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王的最終妥協，完全在秋慕恒的計算之內。

摩羅讓雄鷹送回的密信中，除了講述事件發生的經過，也將他個人想法，反覆推演出來的利弊也一並寫了上去。

雖然以他才智，還看不到西域日後被黃沙吞沒的未來，不過，單憑他個人直覺，覺得與秋慕恒合作，表象看似好處多多，但實際上，卻是弊大於利。

然而摩羅到底不是一國之君。有些事，不在其位是根本顧慮不到一些事情的。身為一國之君，大月王無法坐視自己的人民過著僅靠游牧狩獵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

正因為大魏有著安穩的生活，正因為大魏的人民可以豐衣足食——雖然也避免不了窮苦人的出現，但大部分國民至少能保證四季都有三餐可食。

正因為黃沙外的大魏是一片桃花源，西域諸國才會對這個國家虎視眈眈。正因為大魏擁有他們向往的美好，所以西域的將士們才想為自己的家人，為自己的祖國，誓死都想將之納入版圖，只為抽取資源，供給自己土生土長的家園。

現在，有一個可以和平解決的辦法，試問，身為一國之君的大月王，內心如何不動搖？身為厭倦戰爭的將士們，又如何不動搖？身為想要吃飽穿暖，也想過著安定富庶生活的百姓，又如何不動搖？

即便不是貪圖糧食，遙想日後的安寧，以及與大魏共伐中容國後，掌握西域版圖，單是從“盡可能挽回對本國的恥辱”這點，就足以讓大月王妥協了。

加上，秋慕恒還提前買通了一位叫布魯的權臣。有他力勸，加上秋慕恒拋出的種種香餌，大月王與群臣商議並沒有歷時太長的時間，便已做出決斷。

不出一天，摩羅便收到了父王的回信。

同時，秋慕恒也收到邊關急報，大月氏兵力調動頻繁，且布防都是壓在邊境線上。雖未出疆土，與大魏邊境也有千裏之隔，但從探馬報回的布防工事看來，他們明顯是在針對大魏。

關於這點，摩羅倒也給出很好解釋：演戲要做足。既然要讓張家相信大月氏答應與大魏聯姻根本是個陰謀，那麽，大月氏國內若是一點動靜也無，難免要被懷疑的。

秋慕恒倒是笑著接受了這番說辭。

其實他心裏明白，倘若他意圖加害大月氏皇族，那麽大月氏的鐵騎將不顧一切踏進大魏的疆土。

正是：犯我者，雖遠必誅。

自聽聞邊關動向後，包龍圖的眉頭一直深鎖。

他是擔心，害怕。邊塞將軍和州牧雖也緊急調派軍隊於邊關布防，但是實力相差懸殊。倘若被他們攻進來，西北之地，必要淪陷。

秋慕恒輕輕笑，擡手舒展他眉，道：“你不用擔心。大月王雖施壓，只要皇子和公主仍在我大魏境內，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他不是個能犧牲兒女的冷血國君。”

包龍圖嘆道：“你怎篤定？”

秋慕恒道：“唔，我們身邊，不就有個最好的例子麽？張伯庸這些年若不是被他那魯莽的笨兒子所拖累，也不會被朕捏住諸多把柄，處處受朕牽制。朕幼時曾聽母妃身邊的老嬤嬤說過，這為人父母呀，若是為了子女，再大的委屈也願意受，再多的苦也願意吃。就連平日端的尊嚴臉面，也能為了子女拉下。張伯庸如此，大月王亦如此。說到底，朕不過是利用他們對子女的關懷之心罷了。要知道，關心，則亂。”

包龍圖看著他，很是心疼。

若想安穩立於人之上，就得這般算無遺策。自古帝王有多種，但無疑，他是最累最傷神的那一種。

此間無人，他便攬住秋慕恒肩膀，輕輕嘆道：“你曾言，何苦生在帝王家。如今我也在想，若是你沒有生在王家，先皇沒有立你為儲君，於你來說，才是一種輕松。”

秋慕恒挽住他手，笑了笑：“若沒有生在帝王家，怎會與你相遇？朕此生能遇見你，與你相知，足矣。”

人生在世，有些人，註定一生下來，就背負很多種命運。秋慕恒就是這種人。

而秋慕恒，自然也有接受這份命運的器量。

然而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男人，也只有在包龍圖面前，才會露出疲態。

包龍圖此番入宮，除了匯報部署情況，還想為莫良求情，懇請皇上收回聖旨，不要將他當成籠絡摩耶娜的工具，生生拆散他和衛嵐這對璧人。

可是，看他如此勞累靠在自己肩上，包龍圖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嘆氣。回府處理完公文後，便把自己關在房內，向瑛姬要來幾壇酒後，便閉門不出。

瑛姬知道，包大人從不酗酒，便喊來王朝和馬漢，向他們打聽：“大人這是怎麽了？”

二人聳肩，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最近幾日，大人倒是一直心事重重的。”

瑛姬思忖。但有時男人的心事，女人也未必能猜透。

房內包龍圖透過門縫，觀察著門外三人神情，忽而將手中酒壇往地上一摔，裝成一副酩酊大醉之態，大聲道：“莫良，是本府對不住你！”

