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2章 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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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城裏街道兩旁掛起了燈籠,將路照得亮亮的。阿南送他們到了明亮之處,便轉身走回黑暗的城郊。

阿南走後,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阿柏猶猶豫豫地看著陶惜年,一副想說又不好說的表情。

“想說什麽,趕緊說……”陶惜年瞇著眼看遠處的燈籠。

“那個……我們的錢可剩的不多了,可別瞎好心這也送那也送……”一路過來都是這樣,遇見金錢上有困難的,陶惜年會給他們百八十個錢,可今日卻破天荒,直接扔了一兩銀子出去。

“知道了,不會再胡亂給。今日是個例外,他們生活不易,即使是一兩銀,他們也用不了多久。那樣的情形,死了或許會更好。不過……”他要是這樣對阿南說,也太傷他的心了。

他話沒說完,遠處街口忽然出現許多人,有老有少,雖打扮各異,手裏卻統一捧著蓮燈,排成一排,低著頭,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念經。行至路中,他們將蓮燈置於額上,仿佛在祈禱。有人唱經,幽幽地傳了過來,陶惜年聽了一陣,唱的像是《法華經》。

行至一處開闊平地,民眾圍成一圈,將蓮燈捧在手中。後面跟著的,是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他們擡著一個巨大的蓮座,青色的蓮瓣,紅色的蓮心,上面盤腿坐著一位身著絳紅袈*裟的僧人,像是個高僧。

陶惜年總覺得那高僧有幾分說不出的怪異,他背挺得很直,身體僵硬,嘴唇緊閉,臉色青灰,像久病之人。若不是看見他小指微微動了動,他會以為這高僧早已經死了。

就在他思索究竟是哪裏奇怪時,眼前的一幕令人震驚。只見眾僧架起柴堆,將那僧人的蓮座置於柴堆之上。隨即,信眾紛紛下跪,頂禮膜拜,虔誠無比,嘴裏念著一個名字,陶惜年想,那應當是那高僧的名字。

一僧點了火,夜裏風大,火勢迅速蔓延開來,將那僧人困於火中。

阿柏驚叫一聲:“道長,他們……他們在燒人!”

陶惜年往四周看去,街上的行人有不少都停下腳步,跪在地上,參與這場殘酷的盛會。

佛教是不提倡殺生的,卻在一些經典中提過舍身***的修煉方式,《法華經》中便有藥王菩薩燃燈供佛的記載。

這種極端的修煉方式,他是第一次見到。他在梁國也接觸過佛教,但他所接觸過的修佛之人,都不曾以舍身***的方式進行修行,只在過世之後以火焚身,歸於塵土。

阿柏捂上了眼睛,面前的景象恍若地獄。陶惜年攬住他的肩膀,穿過頂禮膜拜的人群,走向他租住的小院,腦海中卻浮現出方才的情景。

他看見了。在大火之中,那僧人痛苦地將頭歪向一側,嘴唇猶緊緊抿著,唇邊掛著一絲血跡,很快,整個人便被火吞噬,只看得見一個依稀的人影。

他知道是哪裏奇怪了。那人根本就不是自願的。

身體僵硬,是因為被釘在蓮座上,無法動彈。紅色的蓮心與絳紅色的袈*裟,可以掩蓋血跡。嘴唇緊抿著,卻在火中流出血跡,是因為嘴唇被縫上,掙紮得狠了嘴唇便裂開,流出血來。

信眾不傻,他們看得出來舍身***的高僧是死是活;但也不夠聰明,他們沒看出來那舍身的人是出於自願還是被人設計。

但一切都晚了,沒有信眾發現。況且,那人就算不被焚化,被刺穿了身體,也活不了多久了。

當真是可怖的噩夢。

“道長,這裏的人也太可怕了吧?這兒的和尚……怎麽這樣?”

陶惜年喃喃道:“這裏發生的事情太不同尋常,怕是有鬼。”

阿柏重重地點點頭,說:“一定有鬼!他們像是被蠱惑了似的,這麽可怕還去看,真殘忍……”

“恩昂恩昂!”

幾聲驢叫沖破天際,附近的幾戶人家全圍在他租住的小院門外,陶惜年頭皮發麻,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壞了,出門前忘記餵花花了!”

