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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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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李淵在太極殿設宴,眾臣都攜家眷前往。夫君一大早就喚來丫鬟為我打扮,因為這一次,要見的不再是大將軍,而是皇帝。

本來梳發髻時就覺得頭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此刻還要帶上沈甸甸的步搖,實在讓我難受。夫君在一旁看著,臉上表情很覆雜,不過最多的還是心疼。

等首飾戴好,我簡直無法忍受自己的樣子,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夫君。其實何止我不喜歡這樣的華麗,他也不喜歡。最終,夫君示意丫鬟卸下了我那些盔甲般的頭飾。他走到我身後,拿起鏡前放的梅花簪子,插在我的發髻之上。發髻類似單刀髻,梳得很精致,塗抹了不少刨花水,自然讓整個人看起來都要更精神些。梅花簪子本來就是精致無比,比不上金銀首飾的華麗,卻是超凡脫俗。

今天,我給自己化了不淡不濃的妝,因為過年,又因為著裝。本以為裸妝會更好,卻想不到這稍微多些的修飾,更加是錦上添花。等換了衣服,再到鏡前看著自己時,連我都驚呆了。心中不免一喜,今日終於可以相配地站在夫君旁邊,和他同做一次畫中之人。

夫君自然也被我這偶然的嘗試吸引,他說雖然我的著裝跟華麗相差甚遠,卻是比華服更讓人驚艷,宛如仙子入凡塵。

我向來不愛花哨的衣服,無論在哪個時代。衣櫃裏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搭配時,身上也絕對不會超過三種色彩。夫君最初好奇我的衣著,可是他無疑是喜歡的,所以無論給我做多少衣裙,也都是按著我的素色喜好來。

平日我喜歡淡色,今天選擇了白色拖尾長裙,長裙上用紅色絲綢縫制了許多立體的梅花,梅花以S型分散,最終在裙尾處散開。當然,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款式,我給裙子取名:雪地紅梅。

夫君為我披上大氅,卻還是擔心我著涼,又執意塞了一個暖爐給我。紅色的大氅也是拖尾的,將我的長裙嚴實地遮蓋起來,只不過那一抹紅色,在銀裝素裹的長安城中,也是鮮艷的一筆。這樣的裝扮雖然算不上金光閃閃的華麗,卻格外的清雅莊重,面見帝王,自然不會失禮。

太極殿前已經站滿的朝臣和家眷,和那些盛裝華服的男女相比,魯國公劉文靜和他的夫人,簡直還不如那些五品官。夫君今日也是一襲白衫,白衫外穿著深紅的外袍,好似和我同出一處的情侶裝。

兩個畫中之人這般走向太極殿,不吸引眼球是不可能的。礙於先生的身份,不少想對我簡單的打扮評頭論足的人,也只能用眼神來表達。當然,也有那些位高權重之人,樂意站出來為眾人代言。

待我們停下腳步,第一個上前的便是那閃亮之極的裴氏夫婦。

“肇仁兄可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怎把劉府不受寵的小妾帶來參加陛下的除夕宴?”

雖然是和夫君在晉陽一路闖過來的,可是說實話,我見過的朝中之人還真的不多,自然知道我是劉夫人的人也少之又少。聽裴寂這麽一嚷,眾人也開始議論起來。

夫君緊緊握著我的手,沒有理會裴寂,只是跟我介紹了裴夫人。

“夫人,這是裴大人的夫人,你該喚聲嫂子。”

“裴嫂子好。”

裴夫人輕蔑地看著我,輕輕應了一聲。

不遠處聽見有人行禮,轉身才知是太子和秦王來了。他二人並肩前行,二妃緊隨其後,看著是那樣的和諧與其樂融融。或許此刻,他二人只是有些小嫌隙,明裏暗裏都還是相親相愛的手足。

眾人行禮,夫君和我也不例外。

太子和秦王走到我和夫君站著的地方停了下來。自然,站在這裏的,都是當朝大員,他們站在這裏,沒有越過禮儀。

李建成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太子妃也微笑著看我,李世民夫婦也不例外。

“劉國公今日這番著裝前來,本宮很是詫異。素來聽聞國公崇尚淡雅之氣,卻不曾想在這般場合也是如此。”

“太子提點極是,不過臣以為過年圖的是喜氣,內人也提點臣穿了這身赤色外袍。可臣這般容貌,著實配不上華麗,不如穿著簡單的衣服,又搭以喜氣之色,更來的得體。”

不知這話是不是話中有話,也不知究竟說給誰聽的,李建成想必明白夫君的意思,微笑不語。

我知道,夫君的衣服不華麗,可是無論面料和做工都是極品。這身衣服穿在夫君身上,將他那來自三清天的氣質托出,說不出的得體,誰敢說不好看。至於裴寂,不管別人如何看他,反正我就覺得他像個土財主,身上哪裏都會流出油來,閃得我眼睛疼。

“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太子妃緩緩來到我跟前。

李建成點了點頭。

“這劉夫人和魯國公真是一對璧人,雖然曾經打過照面,臣妾還是第一次見他二人站在一起,這清雅之氣,竟是一模一樣。臣妾此刻也真是理解了魯國公為何對劉夫人用情如此之深了,殿下,您說可是?”

