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章 胡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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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惜年背著和尚,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裏,艱難地上山。

阿柏走在前面掌燈,他太矮了,只到陶惜年的腰,根本沒辦法給他打傘。雪花落在陶惜年頭頂,有的落在他鼻尖處,害得他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

阿柏聽了,立刻心疼道:“道長,讓我來拖一陣,你打傘吧,免得受了風寒。”到時候又得捋他的葉子當藥喝。

“不了,你拖不動的。”

陶惜年走走停停,又花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青龍道觀。他走到臥房門口,把人往厚地毯上一放,靠在門邊喘了幾口氣。

阿柏伶俐地放下燈,將傘收起來便兩下跳到那和尚身邊,貼著他胸口聽了一陣,說:“不妙了,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救得活。”陶惜年從阿柏身上捋了一大把葉子,關上門,又去脫和尚的衣裳。

“死妖道,幹你娘!捋這麽多葉子,我早晚被你弄死。”阿柏惡狠狠地罵了幾句,卻又認命地低頭用搗藥杵將葉子搗碎了,放在一旁,去藥櫃裏找來野山參和靈芝一類,準備煮著給大和尚吊命用。

室內燃著爐火,很溫暖,和尚身上的雪滲進衣衫裏,僧袍變得濕漉漉的,傷口也開始流出血來。陶惜年將他翻過身去,刀口在後背,很深,皮肉綻開,深紅色的血正慢慢往外滲,滲進他身下的厚地毯裏。

陶惜年皺了皺眉,用巾帕沾了熱水,稍稍擦拭了一下,便將阿柏身上的葉子搗成的藥汁糊了上去。藥汁接觸到傷口,血便止住了。不過傷口太深,得再處理處理。

阿柏遞了幾尺白布,陶惜年將所有的藥汁都糊上去,便一圈圈地仔細給他包紮。除了背上的傷口,其餘的小傷口也給處理了。做完之後,覺得無聊,便用熱水將他身上沾的血汙都擦了擦,都是男的,也不避諱了。

他打量了他一陣,看年齡這和尚也不過二十來歲,莫非是什麽了不得的高僧不成?

若說是高僧……

他低頭看了一眼他胸口和臂膀上有力的肌肉,有幾分疑惑。

此人雖然不是肌肉糾結型的大漢,但這結實的身板也不像一般的出家修行之人。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左手心,果然有一層厚厚的繭,而他的右手腕上,緊緊繞著幾圈檀木佛珠,半串珠子拽在手心,手掌則纏著白色的繃帶,帶著些許血跡。陶惜年想掰開他的手心為他查看傷勢,那人將佛珠緊緊握著,無論如何也掰不開。

陶惜年嘆了口氣只好作罷。

阿柏陰測測地湊過來,綠豆般的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目光落在和尚臉上,說:“這人長得真醜。”

陶惜年嘖了一聲:“你見過幾個人?見誰都說醜。”

“鼻子那麽高,睫毛那麽長,而且沒有頭發,像妖怪!”阿柏怪叫。

“沒見識吧,這是胡僧,不是南梁人,長得跟你見過的人不一樣。”

陶惜年心裏暗想,皮膚白皙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全然是鮮卑人的特征。若他睜開眼,眸色不是深色而是淺的,那十有八*九就是了。

“你要抱著他到什麽時候啊?是時候就寢啦!”

“拿兩床被子來,給他在這裏弄個地鋪。師父的房間來不及收拾,又沒有爐子,他受了傷,不能在那裏睡。”

“他敷了我的葉子,死不了啦!”

“啰嗦,趕緊去拿!”

阿柏認命地在地毯上鋪被子,喃喃道:“地毯臟了要我洗,被子弄臟了還得我洗……”

陶惜年挑眉道:“他弄臟的,等他好了,讓他洗。”

“你說的哦,我不洗了。”阿柏氣呼呼地拍拍被子,看了光著上身的和尚一眼,“就讓他這樣躺嗎?他醒了沒衣服穿怎麽辦?”話一出口,他就後悔地捂上了嘴。

陶惜年打了個呵欠,明顯有些困了,說:“你去找一件我的衣裳,找一件大的給他穿。要不就把他的衣裳洗了,再給補補。”

“不幹啦,我得睡了。”阿柏說罷全身脫水一般,蜷成一個小球,滾進了離火爐不遠處的小壇子裏。那是他的窩。

陶惜年想起什麽似的,搖了搖壇子,說:“這人若是醒了,你可千萬小心別讓他看到你,不然生生被你嚇死我沒積善反而成作惡了,聽到沒?”