翌日,陶惜年慢吞吞吃了阿柏做的早飯,換了件薄衫出門晃蕩。最近日頭越來越毒了,他走在街上恨不得打上傘,免得陽光刺得他眼睛疼。但想想覺得一個男人晴天打傘很是怪異,遂就此作罷。

“今日要做什麽?”阿柏打了個呵欠,跟在他身後。

“找城裏的道觀。天師道道場大會在冀州辦,那此處的道觀定然實力非凡。我先去拜會拜會道友,看此處的道人道術如何。”

陶惜年如此一說,阿柏也覺得有幾分興奮。誰料沿路問了幾人,竟然無人知道附近何處有道觀。

這真是奇了。

最後問了一個當地的老人,才打聽到附近道觀的地址,走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在北郊城外找到一間道觀。那道觀依山而建,懸在半山腰上,隱藏在樹林之中,很是陰涼,門前牌匾上書有“玄妙觀”三字。

陶惜年在門外徘徊一陣,覺得相當的不對勁,便矮下身從道觀門前的破洞往裏窺看。

是的,這道觀破到大門都爛了幾處,最大一個洞有碗口般大小,足足能伸進成年男子的拳頭。左看右看,這玄妙觀似乎除了比他的青龍道觀占地略廣一些,沒半點比得上的。

他往裏看去,只見一個白乎乎的東西飄來飄去。他睜大了雙眼,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就在他準備將驅鬼符拿出來的時候,道觀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穿白衣的道人站在他面前。

陶惜年站直身體,看清了眼前人,一時不敢猜測這人的年歲。此人若只看容貌,年歲與他相差無多,長相俊美,面容溫和,但一頭青絲卻已全然成了白發,垂至腰間。

莫非是傳說中鶴發童顏的高人?

“既然來了便是客,這位客人何不進去坐坐?”那人做了個請的動作,唇邊帶著溫和的笑意,似乎沒有生氣。

陶惜年有些羞愧,道:“這位道長,當真是冒犯了,方才我見這道觀居於深山,四周荒涼,還以為已經無人居住了……”

他跟著那人來到道觀內,沒想到裏面比外面更破,好在還算幹凈整潔。正殿處的老君像倒是新的,供著果品和香火。白發道人領著陶惜年進了會客廳,兩人在矮桌旁坐下。他為陶惜年沏了一碗茶,裏面沒有茶葉,只有幾種花瓣,香氣撲鼻,倒挺特別。

陶惜年喝了一口,味道清香回味甘甜,他想今後若是無錢賣茶,弄點幹花泡水喝也是極好的。

“這位客人,想必是位修道之人。貧道見素,不知客人怎麽稱呼?”

“見素”便是這人的道號,到了這種時候,是一定要報上道號的。陶惜年硬著頭皮道:“在下姓陶,道號棄智。”他又指了指阿柏,“這是我徒兒,阿柏。”

“棄智,可是‘絕聖棄智’之意?”見素微微笑著。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說出他道號的來歷,陶惜年不禁暗自感動了一番。

“那見素道長的道號,必定是取自‘見素抱樸’了?”

見素道:“正是。不知陶道長從何處來,來我這玄妙觀又所為何事?”

“見素道長,你聽說過冀州六月初六要辦天師道道法大會麽?”

見素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說:“略有耳聞,但不知是何人在承辦。”

“附近還有更大的道觀?”

見素搖頭,說:“冀州百姓多信佛,道觀只此一家。”

想及昨日的見聞,他相信見素所說為真,冀州百姓的確大多信佛。

“那真是奇了,北天師當屬嵩山、平成、洛陽幾處最為正宗,修道之人也更多,為何要在這冀州辦天師道道場大會?”

“貧道是當真不知,亦很好奇是何人放出的風聲。”

“不瞞見素道長,在下自南梁而來,想見識北天師的道術,因此千裏迢迢北上到達此地。得知此事只因機緣巧合在建康城裏收到了冀州道場大會的布告,雖說當時覺得在冀州辦道場有些蹊蹺,卻按耐不住好奇心,想過來看看。”

見素頷首道:“這就難怪了,北人皆知北天師嵩山、平成、洛陽最盛,因此收到消息也不會輕易前來,除開這三地的修行者,別的地方倒有修道之人慕名而來。昨日我便遇見同陶道長一樣自南梁北上的道人,他此時應當還留宿於冀州城內,住於悅客居中。陶道長若是有心想結識道友,不妨前去一看……”

阿柏原本就有些困,聽著陶惜年和見素道長你一眼我一語地說話,倒在陶惜年腿上睡了過去,還微微打著呼嚕。

陶惜年想戳他兩下,見素卻搖搖頭,讓他不要吵醒阿柏,輕聲問:“還魂草?”

陶惜年一驚,見素竟是一眼就識得了阿柏的真身。他笑道:“是,從山上撿的,修煉不勤火候不夠,化不了人形。”

作者有話要說: 見(xiàn)素抱樸,出自《老子》。有現其本真,不為外物牽制的意思。

原來袈*裟也是和諧詞,不明覺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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