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1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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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天氣已經熱了起來。陶惜年與阿柏一路走走停停,覺得風光不錯便停留一兩日。四五月又是雨季,遇見陰雨連綿天氣便無法繼續前行,只能留宿當地。因此直到此時,才剛進入冀州地界。

道法大會要持續好幾日,如今只是五月下旬,他估摸著要在此處停留半月左右,便去尋了個小院短租半月,租房的花用絕對比日日住客棧便宜,而且比較清靜,阿柏也不用躲躲藏藏擔心被人看見。

花了一日打點房間,終於得以抽空出去走走。阿柏在地上蹦蹦跳跳,也想出去。陶惜年略略思量一番,用了幻化法。他決定讓阿柏暫時裝作自己的徒兒,以充門面。

一張符下去,阿柏便幻化成十二三歲的小童,穿著青衫,眉眼普通到過目即忘,相當不引人註意。陶惜年滿意地點點頭,換上一件青色道袍,拿了些錢,出門散心。

來魏國比他想象中順利。北邊也不盡是鮮卑人和氐人等異族,漢人依舊占了多數,北人說的北語他也能聽會說,只不過不同地方的人口音略有不同罷了。所遇之人常常只當他是個外來客,並不會想到他是從梁國來的。

冀州並不算繁華,人倒是不少,小販來回穿梭於人群中賣力地吆喝,很是熱鬧。陶惜年嘗了些當地的特色甜點與菜肴,有的不錯,有的卻不合口味。

阿柏真是興奮過了頭,長著一張大嘴,將好吃的不好吃的統統掃進肚子,像是餓了八百多年。陶惜年忽然很懷疑阿柏分辨不出飯菜好吃與否……

陶惜年慢慢地走在冀州的街道上,阿柏跟在他身後舔著一個糖人,發出黏糊糊的聲音。陶惜年忽然停下,他沒留神便撞了上去,糖水黏在陶惜年後背衣服上。阿柏心虛地伸長舌頭輕輕舔了舔。哎,其實不舔他今日也得給他洗衣裳的……

阿柏順著陶惜年的視線看去,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跪在地上,穿著一身破爛衣裳,頭發和臉都臟兮兮的,低著頭。他面前立著個牌子,寫了兩個字,他恰好認得,是“賣身”二字。男孩面前還放著一個小飯缽,裏面有十幾個銅錢,像是來往過路之人的施舍。

陶惜年在他面前站定,問:“小兄弟,為何賣身?”

那男孩擡起頭來,臉部輪廓分明,眸色淡黃,膚色黧黑,是個氐人長相。他怔怔看著陶惜年,說:“為了兄長,他病了。”

陶惜年還想繼續追問,旁邊一人卻笑道:“這位郎君不用問了,前幾日有人想出錢買下這孩子,結果他居然要價一兩金,他這麽半大個孩子,又不能幹活,難道買回去當兒子養嗎?”

小男孩一言不發,看著那人,卻也悶不做聲。過了半晌,見陶惜年還在,問:“這位郎君,你要買我嗎?”

“要多少?”

小男孩伸出一根手指:“一兩金,我能幹活的。”

陶惜年搖頭說:“我不買。”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上行人漸少,幾個乞討者仿佛累了,紛紛走到巷子裏屋檐下歇著。那男孩還跪在地上,又過了一陣,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收拾了東西,揉揉烏青的膝蓋,緩緩往城郊走去。

阿柏奇道:“道長,你幹啥呢?我們不回去嗎?”

陶惜年示意他跟上,走在那小男孩身後。小男孩轉過身,問:“這位郎君,為何跟在我身後?”

“去看看你兄長,雖說我不打算買你,但我懂些醫術。”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說:“那郎君快些跟我走吧。”

阿柏嗅到一絲危險,他拽住陶惜年的袖子,小聲道:“可別又捋我葉子!”

陶惜年拍拍他的腦袋,說:“看情況吧,若真用得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阿柏咧著嘴朝他做了個鬼臉。

走了許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男孩終於在一個破敗的小院前停下腳步,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男孩先進去點了燈,昏暗的燈光下,陶惜年看清了室內的情況,當真是除了床和一張小小的矮桌,什麽都沒有。床上綁著一個人,年齡不大,看上去二十多歲,手腳都被捆著,甚至連嘴都被堵上。那人雙目無神,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呻*吟,正奮力掙紮,將手腕腳腕都磨破了,滲出血來。

阿柏睜大了眼睛,叫道:“這……這怎麽回事啊?你……你這小孩怎麽把你兄長捆著呢?”

