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固執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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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結束後,我和夫君並沒有立刻回劉府,他把我帶到了城樓上,俯視著長安城最靜謐的夜晚。

那時候還沒有焰火,天空和城市一樣的安靜,雖然想念除夕夜空中的絢爛,此刻卻更留念有夫君在身邊的安逸。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夫君,你知道嗎,在我們那裏,每當到了除夕夜,就會有很多人放焰火,讓整個夜空閃閃發光。真希望有朝一日,汐藍可以和夫君一同看焰火。”

“夫人若想,那告訴為夫焰火如何制成,為夫去做便是。”

“發明焰火之人,還有兩年就出生了。”

“若等他長大,為夫只怕是蒼老得不可出門,如何陪夫人看焰火?”

我終於是笑了,至少他的回答讓我剎那間相信,九個月後,他可以活下來。

本來這樣的夜晚很浪漫,可無奈冬日的長安實在冷,夫君怕我受涼,只是一小會兒,就不由分說地帶我回了劉府。

古人大都是入夜而息,除夕夜的守歲於他們而言就是熬夜。曾經的我不會覺得除夕夜裏過了午夜再睡有什麽難的,可是自從來到這裏,被夫君逼著長時間早睡,還真的很不習慣。

好在,夫君在身邊,我靠在他的懷裏,聽他給我講書中那些有趣的故事。終於,打更聲響起,子時到了,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正月,就這樣來臨。

“終於可以睡了,熬夜還真的不太好,夫君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就寢才是。”

夫君放下書,把我扶了起來,走到我跟前,一臉媚笑地看著我。

“夫人這身雪中紅梅的衣裙,著實是美麗,看得為夫竟然不忍脫去。”

話是這麽說,可夫君的手沒有閑著,片刻功夫,那厚重的長裙就被褪下,我身上僅剩下單薄的裏衣。好吧,這般情形之下,我再領會不了夫君之意,只能說大腦種花了。

新年伊始,我第一次以劉夫人的身份陪伴夫君去進香。我心中所求甚是單一,但見到夫君虔誠許願的樣子,免不了好奇一陣。見他許久跪在佛前,我實在跪不住,只能給佛祖又磕了頭,祈求饒恕,然後就丟下夫君去別處逛了。

大概知道我丟不了,夫君也沒攔著,依然跪在佛像前。大殿外有一位僧人,緣分驅使吧,我很好奇地向他走去。向他行了禮,他並未和我說話,只是在我看見夫君起身準備離去時,不重不輕地說了一句,夫人,輪回間生死有命。

我像被什麽震住一般,難道他知道我心中所想,難道他是上蒼派來告訴我,我無法改變結局的嗎?

察覺到我的異樣,夫君快步走到我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

“藍兒,發生了何事?”

“剛剛有位僧人和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輪回間生死有命,是在提點我嗎?”

“他說的是真理,正如男女結為夫妻,必先拜堂一般。”

我被他的話說得頓時沒了憂傷,哪有人這麽打比方的。可細細想來,夫君那般懂我,自然知道我又陷入了悲傷,也知道說什麽可以分散我的註意力。

在寺廟周圍逛了許久,夫君跟我東拉西扯了半天,終於讓我暫時忘記了心中記掛的事情。回府的馬車上,我好奇起他剛剛跪了那麽久,究竟許了什麽願望。

“夫君,你剛剛求了什麽?”

他看著我,笑得很燦爛,可就是笑而不語。

我勾住他的手臂,不停的搖晃,他幾乎被我搖得快暈車,可還是不肯說。我沒有善罷甘休,起身坐到他的另一側,在他肩頭蹭來蹭去。

“夫君,你告訴我好不好,你究竟許了什麽願望。”

他終究是忍不住大笑起來,隨即一把把我拉進懷裏,讓我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為夫祈求佛祖,可以賜給為夫一兒半女,這樣,我的夫人就會有個娘親的樣子。”

“夫君,帶一個小孩你不嫌累,還要多帶幾個?”

夫君先是一楞,隨即笑得更開心。

“看來為夫願望實現得如此迅速,我們家那個不知羞的藍兒又回來了。”

這是誇還是損?我不願去計較,我珍惜這份快樂,貪戀著夫君這爽朗的笑容。

也許因為時間的臨近,我逐漸失去了初到晉陽時的那份無憂無慮,變得憂心忡忡,眉頭緊鎖。如今看著夫君這般模樣,因為我的活力而開心,我似乎理解了他瞞我形勢的苦心。

正月初一,按禮儀我需要進宮覲見皇後,卻因為太穆皇後早逝,我們這些有品級的夫人免去了這一環。不過,家中的禮數可逃不掉。回到劉府,我和夫君一同去給老夫人請安。扣了頭,又敬了茶,老夫人留我們在屋中陪她說話。

