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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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案件偵破大約兩小時後。

京城, 某茶館,隱秘之間。

張伯庸面前那壺茶已是泡了喝,喝了泡, 反反覆覆沏了幾壺, 茶水早已沒了味道。

這時帷幕終於撩開, 還沒等波爾裘進來, 張伯庸不悅的聲音就已響起。

“你遲到了。”

張伯庸一向最不喜歡別人遲到, 而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人讓他等過這麽久。

波爾裘卻頂住了張伯庸散發出的源源不絕的壓力, 還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與方才在悅來客棧時不同,現在的波爾裘仿佛已變了一個人。

他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幾口潤嗓,才道:“被卷入了命案,耽誤了一點時間。”

“命案?”

“我啊, 最討厭有人對我出言不遜, 所以我就讓他死了。”

張伯庸眉頭一挑,沈聲道:“什麽意思?”

波爾裘就很是輕狂地笑了出來。

然後他很是炫耀地向張伯庸訴說自己造就的天才劇本。

這事還要從昨日在悅來客棧時,他不小心打翻茶杯,弄臟被害人——也就是錢老板的褲腳開始說起。

錢老板穿的衣服是江南芙蓉坊用特殊染料所制的衣服, 這種染料染出來的衣服顏色會很鮮艷, 就像發光的綢緞。可一旦沾上茶漬就會變黑變汙, 而且不管怎麽洗都洗不掉,衣服便作廢了。

這條褲子可是錢老板最喜歡的,而且他本就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這個看起來沒什麽骨氣的男人報覆心卻比誰都重。

在錢老板拎起他的衣領大罵他的那一刻起, 他的腦海中便已醞釀著怎麽殺了他。

但案件正像莫良推斷和犯人招供的那樣,兇手並不是波爾裘。

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

他要除掉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親自動手,而是很巧妙地擺布他人,讓別的人來替他完成任務。

而他之前就發現,這位犯人先生每次盯著錢老板的眼神總是隱隱流露出一股恨意。後來他借喝酒套話,果然被他套出他和錢老板從前的恩恩怨怨。

當然像他這樣的小人物,富甲一方的錢老板又怎麽會記得他?

可這對波爾裘來說,真是一個理想的實施犯罪的工具!

熟知波爾裘的人,都知道他的外號——詭辯家!

他不會直接勸對方去殺人,而是通過一系列的詭辯讓他加深對錢老板的恨意,讓他自己萌生出想殺人的念頭。

於是乎昨晚的殺人事件便促成了,可以說根本就是波爾裘導演出來的結果。

他會在房間那麽大聲的吹簫,自然是知道那個木偶正在錢老板房間裏行兇,替他打掩護。

“怎麽樣,我的傑作!”敘述完波爾裘雙手拍桌,上身前仰,臉都快貼上張伯庸的,目光閃耀著癲狂的光。

“……”

張伯庸頭疼。

一個沒註意就給他又搞出點事情來。

作為詭辯家,波爾裘的確是位鬼才。

三年前,就因為他從中挑唆,才促成了中容國和大月氏兩個大國間的戰爭。

後來,他成為兩國共同討伐的通緝犯,在西域待不下去了,才會躲到大魏來。機緣巧合下,被張伯庸物色並收留。

他的詭辯的確給張伯庸帶來不少助力,但他的性格也帶來了不少麻煩。

如果在氣量小、報覆心極強的男人中列出個名單來,他妥妥位居第一。

“坐回去。”

“……”

沒有得到預想中的誇獎,讓波爾裘很是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但他還是乖乖坐了回去,畢竟眼前的人是他的金主,是他的衣食父母,只是這點程度的“出言不遜”還在他容忍的範圍內。

張伯庸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龍王帶回中容國,交給一個叫季禺的人。”

沒錯,那日龍王從暗道裏逃出來後,便被張伯庸的管家秘密帶走了。

當時在軍帳,張伯庸的管家匯報神威大炮部署情況時,對張伯庸打的那個神秘的手勢,就是在說龍王已到手的意思。

他會親自討伐黑手團總壇,目的就是為了帶走龍王。正因為人已到手,他才會提前下令開炮的。

波爾裘一聽中容國,立馬變了臉色,道:“你在開玩笑嗎?你明明知道中容國一直在通緝我,你竟要我自投羅網?”

張伯庸道:“你對如何藏身不是一向很有心得麽?而且你熟悉西域各境的情況,送龍王回去是最好的人選。”

“你說的輕巧!現在不止是中容國和大月氏,西域其他諸國也在通緝我。你知道我一旦在西域露臉會是什麽下場嗎!”

“或者我現在就可以派人押你回中容國。”張伯庸凝視著他,目光冰冷,“你自己看著辦。”

波爾裘咬牙。這個混蛋,他根本就沒得可選!

“行,我可以帶他回中容國!”忖度片刻,波爾裘颯爽回答,“不過,走之前,你必須得容我完成一件事!否則,你就算把我腦袋擰下來,我也不會帶他走的。”

“……什麽事?”

“有三個人,我一定要他們死!”

順天府那兩個叫許大樹和莫良的捕快,竟然敢說他長得醜,簡直是豈有此理!不殺不足以洩憤!

