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微微一楞，見眼前這人眉目精致，唇如朱櫻，雖仍未張開卻已有了動人之色，她面上頓時柔和了幾分，偏頭對身邊的花嬤嬤道：“你瞧瞧她像誰？”

花嬤嬤是季氏身邊的老人，聞言細細端詳一陣，笑道：“老夫人可別怪老奴多嘴，老奴瞧著，四小姐這風姿倒是和老夫人當年有點相似。”

蘇幕涼側過臉，似是極不好意思：“老夫人這是折煞我了，幕涼怎比得上老夫人半分？”恰到好處的奉承，卻不覺絲毫虛偽，季氏面上又多了幾分柔和。

“怎麽還喚我老夫人？”季氏嗔怪道，她猛然瞥見蘇幕涼額上結了痂的傷口，一蹙眉，“這是怎麽回事？”方才她沒有註意，索性蘇幕涼額上的傷口並未毀了那姣好的容貌，反倒添了幾分楚楚之態，只是……若留下了疤痕，總歸是不好。

“四妹妹的傷口瞧著有些嚴重，姐姐待會讓人送一盒雪玉膏去，可別留下了疤才好。”蘇雲黛看著蘇幕涼的額角，一雙美眸中似乎真含了淡淡的憂慮。

季氏見此，滿意地點點頭。這二丫頭是個開竅的，明白只有侯府姐妹和睦自己才能討到好處。

蘇幕涼迎著蘇雲黛的眼眸軟軟一笑：“多謝二姐姐關心。可幕涼是庶女，如何用得二姐姐的東西？”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是庶女啊。”尖酸刻薄的話語自門口傳來，從屋外走進兩個少女。為首的十一二歲的年紀，一身淺黃緞海棠紋羅衫，挽著流雲髻，一雙嫵媚的杏眼，也算是中上之姿，卻因為其中的刻薄失了該有的美麗。跟在她身後的少女略大一些，低眉順眼，穿著茶色素綢月華裙，素雅的發髻上飾著蝶穿花銀鈿，只算得清秀的小家碧玉。而說話的，就是那個為首的少女。

“雲萱，不得無禮，還不來見過你四姐姐。”蘇雲黛輕喝道。

蘇雲萱還想說些什麽，但見座上的季氏投來的不悅目光，只得咬了咬唇：“見過……見過四姐姐。”

蘇幕涼看出她眼底的不甘和怨毒，也不點破，轉向安靜地立在一旁的少女：“想必這位就是三姐姐了。”

蘇家大房子嗣單薄，只有四個女兒，大女兒是朱氏所生，二女兒便是由紀姨娘所生的蘇雲裳。紀姨娘原是季氏的丫鬟後來配給蘇正做通房丫頭，向來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在侯府的存在感極低，蘇雲裳的性子顯然是隨了她。

蘇雲裳見蘇幕涼提起自己，擡起頭來羞澀一笑，又垂下頭去。

看著四個風格各異的孫女聚齊福祿院，一派和諧的樣子，季氏顯得極為高興：“你們都是蘇家的女兒，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往後無論到哪裏，都要相互扶持。”

“這是自然的，”蘇雲黛為季氏奉上茶，掃了一眼圍在一旁的妹妹們，“還有一個月就是外祖母的生辰了，不如將四妹妹她們都帶上吧。”

季氏見她眼眸真誠，微微含笑的樣子更似夜空下清清涼涼的月華，絕色無雙，想著果然是嫡女，比她那個眼皮子淺的娘強了不知多少，她頷首道：“這是四丫頭她們的福氣。花嬤嬤，吩咐下去，叫琳瑯閣的人給小姐們做幾身衣服，別辱沒了我侯府的身份。”

花嬤嬤俯身應是，擡眼時剛巧望見蘇幕涼面色煞白微微顫抖，不由得出聲道：“四小姐？”

季氏也望過來，只見蘇幕涼原本就有些蒼白的面容更加白了幾分，微濕的瞳孔卻仍燦若星子，她咬著唇，像是在隱忍什麽痛苦。

“四丫頭這是怎麽了？”

蘇幕涼一驚，輕輕扯出一個柔軟的笑，愈發地惹人心憐：“沒什麽事，驚擾了祖母是幕涼的錯。”

這是怕她擔心呢，不想一個剛回來的庶女竟有這般孝心，季氏也帶了幾分真心：“怎麽會沒事，看這小臉，都白成這樣了。”

“不礙事……”蘇幕涼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季氏打斷。

“祖母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可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你的安也請了，祖母讓花嬤嬤送你回去歇著罷。”

蘇幕涼這才謝了恩，由半月扶著退出去。路過蘇雲萱的時候，她低聲罵了句“裝模作樣”，蘇幕涼恍若未聞，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一路上安安靜靜，花嬤嬤見路旁的草木漸漸都敗下來，越走越偏，心中不禁一沈。她悄悄偏頭看向蘇幕涼，許是極為不舒服，整個人都倚在半月身上，她眼瞼微垂，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越發顯得她的皮膚有一種如玉質的瑩白，明明是不符大家閨秀的動作，她做起來卻有一種刻入骨髓的清貴高雅。

“嬤嬤？”被看的人忽然直直望過來，花嬤嬤似乎看到一瞬間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幽光，但下一刻，她看見的是蘇幕涼如清水般地眸中映出的她的影子。

蘇幕涼卻仿佛並沒有發現她的失態，只有些虛弱地笑道：“嬤嬤便送到這罷，有錦絡和半月扶我回去就行了。”

花嬤嬤不知她的用意，心中轉了幾轉卻並不顯露，只道：“老奴奉老夫人的意思送四小姐回去，自然是要送到才敢回去覆命的。”

蘇幕涼面上浮現出無奈的神色，但也沒說什麽，向自己的院子的方向走去。

又過了許久，破敗陳舊的院子才顯露出來，花嬤嬤心中，四小姐不讓她跟著回來，顯然是不想讓老夫人知道這件事。夫人這回可真是做得有些過了，四小姐出身再低微也是侯府的主子，是夫人名義上的女兒，若是這樣苛待叫人知道了，丟的也是侯府的臉面。

她將目光往蘇幕涼身上一掃，少女身上的衣料雖因著她周身的氣度也帶了幾分清雅之氣，打仍改變不了它本身的粗糙，花嬤嬤忍不住微嘆口氣，這身衣服怕也是四小姐最好的了。

只是主子的事，總不好議論的，花嬤嬤不再去看那院子，俯身恭敬道：“四小姐既然到了，老奴便回去覆命了。”

“嬤嬤慢走。”

直到花嬤嬤走出很遠，蘇幕涼才緩緩從半月肩上直起身，那面色淡然的樣子，哪像個有半分苦痛的人。

她看著花嬤嬤的背影，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仿佛三途河畔開出的珠曼沙華，幽暗，渺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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