“你們成婚也快一年了,汐藍這肚子為何就一直沒有動靜?”不出所料,老夫人必問的話。

“讓母親多有操勞,藍兒初嫁肇仁之時,傷勢未愈,身子弱。可誰知年中又出了落水一檔子事,讓她更是吃不消。隨後母親也知道,因肇仁誤會藍兒,貽害她負氣出走。好在現在一切都是雲開霧散,想必不久便會有好消息傳來。”

我和夫君有了夫妻之實不過數月,可又不能告訴老夫人,只能扯出以前那些無關的事情。可是聽夫君將去年之事一一細數,我才恍然意識到我們究竟是浪費了多少時間在鬥氣上,瞬間懊悔不已。

再說劉老夫人,她向來對我無好感,幾年前在晉陽時就主張將我趕走。如今能在劉府相安無事,無外乎幾件事讓她無話可說。一是我曾舍命就過夫君,這點讓她感動不已;二則我是兩朝天子賜婚,她必須忌憚。可是去年的離家出走卻讓她對我頗有微詞,不滿也增添了不少。

“罷了,只要能快些給劉家添個孫子,我也就此心滿意足。”

離開老夫人的屋子,我和夫君回到犀梅苑。想著老夫人的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我愛一個男人,才會為他生兒育女,她憑什麽將我當成繁衍子嗣的工具?雖然我敬重並感激她生養了夫君,可是,這陳舊的觀念就是讓我莫名地不爽。什麽叫肚子不爭氣?不孕不一定問題在我,若這樣延伸下去,若是將來生個女兒,可是又要被她詬病?

夫君見我這般神情,雖有些不樂意,卻也沒有說我,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看書。

“夫君,你可知生育之事不是僅僅靠女人?為何誰都要將錯賴在女人頭上?懷不上是女人的錯,生女兒還是女人的錯,這可還有天理?”

“母親不過是傳統的婦人,若是想的和夫人不一樣,你也別往心裏去。”

“我不是生母親的氣,我只是厭惡這個時代,把女人當成了生育的工具。繁衍子嗣這事,若是光靠女人就行,那還要男人做什麽。”

“這倒是為夫第一次聽你說起厭惡這裏,想來在未來,這種觀念改善了不少。”

“未來醫學和生命科學的發展,讓人徹底認識到了子嗣繁衍的原理,包括性別的決定,都有很客觀的依據。所以,我們那裏的婆婆就算對媳婦生女兒恨得牙癢癢,也不能把錯怪在媳婦身上,因為,孩子的性別是男人決定的。更何況,大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婆婆,都不會在乎孫輩的性別。” 夫君對我的現代生物學理論很感興趣,一直纏著我給他講那些神秘的染色體,受精卵,還有細胞的分裂,遺傳基因。當我跟他說到近親結婚的後果和混血兒特別漂亮時,他很開心地說,我們的孩子一定會特別好,因為基因相差了1400多年。他還說,只要是我生為他的,男孩女孩他都愛。

以後的每天晚上,夫君會給我講一個我不曾聽過的或是在未來失傳的故事,而我也會給他講講未來那些神奇的發明與發現,還有西方世界中那些形形色色的傳說。

夫君最喜歡的,當屬亞當與夏娃的傳說,他說這個故事特別的美麗,讓他更相信我那一生一代一雙人的理念。他很認真地數了數身上的肋骨,之後又緊緊地抱著我,說我一定就是他缺失的那一根。

年初二,我感受到晨光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夫君的輕撫。睜開雙眼,夫君胸前的衣襟濕了一大片,是我又在夢中哭泣了。

在夢裏,夫君一身囚衣,帶著枷鎖,站在空無一人的刑場之上。我想奔跑過去,可用盡渾身力氣,還是不能靠近他。就這樣,我看著夫君一點點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無能為力。時空交錯,我回到了未來那繁華的大街上,流動的車水馬龍更是襯托了我的孤獨。剎那間,我看見遠處站著我的夫君,他在向我微笑,向我招手。可當我走近他,一柄寒冷的尖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輪回間生死有命,難道說夫君這一世的結局已是定局?難道說輪回中,他還有重生的那天?

“夫人,若你再這般氣結於心,恐怕不多時日後,就會憂思成疾。”

“夫君,我害怕。”

“藍兒,這人世間的生物,最終的結局都是死亡,只不過或早或晚罷了。那些不懼怕死亡的人,莫不過是看透世俗。不為死亡憂心之人,大都以為時日尚早,就此揮霍光陰,空虛度日。死亡是註定的,在等待死亡的每一日,我們都該一樣的過,無論生命終結在哪一天。”

我知道夫君說的極是,可死亡於本人來說,不過是一個剎那,但對於那些活著的人,卻是餘生的煎熬。所以,我終於理解了殉情的淒美,也由衷地佩服活下去的人。死亡不需要勇氣,帶著巨大的傷痛活下去,才是勇敢。

“夫人,若為夫真的只剩下一年可活,你就打算讓為夫天天見著你憂傷的臉?”

