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想成為衛嵐嘴裏“能讓莫良喜歡的，有出息的男人”，雜役的工作是遠遠不夠的。

莫良和衛嵐站在遠處，遠遠看著熊二正在接受馬漢的指導耍弄著長戟，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並不是說就喜歡有出息的男人啊。”

比起男人來當然還是女人好吧？

只不過……

只不過衛嵐是特殊的罷了。

不管他是男是女，莫良愛上的，就只是“衛嵐”軀殼裏的精神，靈魂而已。

——僅此而已。

熊二雖然是鬥牛的勇士，但是這種舞刀弄槍的工作本來就不適合他的。

人，只有在適合自己的領域，才能無限綻放光芒。

熊二這樣……真的好嗎？

“別管他。”

衛嵐還是一貫靠住墻壁，雙手環抱，只給別人一個倜儻側臉。

語氣裏有幾分厭煩。

莫良偏頭看他，苦笑了下。

“說到底還不是你挑釁他。”莫良嘆氣，“說人家‘廢物’什麽的，是個男人就受不了啊……”

“人家”？衛嵐眉頭一皺。

“這是最基本的吧？連保護心愛之人的能力都沒有，還談何追求。否則，就和那些玩完就拋卻的人渣有什麽區別？”

“啊哈哈……”莫良苦笑，“還真是嚴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是‘天才’的。”

“天才”這個字眼，在衛嵐聽來更像是挖苦。

他眉頭緊皺。

從小，他就最厭煩這個字眼。

雖然莫良完全沒有惡意。

“說到底還不是怨你！你這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啊！”

還不待衛嵐說完，莫良就打斷了他。

熊二摔了一跤，摔得狼狽，而鍛煉他的馬漢根本就沒有幫扶的意思。

因為同姓“馬”，所以馬漢對待他也異常苛刻吧。

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從真刀真槍中走出來的人，是不會照顧“小孩子”的。

莫良趕忙跑過去，去扶熊二。

衛嵐氣惱地咬著手指，憤聲喃喃：“嘖！果然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面前忽然伸來一只手，熊二本來想扶住，但一看到是莫良，他猶豫了。

“沒摔疼吧？”

望著那關切的神情，熊二目光閃動，臉上全是動搖。

但他還是狠狠打了自己雙頰一下，猛地搖了搖頭。

如果握住這雙手，如果接受他的好意，那自己就還只是個“廢物”。

他努力撐起，卻因為下一秒因為和那個恐怖的人對視，忽然向後栽倒，連帶打了三個滾，直到撞到樹上方才停下。

那四腳朝天的姿勢，實在讓人不忍直視。

衛嵐：“……”

心中的煩躁感增加了。

熊二這個角色設計……還真符合某人的惡趣味啊。

衛嵐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掐出了五條紅印。

“沒事吧？”莫良趕緊追了過去。

馬漢就扶額，不住蹉嘆：“唉……我實在不想承認他姓‘馬’。”

“好啦好啦。”王朝笑著拍著他的肩。

想他馬家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將軍，馬家男兒都是響當當的漢子，是怎麽出來這麽個笨蛋的？

有才能的人不理解無能之人的辛苦。

成功之人也無法體驗失敗之人的悲哀。

因為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別人也就理所當然可以做到。

然而這只不過是剛愎自用罷了。

因為莫良也是一個軟弱的人，所以他知道。

他拉起熊二，拍掉他身上的塵土。

給予失敗之人的，不應該是憐憫和嘲諷，而應該是關切和鼓勵。

那樣，枯萎的心靈才會有重綻花朵的希望。

“不用急於一時啊，熊二，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包大人不是說，給他研墨比較適合你嗎？給三品大員研墨，也是很有出息滴。”莫良齜牙一笑。

“想做的事……想做的事……”熊二不斷咀嚼著這個字眼。

並不是發癡發傻，只是第一次動腦，在深刻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想做的事，唯一想做的事，就只是和媳婦兒在一起。

能成為一個讓媳婦兒喜歡的，獨當一面的男人。

一個不會讓那個討厭的人瞧不起的男人。

很多人不理解。其實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別人對他最大的褒獎與肯定，就是說他“你終於是個男人了”。

男人，包含的含義有很多，但不管是什麽，都是很沈重的。

與“女人”的區別也是在此。

有人把它稱為“責任”，“擔子”。

熊二緊緊握住伸來的這只手，默默看住他。

想要一直握住這雙手，是需要自己支付代價的。

那就是一個男人應當去背負的責任。

他慢慢走過去，從馬漢手中再次接過長戟，揮舞。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弄掉。

“……”

