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惜凡快步離開熊總辦公室，匆忙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想到剛才的一幕，還心有餘悸，幸虧熊總表現一切正常。

不過，看他下命令時，儼然一副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成功人士範兒，真難想象他昨天是如何面對自己妻子帶著人上門問罪的。以他現在的樣子，怎麽也難和曉倩的描述沾上邊，怎麽也聯系不起來啊，難道一個人的人格可以那麽分裂嗎？

寧惜凡的思緒胡亂地跳躍，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張便簽紙，翻著翻著，一個簽字筆寫下的名字突然映入她的眼簾：

“華高飛”

三個字，就仿佛三把重重的鐵錘依次敲打在她的心坎上，連同頭也被震得嗡嗡作響。難以置信地搓了搓眼睛，沒錯，她眼睛沒有花，是“華高飛”！

原本以為，這個名字早就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再不會出現，沒想到還會再次看到它。

這名字不是早已被她深深地掩埋在心湖深處，掩埋在層層疊疊的泥沙當中，永遠不會再翻動了嗎？

會是他嗎？怎麽可能？他不是在異國他鄉嗎？沈蕾雅不是曾在她面前提過，聽人說他出國了嗎？

怎麽可能還會回來，會來到這裏？

寧惜凡傻傻地笑笑，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她怎麽會以為是他呢？

——

寧家客廳，面積雖不大，瓷磚卻擦得光亮如新，一切物品收放整齊。寧忠平和圓圓在印著鮮艷動物圖案的地墊上搭積木，孟淑華坐在沙發上一邊削著蘋果，一邊和寧惜凡拉著家常。

“小小啊，還記得冬冬嗎，咱家以前的鄰居，你小時候一起讀過書的，沒忘吧？他結婚的時候，咱們還去過一次哩！”孟淑華一臉微笑。

“記得啊！”寧惜凡漫不經心地答道。在搬來這個小區之前，他們家就和石峰，也就是小名叫冬冬的，住在同一個大院裏，而且他家就在隔壁。

那時候，冬冬常常來拍她家的門，喊著：“小小，快出來啊，我給你看個好玩的！”

每次，冬冬總是能搞來一些玩意兒吸引她的註意力。他把家裏的玩具對她逐一展示完畢，又不知從哪兒抓來一些活的東西，地上爬的，洞裏藏的，水裏游的，天上飛的，啥稀奇古怪的都有，和她一起逗玩。

後來，她上小學與冬冬在同一所學校。那時候，冬冬總是和她一起上學、放學，即便輪到她值日，他也要等到她一起回家，忽左忽右地跟在她身旁，就像個跟屁蟲。雖然她有的時候感到厭煩，但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趕他的話。

因為她藏有一個私心，有時候會遇到高年級或在外面社會上比她大許多的孩子無厘頭地攔截她、欺負她，而冬冬總是很勇敢地為她挺身而出，像是她的護衛。

冬冬年紀比她大個三四歲，個頭高，加上塊頭很大胳膊老粗，整個人胖嘟嘟肉呼呼地立在那裏，再把眉毛一挑兩眼一瞪，還真有幾分威風，嚇得那些孩子立馬閃開。當然，也有極個別的不識相，吃到了他的拳頭。

有一次，想欺負她的孩子惱了，大罵冬冬：“餵，你憑什麽為她強出頭？她是你什麽人啊，那麽護著她？”

“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你一個大男人，欺負個女孩子算什麽本事？”冬冬理直氣壯，嗓門很響亮。

“哼，狗屁妹妹！你們姓都不一樣，什麽妹妹呀？”對方也不甘示弱。

“要你管！反正不準你欺負她，你要是敢再來，小心我撕爛你的皮！”冬冬一邊說一邊做出一副面目猙獰很恐怖的模樣。

那孩子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哼，逞什麽英雄，嚇唬誰呀？我看你就是喜歡上她了，什麽妹妹，騙人……”說完就一溜煙地跑遠了，冬冬氣得撿起個石子朝那個背影扔過去。

扔完，他扭過頭來朝著她樂呵呵地笑：“別理他！下次見著，我狠狠揍他！”

隨著越長越大，孩子們懂的事也越來越多，變得敏感起來，兩個人天天粘在一起免不了覺得別扭，慢慢也就淡了一些。不過放學後或是周末，冬冬還是常來找她，有時候是一起看書寫作業，有時候是一起玩游戲。

不過，到了冬冬初三畢業那年就面臨分別了，由於爸爸工作調動的緣故，她要搬家了。

寧惜凡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午後，石峰輕輕地敲打她臥室的窗戶，他們兩家都住在一樓，窗戶也不高。

“小小，出來……”

“什麽事啊？我還要睡午覺呢！”她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眼睛幾乎睜不開，迷迷瞪瞪的有些生氣。

“出來呀，我有話跟你說！”

“什麽話呀，你現在說不行嗎？”

“哎呀，不行，你出來吧，到小花園裏去，那兒可涼快了！”

她沒有動身，也沒有答話。

“你要不出來，我可再也不說了，你想聽也聽不著了。你快出來呀！”

經不住他一再催促，她“哦”了一聲，終於出了門，跟在他後面來到了花園裏的葡萄藤架下。兩人挨坐在一條長石板凳上。

“什麽話呀，現在可以說了吧？”她還帶著一絲起床氣。

“小小，我聽媽媽說，你們沒幾天就要走了……”石峰的聲音聽上去很沮喪。

“嗯，爸爸上班的地方離這兒遠，不方便，而且我也要換學校了。”

“啊，怎麽不早說啊？我是剛剛才知道。”

“你這不是知道了嘛，也不晚啊？”

“那怎麽能一樣？”他撅撅嘴，很不滿，發現她皺著眉頭不說話，又緩和了語氣說：“小小，你走了以後會忘了我麽，還會想起我嗎？”

“當然會啦！”

“你會記得什麽呢？”

“我會記得你保護我，幫我打架，記得咱們一起看書寫字，你還考我背唐詩，記得一起畫畫，你還把我的畫塗壞了，還記得在你家捉迷藏，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你卻對阿姨說是你弄的害得你被打了……記得好多好多……”

“太好了，你都記得！那我可不可以和你拉個鉤？”

“拉鉤幹什麽呀？”

“讓你不要忘啊，你要發誓，永遠都不要忘了那些事，以後我會問你的，記住啊！”

“好吧。”

“來，”他果然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完手指，她發現他的臉有些發紅，堆滿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兩只眼睛亮晶晶的，發著光。

“小小，到了新家就告訴我地址，我會給你寫信的。”

“嗯。”

“記住，一定要回我的信哦，不許不回！”

“嗯，知道啦！”她笑了，覺得他怎麽像媽媽那樣，有點嘮叨。

“你不是說有話要和我說嗎？是什麽……”她以為他又會有什麽稀罕或者好玩的事情要告訴她。

“沒了，不都說完了嗎？”

“啊，就這事啊？”

“對呀，不然還有什麽事？”

這次輪到她翹起嘴巴不滿了，“我還以為有什麽呢，原來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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