“正是。”

李建成看著我的微笑很溫暖,就像兄長看著年幼的妹妹一般。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過獎了,汐藍一介民女,配不上如此高的讚譽。”

“劉夫人過謙了,本宮這是肺腑之言,弟妹,你來評評理,本宮說的可是?”太子妃有點不服氣,又將話題拋給了秦王妃長孫氏。

“大嫂說得極是,劉夫人切莫過謙,自晉陽起兵,大嫂、本宮和你也算是相攜著一道走過來的,自然對劉夫人了解甚深。”

我有點一頭霧水,為何今日這鄭氏和長孫氏二妃不約而同地幫著我打裴寂的臉。難道夫君還有控制人心智的本領?

經過李家這四位一講,再蠢的人也都知道我便是那前朝皇帝和當今天子共同賜婚給夫君的蕭汐藍。裴寂自然是有些掛不住,連忙說道:“原來這是劉夫人,玄真眼拙,見了那麽多次,竟然都沒有認出來,失敬失敬。”

“裴大人言重了,內人平日足不出戶,裴大人見不著也是自然的,不然數年前也不會把我夫人當細作囚禁柴房月餘,數月之前就不會把我夫人當成賊人追了大半個長安城了。”

夫君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這一說,搞得裴寂裏外不是,睜眼說瞎話不說,讓人怎麽看都是他故意刁難我。而刁難我,裴寂也理虧。我是楊侑和李淵賜婚給夫君的,不少人認為我是太子那邊的人,裴寂把我當賊人,不是蠢便是故意給皇家難看。可這兩點,他斷不會承認,別人也未必敢這麽想,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要跟我過不去。我只是一介弱女子,他一堂堂七尺男兒,跟一個女人過不去,不被人笑話才怪。再往深了想,夫君寵我人盡皆知,他針對我必然是要針對夫君,可男人之間的鬥爭,他拿一個女人來開刀,他裴寂是有多無恥。

裴寂無法辯駁,白了我一眼,便沈默著不再說話。夫君依然緊握著我的手,等待著李淵宣召眾人入太極殿。

夫君竟然已經和裴寂走到了這一步,也就是說,已經到了他們鬥爭的最後階段。此時此刻,裴寂是無論如何也暗殺不得的,否則定會給夫君冠上個謀殺的罪名。

太極殿內歌舞升平,這是我第一次走入這個大殿。金碧輝煌,氣勢如虹,一如一個國家那最至高無上的權利一般,讓人肅然起敬。或許知道這是夫君每天清晨都要來的地方,似乎能感覺到這裏也彌漫著夫君身上那股我最熟悉的味道,不由得對太極殿添了幾分親切感。

李淵獨自一人坐在大殿中軸的龍椅上,妃嬪們雖有出席,卻因太穆皇後早逝,所以沒人能坐在李淵身旁。李建成和李世民兩兄弟自然分坐在左右首席,我和夫君自然坐在秦王一側,旁邊是裴寂和裴夫人。

身旁是夫君,對面是李建成,他二人總能給我一種心安的感覺,讓我覺得這太極殿中的除夕宴其實很美好。

賞著歌舞,品著美食,第一次感受到天朝上國的繁榮和昌盛,那片欣欣向榮,是遠在大漠的突厥牙帳遠遠比不過的。去年的除夕宴我獨自在劉府中度過,那時候,還是大隋,皇帝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那時候,我還沒有和夫君成婚;也是在那個時候,李建成促成了我和夫君的婚事。

這樣一個盛大的宴會,似乎總要鬧出些話題,才能讓人們永遠銘記。不出所料,生事之人很快就挑起了話題。

“想不到今日的除夕宴上盡然能見到劉夫人,我等真是三生有幸。”說話的是一個突厥打扮的人,想必是始畢可汗派來覲見李淵的突厥大臣。

見眾人一頭霧水,那人好似來了興趣一般。“眾位想必不知,當年在突厥牙帳,劉夫人一支舞艷驚四座,讓我等突厥人好生難忘,就連可汗也連連稱讚,可是把我們肅潔公主比了下去。”

席下有的人驚訝,有的人帶著嘲笑。我不知突厥人為何來這一出,不知是真心為讚揚我,還是要故意給我和夫君難看。話到這裏,李淵自然會要我舞一曲,否則無法接突厥的話,也無法平息所有人的好奇心。曾經的我,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無名無份,給誰跳舞,為誰助興,都是無傷大雅的。可如今,我是魯國公的夫人,地位再卑微,也僅次於王妃。如此行為,自然會讓夫君難看。

我擔心地看著夫君,他溫柔平靜地看著我,輕聲告訴我沒事。

李淵果然開口了。“當年劉夫人陪同劉愛卿出訪突厥,竟然還有如此難忘的一出。朕未曾想過劉夫人竟是深藏不露,今日便讓我大唐眾臣子也開開眼界。”

我起身應了一聲,夫君也隨我一同站起來。

“回陛下,當日汐藍起舞,自是有微臣替她奏樂。若是陛下應允,今日的樂師,還是由臣擔當較為妥當。”

李淵自然是答應了,宴會上的眾人似乎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夫君。我恍惚聽到有人說,劉大人究竟是有多寵愛這位劉夫人,就連助興之事,也與她共同進退。

夫君替我褪下將我嚴實包住的大氅,一如在突厥牙帳那一日,他為我戴上發簪一般,柔情繾綣。我突然意識到,那一日,他哪裏是演戲,只不過愚蠢的我就算感受到了那份情誼,也忽略了他的情深意重,小覷了他的真心。若當時我就明白,我們會不會過得更幸福?