還有那個叫馬漢的,竟然敢罵他長了一對狗眼,更是該死!

張伯庸一聽他要殺的是順天府的人,第一次變了臉色。

那個叫許大樹的衙役倒是無所謂,難辦的是那個叫馬漢的捕快還有那個叫莫良的捕頭,他們都是經過六扇門嚴格考核,脫穎而出的高手。

而且根據他掌握的情況,莫良,衛嵐,王朝,馬漢四人的感情十分要好,雖未結義,卻也親如兄弟。不管動他們其中的哪個,剩下的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尤其是那個叫衛嵐的年輕人,實在太過危險。

更糟的是,他們還是包龍圖的親信。

包龍圖不但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而且還是李延昭那個老狐貍的得意門生。

這兩股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張伯庸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和這兩股勢力同時對抗。

但是,張伯庸又很清楚眼前的這個笨蛋是個什麽德行。他是那種不滿足報覆心理就誓不罷休的問題兒,而張伯庸又急切需要他送龍王平安抵達中容國。

張伯庸沈默了好久,才道:“這三個人,就交給我來處置,你不要輕舉妄動。”

波爾裘沒吭聲。

等他出了茶樓,望望天空,心想:做夢。

這三個王八羔子,尤其是那個馬漢,他一定要親手送他們歸西!親手!

莫良、衛嵐他們回衙門時,皇上已經離開了。

包龍圖已穿戴好官服,負手靠在門柱上,癡呆地望著天空,也不知道在想啥。

莫良和衛嵐對視一眼,逐一向包大人匯報自己辦的差事。

他們說得很清楚,很詳細,除了隱瞞不能報的那些內容沒說外,基本把辦案流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包龍圖雖然不看天空看他們了,但感覺他聽得心不在焉。

莫良就吃吃問道:“包大人,我們剛才匯報的,您……您聽清楚了嗎?”

包龍圖只答:“啊。”

莫良道:“屬下私自做主,賞那三人每人一貫吊錢。”

包龍圖還是答:“啊。”

衛嵐也拱手道:“屬下沒經過大人允許,私自裁決了王鵬飛和宋嬌娘,還請大人責罰。”

包龍圖依舊是:“啊。”

莫良和衛嵐就面面相覷,走到一邊,小聲討論:“包大人怎麽了這是?”

衛嵐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

他們又看回包龍圖,莫良就道:“包大人,一加一等於幾?”

包龍圖道:“啊。”

莫良就抓頭,“這已經連第一關都過不去了嗎!”

衛嵐也鐵青著一張臉,抓住包龍圖的胳膊,道:“屬下失禮了!還請讓屬下探探您的脈搏……”

“我沒病。”

包龍圖忽然換詞,給他倆嚇了一跳。

“我只是……只是想靜靜。”

“靜靜是誰?”莫良問。

理所當然的,他接收到兩道鄙夷的視線。

莫良撓撓頭,他只是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而已嘛。

包龍圖長長嘆了口氣,幹脆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裏。

“該不會……包大人是失戀了吧?”莫良望著那道緊閉的門扉,很是擔憂。

“這不可能。”衛嵐並不認同這一觀點,“雖說比不上我對你的感情,但皇上對包大人的心意比真金還真,怎麽可能拋棄他呢。”而且還是在奪走了對方的貞潔後,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絕對不是秋慕恒的作風。

莫良的臉唰地紅了,吃吃道:“你……你……你還真敢說啊。”

“有什麽不敢說的?我自認我對你的心意是天下第一,無人可比。”

“好……好了,羞死人了,還不趕緊給我閉嘴!”

衛嵐忖度片刻,實在想不出所以然來,嘆了口氣道:“總之,先讓包大人自己呆一會兒吧。我處理的案子還要整理成卷宗,抄送刑部一份,我先去忙了。”

莫良也得去賬房,將那三吊錢報賬才行。

等他從賬房出來,先前跟在衛嵐身邊的幾個衙役就圍上來,小心遞出一沓銀票,小聲道:“莫捕頭,這是我們幾個孝敬您的。”

莫良不解:“這是幹嘛?”

他們知道衛捕頭跟莫捕頭關系最好,便老實說了黑吃黑的事。

“二位捕頭平日對我們不薄,有了好處,我們不敢獨吞。”

“既如此,你們將我那份給牛大送去吧,這也是他應得的。”

“這……”衙役們面面相覷,“我們怕衛捕頭不高興。”

莫良好笑道:“他幹嘛要不高興?”

衙役就道:“衛捕頭應該很瞧不起牛大那種窩囊的男人,之前還狠狠教訓了他一頓,說話完全不留情面。”

他馬上又補充道:“不過男人要是太窩囊,是不值得同情。”

莫良卻道:“你們錯了。衛嵐是故意將話講的那麽刻薄,故意讓牛大恨他的。”

“啊?”衙役們沒明白。

“只因像牛大那種人,失去老婆和尊嚴,只會一蹶不振,若心中沒有恨意支撐,只怕是連活都活不下去了的。”莫良嘆氣,“而衛捕頭,只是想讓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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