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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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國的冬雨來地匆忙,蕭破離開的那一天,本是和鳳祁約定去將軍府。

可是,離開並不是突然的決定,只是,需要在這時。

顧辰初來到笙國接她回去,而他,也需趕回螟郢。

蕭破的傷未痊,孟靳鈺的那一劍雖未刺中要害,卻需要讓他調養好一陣子。這兩年來,幾已忘記中毒之事,可卻在這時,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他去了一家棺材鋪,這個地方,他兩年前曾經來過。

棺材鋪的老板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蕭破走入時,棺材鋪老板正抱著一碗稀粥,蹲坐在堂屋前。

棺材鋪無論周近還是內都十分冷卻,誰又會閑著無事,來這裏沾上晦氣。

棺材鋪老板見到蕭破來,渾濁的雙目有了一絲神采,卻又很快地低下了頭。

蕭破將檀木劍放在了棺材上,對著棺材鋪老板道:“怎麽就你一人?孟瑤呢?”

棺材鋪老板姓孟,卻無名。曾有一個兒子,已死去數年,唯一收養的義女,叫做孟瑤,此刻並不在鋪子裏。

“走了,”棺材鋪老板放下粥碗,用那灰蒙蒙的袖口擦了擦嘴,繼續做起他的棺材來。

“去了哪裏?”

“不知道。”

蕭破佝僂著身子,一手撐著墻,痛苦地咳嗽著,被牽痛的傷口如刀重新割開,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又流了血。

棺材鋪老板看出他的異樣,本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絲關心,“你怎麽了?”

“無事,一點小傷罷了。”

“先進屋坐坐,”棺材鋪老板放下手中的活,進屋給他倒了杯水,“誰將你傷成這樣?穆昔非找到了嗎?”

“暫還沒有,”蕭破道:“不過已經有了些眉目。”

“戾氣作怪,你師傅當年將他帶我這裏,讓我教他靜心,未曾想到他溜了,而今,鏡塵死了,又有了個蕭破。我不知你只是想找到穆昔非還是有其他目的,只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得放且放。”

蕭破笑笑,傷口流出的血已將衣裳染紅,從外便能看出,“待我找到師兄,一切再說。”

棺材鋪老板搖了搖頭。當年蕭破找到棺材鋪,他知曉兒子為救那個少年而死;而那時,蕭破帶著一把斷了的劍鞘,他將劍鞘重新補全,只道那柄殺人劍不再出鞘。

而今,蕭破既選擇回來,怕是已做出選擇,他不曾放下的,不僅僅是消失的穆昔非,還有那曾經的數百條人命。

“城中有位老爺看上了孟瑤,已過來下了聘,孟瑤也跟了過去,你若晚些走,恐還能喝的上喜酒。”

“這次是過來養傷,恐要休息好一陣子,”蕭破道:“您先去忙吧。”

“不忙,”棺材鋪老板道:“這鋪子早沒了生意。院內的棺材是為你準備的,我的那一副早已做好,只看我們誰先走,倒有人可以送一送,另一人能在黃泉路上等一等。”

蕭破笑笑,傷口的疼痛讓他難以咽下水。這並不是刀傷所致,應是他體毒發作。

“你先去休息吧。之前的屋子一直給你留著。”

蕭破回到屋內休息,屋裏卻無一絲改變,物是舊,人卻非曾經。他想去卻不能去的地方,無論是萬華山還是雪山,似乎歸地都已被斷絕,除了死,這輩子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裏。

時間至四月,蕭破的傷已養好,而棺材鋪老板的身子卻每況愈下,而與此同時,孟瑤出了事。

那日,蕭破得知消息並未告訴棺材鋪老板,他想一人前往,卻被攔住。

“生死有命,那條路是她選的,你救與不救都躲不了那一劫。”

“她若死了,你就孤苦無依。”

棺材鋪老板拍了拍棺材道:“馬上都要入這裏了,一不一人都是一樣。”

“孟瑤她......”

棺材鋪老板拿出一錠碎銀,他知道蕭破要走了,“孟瑤去了,也需要錢去打點牛頭馬面,這銀子,你去買些紙錢過來,莫讓她死後受了委屈。”

蕭破接過銀子,放在懷中,他並沒有聽見棺材鋪老板的話,不救孟瑤。

“昨夜我起身,看你房裏亮著火,便想要與你喝一杯,但你並不在房裏。”

“嗯......昨日突然有事。”

“聽說那鳳公主來了魯立,今兒大早,聽到幾個路人談論,說是在碼頭見到一個女子,不知是不是那個鳳公主。”

“嗯,”蕭破走回房裏,已將劍拿起,卻又交給了棺材鋪老板,“這先放您這,我讓天陽來取。”