衛嵐一直默默註視著這邊，註視著給熊二加油打氣的莫良。

男人也有很多種。有浪漫瀟灑，有溫柔多金，也有像他這種才華橫溢、玉樹臨風的。

可惜的是，莫良哪種也不屬於。

其實他本人很平凡，平凡的毫無特色，走在人群中，並不會受到別人關註的那種。

但是他的話語，他的行動，久而久之卻能感染著別人，影響著別人。

就像甘露，滋潤著幹涸的土地。

在交際界裏，那些交際花稱他這種類型的人為“天然型”，不需要裝飾，不需要修辭，只是憑借著自己的本能。

這種類型的，也是最可怕的。

莫良對別人好並非刻意獻殷勤，只是他天生是個溫柔的家夥，只是想溫柔地對待別人罷了。

因為是無意識的，所以就連他本人也沒有自覺。

“果然是罪孽深重的男人……”衛嵐不高興喃喃。

“你們幾個，過來一下。”包龍圖自書房走出，呼喚著眾人，“熊二，過來研墨。”

其實包龍圖還有一個叫包義的仆從。會特意吩咐熊二過來研墨，想必是目睹剛才的事了吧。

不想排斥他，才做出的這種考量。

從某方面來說，包龍圖也是一個和良子一樣溫柔的老好人啊。

他們來到書房，包龍圖展開京城的地圖，指著一處，說道：“再過幾日大月氏的和親團就會抵達京城地界了。為了防止黑手團事件的再次發生，我們要提前做好萬全準備。”

大月王是位明智的君主。在把龍王和波爾裘送去給他當“禮物”後，看到了和大魏合作的長遠利益後，果然答應了和親。

再寵愛女兒，為父還是要有為父的威嚴。

他們在商量護衛事宜時，莫良都沒在聽。

這兩個月，在莫良的感知裏，都是飛快進行的。

無論是感覺到的時間，還是書中世界的故事線。

讓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有以下幾點：

1.張伯庸答應護送龍王和波爾裘至大月氏，不正常。

2.一路上竟然一點狀況也沒出，不正常。雖然張伯庸是怕身份暴露不敢妄動，但他分明可以假手於人的，一點動靜都沒有，也未免太奇怪了。而且，秋慕恒也好，還是李延昭也好，竟然對此一點也不懷疑。

3.大月氏會這麽快就提出和親。雖說大月王再怎麽疼愛女兒，但一旦牽扯到國家利益時是不會讓步沒錯，不過……勸服公主未免進展的也太快了。

一般小說為了劇情需要，經驗和功力不到家的作者的確會將事件線安排的水到渠成。

如果是捶姐姐那尿性，莫良倒是不見怪。

問題是，現在這本小說是無主狀態，即便書中人物是捶姐姐奠定的靈魂根基，但不可能辦事如此水到渠成的。

簡直就像……簡直就像，背後有什麽人在操縱著這本書的劇情走向一樣。

不是他，更不是衛嵐，而是別的什麽人。

到底是誰……！財務部長嗎？

“……以上。莫良，你在聽嗎？”

“……”

“莫良！”

“啊？……啊，包大人，什麽事？”

所有人都很是無語地看著他，包龍圖則嘆了一口氣。

“難道說你的傷還沒有覆原？……算了，你去問衛嵐吧。”

……

“所以說，你剛才到底在幹嘛啊？”

衛嵐將莫良拉到一邊，忍不住嘆氣。包大人在布置任務的時候心不在焉不說，還一臉沈重的表情。

“有什麽煩心事麽？再難以啟齒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說哦。”

被包龍圖叫去整理公文（其實就只是按照包龍圖的吩咐，把一摞書搬到另一個書櫃上而已）的熊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瞄著這邊看，已經撞了三回書架了。

看莫良遲遲不開口，衛嵐便俯下身，唇瓣貼近他耳邊，小聲道：“是因為便秘嗎？”

“吶，嵐子。”莫良對這個惡劣的玩笑毫無反應，而是一臉凝重地道，“最近的劇情，你有暗暗鋪墊嗎？”

衛嵐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才道：“……沒有哦。”

“果然。嵐子，我感覺最近的劇情走向非常奇怪，未免進展的過快了，就好像長跑選手要飛快地趕到終點一樣。”

衛嵐聽他這麽說，只是背靠著墻，靜靜地仰望天空，沒有說話。

“本來，這應該是一場接力賽。但是故事線卻省略了傳棒給隊友，而是自己跑到了終點。”

……接力賽啊……真是個有趣的比喻，也就只有良子能想得出來吧。

“嵐子，還是用寶鑒確認一下，看看哪裏有疏漏的地方吧。”現在這個狀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啊。

“不用。”衛嵐淡淡道，“放著不用管就可以了。”

“哈？怎麽可能不用管。完美延展並接洽各個故事線，是我們的工作啊！”

衛嵐眼睛瞇了瞇，聲音還是淡淡。

那是看破一切的，空絕的聲音。

“即便什麽都不做，這本書也會順利完結的。所以，不用管。”

“這話什麽意思？”

“很快你就知道了。”衛嵐忽然看向他，臉上帶著莫良看不懂的神采，“這本書的存在意義，以及……它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莫良還是第一次看到衛嵐這種神色，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那是空洞而決絕的，迷離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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