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綠院。

“你說什麽？蘇幕涼那個小賤人沒死？！”一只白瓷繪纏枝青蓮的茶盞被狠狠擲在地上，其中上好的碧螺春四濺。說這話的美婦人半倚在貴妃榻上，穿著玫瑰紫四喜如意窠纏枝靈鳥通袖，梳攢著百合髻，上插紅梅瑪瑙簪，眉間一朵艷麗的梅花印更襯得人明麗動人，卻因為她此刻的神色有些扭曲。

稟報的小婢女被嚇得身子一抖，頭伏得更低了：“是……是的夫人，四小姐確實醒了。”

“果然和她那個狐媚的生母是一樣的賤人，那狐媚子死了，她怎麽不去死？！”朱氏咬牙切齒道。

“娘親生那麽大的氣做什麽？”一道雪白的窈窕身影自垂花門走過來，一時之間，滿室琳瑯都成了她的襯景。少女十三四歲的年紀，身著杏花白纏枝西番蓮洋縐裙，月白色繡纏枝蓮花鑭邊紗衣，三千青絲只微綰，插著一只白玉薄翅蝴蝶簪，她眉眼和朱氏極為相似，卻又不似朱氏的明麗，而是一種清冷與溫和的交融，格外的動人。

朱氏看到女兒，憤怒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眸中露出溫柔的神色：“雲黛來了，怎麽也不讓人通傳一聲？”這是她和蘇正最為驕傲的女兒，京城第一美人，以琴技名冠京都。待她日後及笄，就是坐上太子妃之位也是當得的。

“哪需要那麽麻煩，我和娘親之間不需要那麽生疏。”蘇雲黛在朱氏身側坐下，沏了一盞茶放在朱氏手邊，“娘親可是因為四妹妹而生氣？”她聲音輕柔，少了對外的清冷之色，愈發教人沈醉在這吳儂軟語裏。

朱氏端起茶抿了一口，仍舊順不過心裏一口氣，又重重地將茶盞擱下：“除了那個小賤人還能有誰？”蘇幕涼活著一日，就一日是她心頭的刺，定要拔除了才能舒心。

“娘親何需去管她，不過是一個庶女，還是外室生的女兒，怎麽逃得出娘親的手掌心。況且……”蘇雲黛微微一笑，意味不明，“京城的圈子，哪是這麽容易入的？”

朱氏眼睛一亮，蘇幕涼只是一個庶女，生母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卑賤之人，京城上流的貴婦小姐怎麽會看得起她的身份？到時不用她出手，讓她受人羞辱痛不欲生豈不是更令人解氣。

蘇雲黛見母親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道：“爹爹當初寵幸那個女人不過是一時興起，他對娘親的心意娘親是看著的，切莫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與爹爹離了心啊。”

朱氏自蘇幕涼回府後便同蘇正大吵大鬧，一連一個月來都是冷眼以對。起初蘇正還好好的哄著，然而時日一長，便覺得她實在無理取鬧。京城中哪家正二品的大臣不是三妻四妾，他幾乎是獨寵了朱氏十年，她卻為了一個已死的外室給自己臉色看，於是便再未到過染綠院，日日歇在了風情萬種的王姨娘處。

朱氏經女兒這麽一點撥，即刻明白自己做過了火。她雖也算下嫁，但女子出嫁隨夫，即便有娘家撐腰，夫君的寵愛還是極為重要的。她心裏一陣後怕，更恨蘇幕涼亂了她的心智。

“多虧黛兒你提醒我，娘確實是一時糊塗了。”

蘇雲黛將朱氏的神色變幻盡收眼底，見目的達成，便笑道：“我是娘親的女兒，自然是希望娘親好的。”

她站起身來：“雲黛想起還有一方帕子未繡完，就不在這裏打擾娘親了。”

……

朱氏後兩日果然再未讓人來找蘇幕涼的麻煩，蘇幕涼在葉嬤嬤的堅持下躺了兩日，額上的傷口也結了痂。半月本想替她做個抹額遮一下，蘇幕涼卻毫不在意傷口暴露出來，只讓她不必費心。

這日晴空萬裏，全然不似前幾日暴雨傾盆，柔和的陽光自屋頂的破漏處映進來，在簡陋冰涼的地面打上了淡金色的光影。蘇幕涼靠坐床上，看著那淡淡的光暈靜默不語。

半月打了水進來，悄悄看了蘇幕涼一眼，只覺得小姐自醒來後有些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一樣。

