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好像已經回到了晉陽，眼前的景致是大將軍府的別院。丹青正欲進門，看見我醒來，大叫一聲又跑了出去，之後我看見了匆匆趕來的先生。

他坐到我床邊，將我慢慢扶起，輕輕地把我攬在他胸前。

“終於醒了，身上可還痛？”

我才反應過來胸前一處還是有些隱隱作痛，好像當時匕首就刺中了那裏。

“還好，屈突通可抓到了？”

“管好自己的身體，我的事你可否不操心？”

“好吧，反正先生一定會贏，汐藍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這時胭脂端了藥來，大夫也來替我診脈。先生堅持要餵我喝藥，我拗他不過，只有乖乖讓他把藥餵完。門外已經有人催了幾次，先生恍若未聞。

“快去吧，待事情辦完，再來看我。”

說完我就讓胭脂將先生攆了出去，先生臨走前交代了胭脂些事項，才踱著方步踏出了我的房門。

“胭脂，我昏睡了多久？”

“大約一個月了，大人已經打了勝仗，回到晉陽了。”

“那麽，那件事之後，發生了什麽？”

“小姐您昏倒後，外面的侍衛拿下了那名刺客。他本是屈突通派來的，想奪取大人性命。之後大人震怒，連夜審問了那刺客，當時……當時那個場面甚是血腥，那刺客被大人用酷刑折磨到渾身沒一處好地兒，依胭脂看來，大人恨不得將那刺客碎屍萬段。待軍醫確定小姐沒有性命之憂後，大人的怒色才稍有緩和。他和二公子便即刻帶領人馬，生擒了屈突通。”

“那，我是女子的事可有暴露？先生可有因為此事受到什麽處置？”

胭脂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那是自然，軍醫給小姐療傷時已知曉小姐是女兒身，回晉陽時大將軍大怒，本是要處罰大人的。”

剛剛進門的丹青接過了胭脂沒有說下去的話，胭脂狠狠地瞪了丹青一眼，她立刻住了口。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二人都默不做聲，只是低下頭來回應我的問話。

“告訴我！”我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說這句話，說完已經癱在了床上。

丹青被嚇得不輕，只好告訴我，先生本是要受到軍法處置的，可是他立下戰功，又有二公子力保，所以功過相抵，不賞也不罰。至於我，因為救先生有功，也就功過兩消了。

晚上，先生把粥端到我的床前，依然是一口口地餵我喝下。之後他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坐在床尾給我念書，一直到我再次睡去。

一連幾日，只要先生有時間，就一定呆在我這裏。我的身體也逐漸好轉，直到可以下地後，先生又會每日都陪我去花園裏走走。

又過了一個月，我差不多已經恢覆了健康，而也就是下這個時候，大軍又要出發了。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但我不願意一個人呆在晉陽，可是如果我去求先生，先生必然不會再應允我與他隨行，甚至還會派人看著我，直到他回來。而這一次，唯一可以去求的，也只有李世民了。

我來到李世民處時，正巧李淵和李建成也在，向他們行禮後，我不得不如實說出來找李世民的原因。李淵很嚴肅，卻是一言不發，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為上一次我混進軍營的事情而惱我。

“爹爹，其實蕭姑娘在軍營中，從未給將士添過麻煩，上次若不是蕭姑娘在，恐怕我們會失去劉先生這樣一位人才。世民願意保證，讓蕭姑娘留在軍中，不會再出現什麽問題。”

“爹爹，孩兒也主張讓蕭姑娘同去，只是蕭姑娘要如實地回答建成，身體可有恢覆？”

李建成為我說情，讓我有些驚訝，當然，他見我之時便已認出我，他為人忠厚善良，想必不會怎樣。

“回大公子，汐藍絕對不敢拿戰事的成敗開玩笑，若汐藍身體依然抱恙，必然是會拖累行軍的，可汐藍敢來求情，說明汐藍對自己有信心，還請大公子放心。”

雖然李家兩位公子都為我求情，可是李淵卻沒有應允我去的意思。我舒了口氣，擡起頭看著李淵。

“大將軍可否讓汐藍與大將軍單獨說件事？”