我仿佛如夢初醒,夫君簡單的話觸及了我靈魂最深的地方。是的,我為何要讓夫君看見我這般模樣,我為何要時刻提醒他九個月後的死亡。若是死劫可躲過,那我本該輕松而活;若是躲不過,我更要將餘下的9個月活成90年那麽長,讓我,讓夫君今生無憾。

“夫君,那一天在九月初六,沒有一年了,夫君定要早日籌謀,藍兒也會按夫君所說,無論天命是否可違抗,都會認真地過完餘下的日子。”

“夫人,你是否清楚為夫死劫的全過程?”

“知道大致的走向,可細節知道的不完全,史書並未加以更詳細的記載,只有零星半點。”

“無妨,知道大概,細節也可以推敲。”

我動了動身子,在夫君身上換了個地方枕著。

“大概經過是你和裴寂的爭鬥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李淵一味偏袒。中秋後,文起醉酒,因不服你的遭遇,抱怨了幾句,而文起的話被你失寵的小妾聽到,所以告知了她兄長,最終告你謀反。朝堂眾臣都知你的冤屈,李淵卻偏偏聽信裴寂之言,還讓裴寂徹查此案,雖有蕭瑀協助,卻是個擺設。最終你和文起因謀反之罪被處斬,直到秦王登基,才為你平反。”

夫君聽得很仔細,之後很長時間的沈默,我知道他在思索著什麽。我本想起身為他準備換洗衣物,卻被他牢牢箍在懷中,動彈不得。

“事情恐怕不會如此簡單,謀反是誅九族的罪,不可能只斬我和文起,此事怕是冠冕堂皇的幌子。夫人放心,若事情是這般發展,為夫尚能左右。”

我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夫君說的有理,此事不會如此簡單,曾經我以為是李淵忌憚夫君,所以不顧一切要除掉他,甚至給他冠上謀反之罪,卻最終只誅了劉氏兄弟,二人子嗣家眷均未被降罪,李淵這般打臉的行為,詭異之極。

自從聽了夫君一席話,我確實沒有再終日想著九月的劫難,反而傾盡全力地做劉夫人,做那些已經許久未做的事。早晨,我會先夫君起床,為他準備各式各樣的早餐,果汁、煎蛋、土司……中西樣式,應有盡有。待夫君洗漱後,我會為他束發,再為他整理衣著,還為他配上那些以我現代審美為標準的小配飾,就算是穿著千篇一律的朝服,夫君也與眾不同。我在夫君的每一件衣服領口,都用藍絲線繡了一朵荷花,夫君自知何意,每天穿衣前都會輕輕撫摸。

二月才過去一半,長安城魯國公府中有位賢惠的夫人就成了家喻戶曉的事情。

早春踏青,是古人難得的樂趣,政務閑暇之時,總有相交甚好的朝臣相約出游。今日的踏春是秦王組織的,一同前往的還有幾位秦王府的幕僚和家眷們。

我本抗拒這樣的場合,可因為能和夫君一起,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會去。

今日我依舊一襲白裙,披了青綠色的外衫,夫君也一襲青衫出行。為了防止我受涼,他還替我準備了大氅備在馬車中。

一路上我都在給夫君唱歌,直到目的地才停下來。

目的地是城郊的一片草地,環繞著一方清澈的湖泊,選在此地踏春,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夫君扶我下馬車時,草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見過。只是意想不到的,是李建成和太子妃也在,還有幾個東宮的官員。想來如李建成所說,此時的小嫌隙還無法勾起手足之間的戰火。

太子妃見我來,立刻和秦王妃一起走過來。我向她們行了禮,她們到一如在晉陽之時那般,拉著我的手。

“劉大人,劉夫人我們帶去了。”

夫君替我理了理外衫,微笑著說了聲去吧,就任由我們走遠。

二妃把我拉到一群夫人堆裏,實話說,我是第一次和這些夫人們近距離相處。她們大都出身名門,知書達理,不過並不代表她們友善。

其實我明白,無論我被捧得多高,在不少夫人的眼中,我是不折不扣的翻版妲己。魯國公為我休了患難與共的糟糠之妻,在定都長安後迎娶我過門,成為納言夫人。她們即使不把我當做妾,也會認為我是續弦或填房,和她們相比,我定是低人一等。不過,比我境況更糟的也有,例如李靖的夫人,出生風塵的紅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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