“聽到了,明天我不做飯了!”阿柏甕聲甕氣的聲音從壇子裏傳來,帶著一點幽怨。

陶惜年仿佛沒聽明白他的抱怨,道:“明日見機行事,若他醒得早,你便不出來了吧。”

阿柏沒聲了,仿佛是睡過去了。

陶惜年又打了個呵欠,將和尚移到被子裏,給他嚴嚴實實蓋好。地鋪的位置離爐子近,很暖和,比他床上暖和,應該不會冷。

他翻箱倒櫃一陣,翻出來兩件寬大的長袍,一件深灰,一件青色,那人能穿,不過薄了點。冬日裏的夾襦都是往小了做的,貼身才暖和,他的冬衣此人恐怕穿不上。他記得有一件做大了的,壓在箱底,衣裳太多,懶得翻了,就此作罷。

將深灰那件放在和尚枕邊,陶惜年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衣衫,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又忽的想起山腰那十幾具死相恐怖的屍體,覺得有些惡心,決定先沐浴更衣了再睡。大冬天裏沐浴是很冷的,不過還好最近他嫌沐浴冷就將浴桶放在房內屏風後面,房間裏是溫暖的。

陶惜年冒著風雪去廚房提了兩桶熱水,看到了阿柏煨的藥。他怕藥煮幹往藥罐裏加了些許清水,又提兩桶涼水,倒進浴桶,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火爐旁,壇子裏伸出一只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屏風上的影子發呆,聽見不遠處傳來的動靜,又連忙縮回壇子裏。

那人好像醒了。

陶惜年嘴裏哼著南梁小調,等水溫漸涼,便從浴桶裏出來,用幹的巾帕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套上一件寬大的睡袍,光著腳朝自己的床走去,冷不丁對上一雙淺褐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絲防備,一絲疑惑。但很溫和,沒有殺氣。

果然是淺色的眼睛。

陶惜年朝他微微一笑,左臉頰上的酒窩顯了出來,看上去是個十分天真無害的人。

“醒了,你流了好多血,躺著歇息吧。”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陶惜年又說,“我去給你拿藥,喝了再睡。”說罷四處找鞋,隨意拖著鞋子,胡亂套了件披風,便開門冒著風雪去廚房端藥。

這種事情一向是阿柏做的,陶惜年將藥倒出來一些,剛要去端,便燙了手,將藥碗給打翻了。舔了舔燙到的手指,心想還是有阿柏方便。重新拿了一只藥碗,再拿了個小碟當托盤,就不會燙手了。

他將藥碗端到和尚面前,吹了幾口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說:“快喝吧,補血補氣的,對你的傷最有效。”

那人看了他許久,淺褐色的眼眸裏不帶任何情緒,陶惜年覺得這人的眼瞳在火光下像琥珀般明亮。最後,那人眨了眨眼,將藥碗捧在手心,說了句:“多謝。”

很標準的南梁官話,聲音低沈而溫和。

陶惜年有些意外,他方才還以為此人恐怕聽不懂他說話呢。轉念一想,自北魏孝文改制以來,北邊逐漸漢化,北人學習南語也不奇怪。

陶惜年斜靠在床邊,慢慢梳理著半幹的頭發,待那人喝完藥,仿佛不經意問道:“小師父,怎麽稱呼?”

那人擡起頭來,道:“修緣。”

“修緣……”陶惜年喃喃念了聲,這可比他的道號好聽多了。

他覺得修緣似乎並不想提起青龍山山腰上的那場殺戮。他笑了笑,也罷,他只管救人一命,積攢一件善事,別的事情也輪不到他管。

窗外風雪怒號,陶惜年抱著卷道經隨意看看,在等頭發變幹。修緣放下碗,看著他,過了半晌,問:“你叫什麽?”

陶惜年微微一笑,道:“陶歲,字惜年,是這青龍道觀的道長,你就叫我……陶道長罷。”

他是絕對不會主動報上道號的,呵呵。

“陶……道長?”他仿佛有些詫異。此時的陶惜年,沒有哪一處看上去像個道士。而這間臥房,雖稱不上華貴,也絕不像清修之人的住所。

陶惜年知道他的疑惑,不過他困了,打了個呵欠,說:“修緣小師父,早些歇息,你的傷恐怕要養一陣子了。對了,你的右手……”

修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面纏著許多繃帶,他道:“無事,小傷,快好了。”

“那便歇了吧。”

修緣沈默地蓋好被子,陶惜年吹熄了燈。窗外的風雪呼呼吹著,不停地敲打著門窗。

冬夜是漫長的,仿佛沒有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的第三更。今後如果沒什麽意外的話,盡量每天晚上21:13左右更新。某人偶爾會捉蟲,造成偽更現象請各位親見諒~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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