是孩子模樣,冒冒失失,都怪肇仁平時太寵她,讓她與那些能夠打理府中瑣事的夫人們相差甚遠。今日本想讓她前來見見李大人,卻讓大人和小姐見了她這邋遢樣。”

夫君說完轉向我,替我捋了捋掉在面前的頭發。“還不趕緊換身幹衣服,倘若得了風寒,為夫又得沒日沒夜地照顧你,你可好,別人餵藥一概不喝,還得為夫一口一口送到你嘴邊。”

說完他又囑咐胭脂和丹青好好伺候我,並讓我更衣後一起用晚餐。臨走時,他走到我跟前,又加了一句。

“看你這身裝扮,定是方才急急忙忙出門的,待會兒回來時,別忘了把為夫做給你的發簪戴上。”

他這一切看似責備的舉措,聽似責備的話語,一字一句,怎麽想都是在做一件事:秀恩愛。我既然是他認定的知音,又怎會讓他失望,自然配合地極好。李氏的表情已經難看到了極點,我想夫君今日讓她前來,就是為了這一出吧。

我回屋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裙,又特地挑了一件青色外衫,和夫君今日所穿的青衫相輔相成。待胭脂替我整理好發髻,戴上了荷花簪和荷花戒指,還順帶補了妝。等我再回到前廳時,已經差不多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見我前來,夫君立即上前迎我,一同前行的身影,想必是羨煞旁人。他將我帶到上座前,和李氏同來的男子坐在左邊。

“這位是李密,李大人。”

“汐藍見過李大人,數年前就聽說了李大人的威名,今日得以相見,實乃三生有幸。”

我方才已經猜到來人,只是沒想到夫君竟然就這樣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前丈人,如此挑釁之舉,可見得他心中所積壓的怒火。

李密神色無恙,足以說明他這位曾經的瓦崗首領確實有著過人的氣度和城府。相比之下,李氏就直接許多,她的情緒完全寫在了臉上,不帶一點掩飾。

“老夫對夫人也是早有耳聞,今日有緣得見,讓老夫不得不感慨百聞不如一見。”

“李大人擡舉了,汐藍是婦道人家,能入大人的耳,已是榮幸,不勝感激。今日李大人和令千金既然來我劉府做客,汐藍定當盡心招待。”

“李大人,請。”夫君比邀請的手勢,讓李密和李氏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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