男孩跪了下來,俯首道:“這位郎君,請幫幫我兄長!他得了狂病,城裏的大夫都說治不了了。”

“狂病?”

“不止如此,兄長的身體還在逐漸潰爛,苦不堪言。”說罷,小男孩將床上捆著的人衣袖往上卷了一些,露出大塊腐爛的皮膚。

陶惜年過去給那人把了脈,只能把出脈搏很亂,像是狂癥,別的也把不出來了。畢竟他只是略懂醫術。

“吃過什麽藥?”

“按狂癥吃過些安神的藥,成效甚微。就算……就算狂癥真不能治了,可他身上的爛瘡總能治吧?”

“用過藥嗎?”

“用了,用了些生肌止血的藥,沒有用,也沒錢了……”

陶惜年左思右想總覺得不太像一般的狂癥,他往這人額間一探,果然,缺了三魄。

有人抽取他的魂魄,卻又沒抽完,留了幾魄,讓他活著。這是為何?

這簡直像在尋仇,故意令此人求生不得又無法輕易死去。還有這爛瘡,不是瘡病,更像是惡詛的結果。

魂魄缺了他是治不好的,這惡詛亦難以去除。他的法力不夠,需要找出下詛之人,倒行整個詛咒過程,方能解開。

“你兄長他……有得罪過什麽人嗎?”

男孩連連搖搖頭,說:“他人很好的,是個善人,怎麽會得罪人?”

陶惜年目光在男孩與青年之間逡巡一陣,道:“他不是你兄長,對吧?”

男孩一驚:“你……你如何得知?”

“你是氐人長相,而你口中的兄長分明是漢人長相。再說,你小小年紀手腳上便有不少細小的陳舊傷痕,而你兄長細皮嫩肉,身上除了爛瘡的部分,並沒有傷痕,算得上養尊處優。就算同父不同母,家裏也不至於偏心眼,對你到了虐待的地步吧……”

男孩低下頭去,說:“是,我不是他親弟,是崔郎君從街上撿來的小乞丐。崔郎君人很好的,自己過得算不上富裕,卻經常接濟街上的小乞丐。我想跟著他,他便收留了我,將我當弟弟般對待……”

“他得這狂病,有多久了?”

“一年了吧。有日他從外面回來,感了風寒,後來便發熱,醒後不認得人,像發了狂一般,後來又過了幾月,便開始生瘡了。這位郎君,有辦法治麽?”

陶惜年皺著眉,搖搖頭。他真的無能為力。

魂魄被抽離,是沒辦法回來的。至於惡詛,下詛的人功力了得,很可能在他之上,甚至遠比他強。就算將這人找了出來,他也沒能力令他解開惡詛。

再說,這崔郎君如今這幅模樣,惡詛除不除,也無多大區別。畢竟現在的他,已經稱不上人了,活得越長,反而越是痛苦。

男孩神色黯然低下頭去,仿佛早已猜到答案。陶惜年從錢袋裏掏出一兩銀遞給他,說:“去城裏買點卷柏,生肌止血,可以緩解他的痛苦。再買些五味子與合歡,煎了令他服下,或許會有些用處。”

男孩猶豫著沒有接,說:“這位郎君,你給的太多了,我……我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

陶惜年微笑道:“我不需要報答。你是個好孩子,對你的恩人如此不離不棄,就當是給你的獎賞吧。對了,我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怯生生道:“我叫阿南。你呢,恩公,我怎麽稱呼你?”

“我姓陶,會在冀州城裏住一段時間,住在三裏巷中第九家。若是有事,可以來找我。”

男孩摸著銀錠,眼睛濕濕的。陶惜年摸摸他的頭,說:“那我們便先走了。”

阿南一直目送他們走出院子,便吹熄了燈,陶惜年知道他是想省些燈油。

沒想到他走門出去,阿南站在他身後,擡起頭看他,說:“陶恩公,我送你們到城墻邊上吧,夜裏路黑,你們不熟悉路,怕走錯了……”

陶惜年微笑道:“如此,那便麻煩阿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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