“你要去哪裏?”棺材鋪老板問道。

蕭破未答,一番躊躇之後,準欲離開。

“雖我未見過那公主,但我知曉你。你出了這裏,便再也不要回來了。你該至該去的地方,我無法渡你,卻有人能救你輪回,切莫失了本心,苦了鏡塵一片苦心,那.......山中弟子。”

後來,蕭破還是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女子。

他和棺材鋪老板未有約定,卻皆裝作素不相識。

他用鳳祁典當的衣裳買了一口棺材和一頭驢,那本是為他準備的棺材。

後來,棺材店老板未熬過一年便走了,這間棺材鋪被官府征用,至於用在哪裏,早已無人關心。

一年一春,一季夏秋。蕭破陪著鳳祁回到笙國,再又回到螟郢。秦鈺隱自盡,肆安被殺,項朝歌假死,顧辰初做了太子。

一系紛紛,他再又回到笙國。

青夫人不知蕭破毒解,長情的人為救心上之人,以身試毒,已命不久矣。

蕭破跟著鳳祁一同來到柳來香,卻沒有想到會遇到她。

曾年舊事總會在遇到故人時被提醒。只是,當年已經是今日的物是人非。

他非故日的蕭破,也非昨日的自己。

青夫人那日未蒙著面紗,雖然時隔已久,但是,他依然擔心鳳祁將她認出。

可是,命不久矣之人,便是蕭破鐵石心腸,卻也不能裝作不見。

他撇下鳳祁,將青夫人帶上樓。

一室屋中,青夫人靠坐床上,蕭破一言不發地看著門。雖他身在,心卻遺漏。

“相公是擔心那小公主嗎?”

蕭破蹙著眉,沒有回答。一直以來,似乎遇到知道答案卻不願回答的問題,他總會以蹙眉表示。

“這裏還算安全,”青夫人悶咳了一聲,拿來枕頭墊在腰後。

“你不應該這麽做。”

青夫人癡癡一笑,將衣裳理了理,說著癡情話,“相公是不舍奴家還是不願欠著奴家?只是,這世總有心甘情願。奴家願為相公死。”

“我毒已解。”

“解便解了吧,”青夫人輕輕一笑,“奴家一直記得萬華山那一日,相公救奴家。雖時至今日,相公已非當初。現我時日無多,當初見相公一人孤苦無依,幸好有個穆昔非陪伴,可惜他不見已有多年。而今,雖說奴家還未悟透相公本意,不過,多多少少也有個鳳公主作陪,雖說奴家嫉妒的很,但也死得瞑目。”

蕭破走到床前,抓住青夫人的手,眉目中的絲絲愁緒,他並非什麽都可不在乎。

“當初你不應救我。”

“相公若死了,奴家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青夫人蹙起眉頭,張開雙臂,摟著他道:“相公讓我抱會吧,這些年來,你對我一直禮讓,不做逾矩之事,可是......你怎又知道我心中在想何。你待我越是客氣,卻越生疏。現奴家依著你的幾分憐憫,才敢說出幾分任性的話,若我在年前多歲,再至今日,你是選我還是選那鳳公主?”

蕭破的手放在青夫人肩上,動情肺腑之言,卻已非他能做主,給個選擇,“我會讓天陽將你接回永樂。”

“我要死在相公身邊,”青夫人悲痛道:“相公莫要將我丟下。”

蕭破起身,此行柳來香本是冒險,若是丟下鳳祁一人,只怕突生萬一。

“相公......”青夫人見蕭破要走,跌下了床,不顧跌傷之痛,掙紮著要攔住蕭破,“相公當真是要丟下我?”

“林葉在此,我擔心......”他沒有說出鳳祁的名字。

“相公是為她才不願陪我嗎?”

“只有她才可助我。我已知曉師兄下落,這兩日便去營救。至於你所擔心,她只是一枚棋子罷了。”

“所以相公不願碰我,卻讓她替你生兒育女?”

“一個死胎罷了,”一雙淡眸裏,平靜地看似冷血,道訴著無情。

“罷了,罷了,”青夫人由蕭破攙扶起,替他打開了門,“相公若擔心他,便就去尋著小公主吧。奴家本意未更,至於你要找的人,我陪你尋去。”