大氅褪去,那一身雪地紅梅赫然呈現,意料之中的引起了眾人的關註。身旁的夫君本就氣如芝蘭,素衣烘托了他的傲骨,紅袍勾出了他的淩厲。我一襲白衣,裝點艷麗紅梅。無論別人如何想,我都能肯定我與夫君此時的與眾不同。

Pastoraler的音樂再次響起,那如夢如幻的音樂瞬間環繞著整個太極殿,仙境般的氣息再次降臨。在這美妙的旋律中,我又一次翩翩起舞。這一次,不用關乎生死,只為自娛自樂,順便艷驚四座。

一曲終,我率先看到的是突厥人的臉。那般驚訝的神色,說明我這次舞得比上次還要好。緊接著跟來的,就是一片叫好聲。李建成驚訝的目光中帶著欣慰,太子妃鄭氏也投來讚賞的目光。李世民雖不像李建成那般欣慰,可驚訝讚賞溢於言表,長孫氏也投來了微笑。神情最不自然的當屬裴寂,忿恨間也少不了差異。

李淵很是開心,這除夕宴除了突厥人,還有來自高麗等國的眾多使者,夫君悠揚的音樂和我的舞蹈,給大唐長了臉。李淵隨即讓我上前聽封。

我被李淵封為一品夫人,夫君也得了賞賜。等退回席上,夫君才悄悄告訴我,定是裴寂向突厥人說了什麽,設計讓我們在除夕宴上出醜,卻不曾想讓我們得了不少賞賜。

我轉身看向裴寂,那火辣辣投射過來的恨意,證實了夫君的話語。

宴會上,夫君被幾個秦王府幕僚拉著喝酒,我獨自坐著無聊,便披上大氅去太極殿外走走。

也不知何時,李建成出現在我身旁。

“汐藍,身體可有痊愈?”

“對不起,建成,那時不辭而別了。回來時也沒有過來謝你,抱歉。”

“害得我擔心許久,後來是我寫信詢問劉大人,他說你已經回到他身邊,我才放下心來。萬萬不可有下一次。”

他的語氣中略有責備,可是說不出的真誠。

“建成,對不起。”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今天舞得漂亮,我還沒給你道喜。”

“我不喜這般出風頭,我遭人嫉妒不怕,可若給夫君招來禍端,我卻是萬般不情願。”

李建成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笑了。

“國公曾對我說,你是上蒼賜予他最珍貴的寶藏,我自然是相信也羨慕的。可卻又不得不感嘆,也只有他那般情深意重,才配得上你對他的心。”

我對他笑笑,也不知如何接他的話。

“建成,你和秦王殿下現在相處得如何?”

“還好,一些小誤會終究影響不到我們兄弟二人的感情,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這次在軍營,他問起我為何私下見你,我擔心他對你有所忌憚。”

“這也是必然,你夫君是他的幕僚,你和我走得近,自然會讓他懷疑我往他身邊布眼線。不過汐藍你放心,我有辦法解除他的顧慮。倒是你要小心,切莫再讓那裴寂抓住你的把柄。如今在朝堂之上,你夫君和他勢不兩立已是人盡皆知,而父皇……父皇他……”

“他偏袒裴寂,疏遠夫君。”

我接過他說不出口的話,讓他有些詫異。

“我以為劉大人不會告訴你這些,沒想到我還是錯想了他。”

“他自然不會告訴我,甚至我都很難察覺到他回家時究竟是帶著什麽情緒。他已是用盡一切方法,讓我置身事外。只不過正如之前起義時一樣,瞞不過我罷了。”

“既然如此,好生勸勸你夫君,或許退一步,便是相安無事。”

我當然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可是夫君的性子,是那種寧願粉身碎骨,也不會委曲求全的。這不是他看不開,凡事他都能灑脫,卻唯獨兩件事不行。投入畢生心血想要效忠的理想,為的不是榮華富貴或是功名利祿,而是對他價值和付出的肯定。他哪裏是恨裴寂,哪裏是跟裴寂鬥,裴寂在他眼中和廢物無差,他又怎會將裴寂視為對手。他恨的,是李淵的不公,是李淵厚此薄彼的委屈。他爭奪的,是那份本該屬於他的認可和倚重。所以,我從不勸他隱忍,反而是想方設法的替他除掉裴寂。

我沈浸在思考之中,李建成也只是靜靜地立在我的身旁,一片銀白中,我們好似靜物,在紛飛的雪花中不言不語。

直到前來尋我的夫君打破了這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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