三人皆是一驚，面面相覷。

瑛姬沖他們打了個噤聲的手勢，貼住門縫，窺視裏面情形。

就見包龍圖像灘爛泥一樣醉倒在地，滿面通紅，借著酒力喋喋不休。

這包大人平時話風嚴謹，喝醉了倒是全吐露出來了。無非是說，大月氏小公主摩耶娜相中了莫良，向皇上要他。而皇上呢，為了促進兩國友好，自然是答應了公主的要求。

摩耶娜與阿緹雅調包一事，百姓至今雖仍不知，但是朝中重臣，及其備受信任的親信部下，卻已都知曉。

而莫良和衛嵐的關系，這三人也全明白。

三人聽到包龍圖“醉話”，如臨晴天霹靂，一時僵在原地。

王朝勾勾手指，三人悄悄站遠了些，竊竊私語。

瑛姬道：“皇上也真是狠，為了討好大月氏，不拿別人當回事的。”

王朝趕忙“噓”了聲，道：“你女人家懂什麽？男兒自當志在家國，哪能被兒女情長這些小情所困？”

瑛姬嗤道：“你這麽偉大，那你別隔三差五就往蘭香院跑啊。”

王朝臉紅了紅，囁喏道：“我怎麽能和皇上比？再說了，如果皇上說為了家國，讓我獻出百合姑娘，我也是願意的。”

瑛姬冷笑道：“男人到底都是薄情。若是讓你獻出自己老婆，你也願意？”

百合到底只是一介伶人，到底不是他老婆。

王朝的臉色就有點吃癟。

馬漢勸道：“二位，別吵了。有吵嘴的功夫，不如想想該怎麽做。”

王朝望了望天，嘆道：“連包大人都無法，我們能怎麽做？總不能讓莫兄弟抗旨潛逃，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到時不僅是他，衛嵐，我看整個順天府都難辭其咎。”

瑛姬道：“怎麽，你怕死？”

王朝道：“我是不怕！莫兄和衛兄對我有恩，為了他們，即便拿走我這條命又算得了什麽！可我們不能連累包大人。包大人是大大的清官，這世間可以沒有我們，但不能沒有包大人這位青天啊！”

馬漢點頭附議。包大人也於他們有大恩。他們可以為莫良赴湯蹈火，可決不能拖累包大人。

瑛姬臉色變柔和了些，道：“總算這句聽著還算是句人話。”

好男不跟女鬥，王朝撇撇嘴，沒回嘴。

瑛姬忽然笑了笑，道：“這公主也是女人。而女人嘛……嘻嘻！自然還得是女人最為了解。這女人最見不得男人沾花惹草，尤其是那男人還有特殊癖好的話……那更是不敢恭維了。更何況，對方貴為公主，天生自尊心就比別人強上許多，遇上這種事，就更不肯受委屈了。”

馬漢吃吃道：“你的意思是……”

她拍了拍二人肩頭，笑道：“二位捕快，若有人蒙冤，你們受不受理？”

二人齊答：“那是自然。”

“可是……”馬漢道，“誰蒙冤了？”

瑛姬笑如銀鈴，道：“熊二，自然是熊二咯。”

包龍圖瞄著門縫，看他們三人越走越遠，露出了笑容。

皇上下這道聖旨，即便是他，也不便幹涉。所以才故意說給他們三個知道，讓他們去想辦法。

雖然憑他們，估計也沒什麽太好的辦法，不過，也聊勝於無嘛。

他拍拍屁股塵土，現在還是……先去醒醒酒吧。

莫良奉旨到行宮，本應是作為王族的侍衛隨扈，但自他來後，發現大月氏人對他十分客氣，粗重之活全無需他代勞。他不像侍衛，反倒像是客人。

摩羅和摩耶娜這兩日總是往外跑，神神秘秘的，也並不帶他隨行。而阿緹雅公主則因與皇帝有姻親，不方便出門，整日縮在房間內，除了皇族，誰也不見。

莫良從大月氏人這裏，得不到一丁點情報。而礙於對方是女孩子，他又不能隱身去查探。

衛嵐這兩日也被政務纏身，他們已經兩天沒有見面了，更別說坐在一起，商量今後劇情的發展。

衛嵐說，即便是按照捶姐姐原本進度，全書也將臨近尾聲，卻不知具體是個什麽時候，更不知這尾聲，又會發生什麽事件。

每個填坑組成員在任務完成後，都要向部長提交一份報告。這次，他是不是該諫言部長放權，也給普通填坑組成員一些監修才特有的權利？

例如這種無主狀態的書籍，若要填補，不知後續發展，還要遵循邏輯，還要盡量與原作者之前內容安穩銜接，真的很費事。

說到修撰，也不知道他們填坑組的最終命運如何。

如果填坑組被取締，網文監察部還有其他部門供組員任職，但是衛嵐……恐怕就要被家族帶回去了吧。

——既然連存在的必要都沒有，這種不能供你施展拳腳的垃圾部門，還有什麽留戀的必要？

反正靈界的貴族世家，都是這種思路調調。

衛嵐若真被家族帶回去，恐怕他就再也見不到他的面了。

莫良緊握雙拳。

正因為對未來一無所知，所以才茫然，才害怕。哪怕在無主的混亂狀態，哪怕秋慕恒在他們的努力下，仍舊按照原著欽定的道路，收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勵精圖治，甚至即將成為千古明君時，他還是害怕。

曾經，衛嵐向他表白時，向他訴說愛意時，莫良想，衛嵐終究是有家族的人。如果家族要他們分開，那麽到時莫良會瀟灑退出。

可現在呢？

他發現當初設想的瀟灑，根本就是可笑。

他已經，再也，離不開衛嵐了。

哪怕只是這樣一兩天不得見，心都如錐心般難受。

正自他傷神間，一大月氏的近衛跑過來，很是鄭重地抱了抱拳，客氣道：“公子，外面有人說要見你。”

莫良心中一喜，道：“可是個男人？”

“是。”

莫良高興的什麽似的，拔腿便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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