青夫人死在了西勒,當時蕭破身受重傷,她未能死在他懷中。可深情的人,在死之前,已意識不清,卻未喚出癡癡作念,她口中的相公,雖終未能長守,卻了無遺憾。

青夫人死後,屍骨被□□帶回了螟郢,埋在了萬華山下。

而後,蕭破亦負當年諾言,再次回到萬華山,直至最後萬華山被毀,一切的述說風雲,直至他以死離開,才懂這一切,原來皆是情字作祟。

西山的雪總比東山厚許多,穆昔非拿著長棍,在雪地裏一頓搗騰,昨日他去將雪地的酒給挖出來時,不巧是個雪坑,若不是蕭破出來找他,只怕他已被雪埋而亡。

清酒深埋雪中,在一年多裏,蕭破釀酒飲酒,酒後吱吱呀呀,說著胡言亂語,提憶當年,卻唯獨不提那人名字。

穆昔非將酒搬回屋裏,蕭破正在書案上磨著墨。

當年他尋得解藥,給蕭破服下後,鏡塵告予,說是秦穆鄴恐反悔,千萬不能讓蕭破回萬華山。

後他就將蕭破留在武當山。只是,皆有不可避事,鏡塵自盡,他亦中了圈套,被囚禁數年。蕭破在將軍府將他救主。

只是,當今已非別日,蕭破已非當年。

穆昔非知蕭破為報仇,勢必已早有行動。

不出他所料,在被救出之後,穆昔非知曉當年發生,所以無論蕭破作何,他亦能猜出他目的。

只是,待秦穆鄴死後,他們來到這座雪山。

蕭破終日飲酒,穆昔非斷斷續續得知。蕭破竟是夙寧皇後之子,而他之所以用假死瞞天過海,只是鳳公主中毒,若需解毒,他必須以離開為代價。

而下毒之人,是雪山之下,養育蕭破二十多年的男人。

當初他們回到雪山,便住在了山上的這座房子裏。蕭破每日對著這面墻發呆,亦不說話。

穆昔非擔心蕭破,便偷偷下了山去了螟郢,卻得知消息,鳳祁被封後,而他離開螟郢之時,正是冊封大典之日。

他回到山中,將這事告訴了蕭破,換來的卻是他淡淡一笑。

蕭破未言,卻不再對著墻發呆。他終日飲酒,無酒後便開始自己釀酒,終日沈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月。穆昔非找來煤粉,在墻上畫了格子。他對蕭破道,這五百個格子,待哪日被填滿了,他便可下山了。

後來,蕭破每日都會在墻上寫字,磨墨加上寫字的時間,一個半日便過去了。墻上的字大都是人名,甚多是穆昔非不認識的,隨後他問起蕭破,獲知,這些人大都是已死之人。

蕭破依然少之甚少開口,山下也無人上山探望過,似是留他在此自生自滅。

穆昔非不甚喜這樣的生活。其實,在被囚禁的這些年裏,他早已習慣了寂寞,只是,他不喜這樣的蕭破。

他難看透他,亦不知這兩面墻寫完後,他是否會下山,假如鳳祁已為顧辰初生兒育女,下山又有何用?

難道只為訴說真相?他非當年殘殺蕭破兇手,只不過是一招偷梁換柱,只為救心上人性命?

穆昔非有甚多的不解與追問,可惜,蕭破卻不提,或是他心中也無答案。

“一面墻寫完了,剩下的另外一面,你可別寫人的名字了。”

“那寫什麽?”蕭破放下墨錠,看著那寫滿字跡的墻道:“之前還不覺得,現在細看寫的字,你將線格布的過密。”

穆昔非將酒倒入碗中,將酒遞過去,蕭破卻看著墻發呆,“若這面墻寫完了,你會作何?”

蕭破走到墻前,將手覆在密密格線上,眉頭的愁緒為思念而起,“若寫完了,你會作何?”

穆昔非遞過來毛筆,想回萬華山,“雖然廟被毀,但總得回去祭拜師傅老人家。這些年了,你也該回去了。”

“我回去過。”

“你......”

“當年我和她一起回過萬華山,亦有祭拜。若這面墻寫完,你想回去,我倒是可以陪你。”

這是蕭破第一次松口,他雖未說出那人名字,“之後呢?”

蕭破望著墻,他的表情平靜,可那不可自抑的感情,在手中的毛筆被折斷之後,卻能輕易猜出此時此刻,“等待是件費時費力的事。”

“假如她已替他生兒育女呢?”

“也無妨,”那煥然一笑,看似雲淡風輕,卻聽得令人心酸不已,“既已卑鄙,也不在乎多耍些手段。”

“若她不願呢?”

“不願......”蕭破蹙眉,沒有接著說下去。

“為何當初是以假死作為離開?若其他方式,也不至於.......”穆昔非早已猜不透蕭破,不知不懂。

“若是不辭而別,她的性子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你找回,我既已選擇,不如離開的徹底,恩怨情仇皆斷。”

“你怕她恨你吧......”

蕭破沒有作答,重新拿來一只毛筆,卻直至稠墨幹硬,他也未在墻上寫出一字來。

“若是你,你會怎麽做?”

“若能說清,恨也好,厭也罷,如你所言,便已卑鄙了,也不必在做假仁假義。”

蕭破飲了口清酒,大半個衣袖落在硯臺上,染黑了衣裳,“三年五載日,倒不如醉生夢死,情恨皆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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