李淵倒是很配合的讓李建成和李世民在屋外侯著，獨留我在房內。

“汐藍願意以一個秘密換取大人的答允，不知大人可否願意與汐藍做這個交易？”

李淵很警覺地看著我。

“大人放心，汐藍以項上人頭擔保，汐藍絕不是細作，但是汐藍所知道的事情，卻絕對有益於大人成大事。”

“那要看你的秘密是否真的有價值了。”

“那麽大人是願意與汐藍做這個交易了？”

“說來聽聽。”

“宇文化及會於明年五月弒殺當今聖上。”

李淵的震驚是我意料之中的，可是之後的鎮定卻是我始料未及的。

“依你這麽講，我恐怕要懷疑你是宇文化及的細作了。”

“大人多慮了，若汐藍是宇文化及的細作，定不會將宇文化及如此重要的秘密透露給大人。而早在二公子與劉先生在牢中會面時，汐藍便知道大人的反意，若汐藍真是宇文化及的人，又何必等到今日也不告訴宇文化及。”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汐藍只想同劉先生上戰場，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那我如何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汐藍沒有證據，但是可以和大人立個字據，若明年五月，聖上健在，大人再嚴懲汐藍也不遲。汐藍以性命交換大人一個應允，大人應該不會吃虧。”

於是，在與李淵立下字據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李建成和李世民還等在門外。

“依蕭姑娘的神情看，想必爹爹是同意了。”李建成笑著望向我。

“蕭姑娘向來是很會說服人的，這點世民倒是不擔心，不過，世民倒是好奇，姑娘和爹爹說了些什麽？”

“二位公子切莫打趣汐藍了，汐藍不過軟語求了大人，大人不至於為難我一個女子，所以答應了。只是，大人是答應了，可先生那邊恐怕還是不行，汐藍想求二位幫個忙。”

“但說無妨。”李建成滿口答應，只是論交情，我自覺和他遠不如和李世民，他卻比李世民還要爽快。

“劉先生若是知道汐藍會隨行，想必會極力阻止，最不濟，汐藍恐怕會被他軟禁。屆時，還請大公子將汐藍放出來。”李建成點了點頭。

“等汐藍隨軍後，若先生趕汐藍走，還請二公子留下汐藍。”

“可以，只是，世民若是因此得罪了劉先生，恐怕還需要姑娘解圍。”

“汐藍定當全力以赴。”

我行禮謝過二人之後，回到了別院。

不久之後，李建成果然出現在了門口。我請他在院中石椅上坐下，吩咐胭脂給他倒了茶水。

“汐藍姑娘坐吧，傷口雖已愈合，可身子畢竟弱了些。”

我坐到他對面，“大公子何時回的晉陽？這些日子汐藍總是到處奔波，都未曾在府上見過大公子。”

“你隨劉先生去突厥之時。汐藍姑娘，你可是早知建成身份了？”

“大公子不是已經告知汐藍了？”

“我只記得，告訴過你我的乳名。”

“呃……然後我說，若是我知道你的乳名，你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態？”

“我倒是更好奇你從何知曉的？”

“汐藍很是欣賞大公子的為人，私下裏也聽人講過，到真是不記得如何得知大公子乳名的，應該是在某一次，聽誰說過吧。”

李建成不是先生，再多說我怕是無法圓謊了，也不能想不說就不說。但願他相信吧。

“自從你受傷被擡回晉陽後，你的事情我幾乎都聽說了。本以為你只是劉府的小婢女，沒想到你和劉先生關系卻如此深。陪他去突厥，上戰場，還舍身救他，建成佩服。世民總和我說，若身邊有這樣一位肝膽相照之人，就算死去，也是值得的。”

“你們看到了我為劉先生做的，卻未曾看見他所為我付出的。劉先生對汐藍的好，汐藍就算為他死一萬次，也是應該的。知己是相互的，也許汐藍付出再多，恐怕也不及劉先生十中之一。”

“建成看到了。汐藍姑娘，若在下也視姑娘為知己，為姑娘付出，可換得來姑娘的傾心相待？”

“自然，汐藍不會愧對每一個真心待汐藍之人。”