好像……變得更美了。

就這兩日時間，她不知道看著小姐失神了多少次，總覺得小姐一舉手一投足都很有味道，讓人看得移不開眼。

然而半月不知道的是，前世落伶俜身為皇家長公主，是必定要受教養嬤嬤教導的。華清雖然厭惡她，但不讓長公主學習皇家禮儀是如何也說不過去的，便在落伶俜的教養嬤嬤身上下了功夫。落伶俜學習禮儀的那段日子，教養嬤嬤用嚴酷來形容也不為過，每日回到寢殿，渾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跡。她又因身中蠱毒向來體弱，往往過幾日就會大病一場，病好後又接著學習。

華清或許沒有料到，她一時的毒計竟反而幫了蘇幕涼一把，讓她身上沒有絲毫庶女的畏畏縮縮，反而盡是優雅高貴。

“半月，替我更衣。”床上的人忽然說。

半月回神，待聽清了她的話，問道：“小姐要出門嗎？”

蘇幕涼理了理一頭柔順的長發，淡淡道：“我休息了這麽久，也該去福祿院向老夫人請安謝恩了。”

蘇幕涼洗漱一番，領著半月錦絡直接向蘇老夫人的福祿院去了。老夫人季氏是上任穆伯候德嫡妻，育有蘇正蘇誠兩個兒子，手段城府自是不一般。她要想在這穆伯候府站穩腳跟，得到老夫人的庇護是十分重要的。

候在院外的是個大丫鬟打扮的少女和幾個小婢子，少女見了蘇幕涼微微一楞，很快便扶身行禮：“見過四小姐。”

蘇幕涼見她面色恭敬，沒有半分輕視之色，只溫軟一笑：“這位姐姐，老夫人可起了？”

“老夫人起得早，用了早膳，這會子二小姐正陪著老夫人說話呢。”少女說話間引蘇幕涼進門去，眉目間不卑不亢，清澈的聲音教人聽了覺得極為舒暢。

穆伯侯府嫡長女蘇雲黛，她的二姐。

蘇幕涼微微笑著垂下眼眸，款款走進屋中。

鎏金瑞腦香爐燃著檀香，裊裊青煙繚繞在室內。首座上坐著一個老夫人，身著暗紅色金玉滿堂紋樣鑲金邊寬袖，只有幾縷銀絲的頭發用南海鮫珠如意簪盤在腦後，眉目平和，自有一派雍容高貴之氣，只有目光流轉間，方看得出幾分淩厲。

“老夫人，四小姐來了。”領路的少女道。

季氏循這那少女的聲音望來，蘇幕涼隨之盈盈一拜：“幕涼見過老夫人。”禮儀標準，態度恭敬。

季氏淡淡地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孫女，面上不辨喜怒：“你就是那個外室的女兒？”她的聲音未含絲毫情緒，教人聽不出她的任何態度。

蘇幕涼也未因一句“外室的女兒”而生半分窘意，仍舊恭敬地答：“正是孫女。”

季氏見此微微瞇起雙眼，道：“起來吧，”她掃了一眼隨她一同跪下的半月錦絡，“你的丫鬟，倒也是個護主。”

這是在說錦絡來福祿院求她請大夫的事了，蘇幕涼依言站起來，裙裾絲毫不亂，她回首向錦絡道：“錦絡，還不向老夫人賠罪，老夫人的福祿院豈是可以隨便亂闖的？”

“奴婢知錯，請老夫人責罰。”

“祖母寬和，自是不會罰你的。”一道略顯清冷卻又含著奇異柔和的聲音響起，蘇幕涼望向坐在季氏身側為她按摩手臂的少女。微綰的青絲插著白玉撚珠步搖，月華白繡蓮紋上衣，月牙白繁繡海紋下裙，猶如夜空中高懸的冷月，亦清亦柔。

“見過二姐姐。”這便是蘇雲黛能成為第一美人的原因吧，若太過孤傲，只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而蘇雲黛偏偏帶了一絲柔和，如月光，便有了讓無數人趨之若鶩的資本。

季氏絲毫不為蘇雲黛的搶白慍怒，溫和地拍拍她的手，對錦絡道：“都起來吧，忠心的婢子我怎麽會怪罪。”

她見蘇幕涼一直溫溫然然地垂眸立在那裏，便擡手道：“過來坐吧，不必這麽拘禮。”

“是，老夫人。”蘇幕涼走上前去，擡眼露出一個清潤的微笑。她如瀑般的長發只打了一個簡單的辮子，配了一碧綠菡萏珠鈿，一身淡青色對襟通袖，分明是極為素雅甚至簡陋的打扮，卻讓人眼前一亮，仿佛身至一片千樹萬樹梨花盛開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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