李建成淡淡地笑著，可隨即表情卻轉化成了擔憂。“真的還要去戰場嗎？你的身體恐怕會吃不消，若你只是不放心劉先生，我大可求父親將他調入我麾下，建成就是看在姑娘贈花的情分上，也會拼死護劉先生周全。”

“這倒不必，除非劉先生不上戰場，否則汐藍是跟定了，也許大公子要嘲笑汐藍沒出息了。汐藍害怕離開劉先生，總覺得有他在的地方，才會安全。若是和他分開，汐藍真是寢食難安。不過，汐藍還得想方法說服先生，他這次一定不會讓我去。大公子，你可以幫我嗎？”

“方才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可是汐藍姑娘，答應建成，這次可不能再被擡回來了。這是我這個做朋友的，唯一想看見的。”

“汐藍向大公子保證，也請大公子行軍時多加小心。若大公子不棄，喚我汐藍吧，朋友間哪有稱姑娘的。”

“那我是否能請求汐藍，不喚我大公子？”

“人前不行。”

李建成很舒心地笑了。整個下午，他都在院中和我談天對弈。說實話，我真的很喜歡李建成，他讓我感覺到的，是滿滿的真誠。若說前次也是在這小園中，第一次與李世民談心，李世民也笑了，可我感到的是詭異。而此時此刻，我只能感受到李建成的舒心。若不是考慮到先生的前途以及他在我心中更加沈重的分量，我真的很想讓他效忠李建成。

傍晚先生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囊。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怒氣沖沖地將我壓在墻上，眼睛裏像是冒著火。

“你告訴我，為何要去求大將軍？”

“我只想跟你一起去。”

“大將軍此時還不是皇帝，我不答應，也不算抗旨，就算是，我也會抗旨。”

“先生，我說過，你們的行軍路線瞞不過我，不跟著，我就去等著。若你把我關在府裏，大公子也會派人將我放出來。當然，二公子也答允了，讓我隨軍。”

“蕭汐藍，我終究是小瞧你了。”

“細流滴答小巷前，淋濕夢一般的容顏。煙雨朦朧我的視線，辨不出，是潑墨畫或是神仙。茗芳若隱若現，大雨驟然停歇，那離去的遠香，吹不散遺留的惦念。只盼時空可以蔓延，留住你的滴滴點點，讓我在無盡的心間，刻下相遇的畫面。倘若輪回再恩賜一方言語遮天，可還得見我的畫中之仙？祈願仙靈再次相見，讓我執筆，浸染一幅花好月圓。”

我依稀發現，先生對這首歌沒什麽抵抗力，他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若頂他，他怕是更氣，唯有唱首他喜歡的歌，以柔克剛。

先生的神情雖是緩和了，可是依然不準我去，他說他會去說服李淵，讓我不要再妄想，囑咐胭脂和丹青看好我，徑直出去了。

第二日，我沒有和先生隨行。但是我早已悄悄地備好馬，待大軍出發後，跟在後面。我雖然學會了騎馬，可是騎術不佳，實在適應不了快馬飛馳，只有緊緊地拽著馬鞍。等到李世民和先生看見我時，我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李世民挺好心，索性幫我控制住了我的馬，還邊走邊和我話家常。先生一言不發，臉上卻是越來越難看。突然，他一把將我拽到他的馬上，對李世民說，他在前方侯著，狠抽了幾下鞭子，快馬朝前走了。

“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才肯聽我的話？”

“汐藍擔心先生安危，害怕上一次的事情再次發生。”

“你以為我不怕？想起當夜的場景，我到現在還在後怕。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自處？”

“那先生有個三長兩短，汐藍又怎麽辦？”

先生沈默了許久，我能感受得到他胸膛的劇烈起伏。我們就這樣奔馳了很久，像曾經在草原那樣。

直到大軍安營後，先生才同我講話。

“汐藍，最後依你一次，你若想我周全安好，請你以自己為重。”

我認真的點了點頭。

和以前一樣，先生依舊讓我宿在他的帳中，反正在外人眼裏，我早已是先生的人，宿在哪裏都無所謂。這次行軍依舊很順利，大軍用了很短的時間，已經打下了大片江山。而上次那般行刺的事，先生早有防範，也再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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