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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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攤在腿上的報紙合上放於一側,緩聲接著道:“查出來了,這是盛家他們自己內部的矛盾。盛昌海的弟弟盛昌江為了爭奪家產,雇街頭混混出的手。”

他握著電話的手一緊,臉上極快地閃過一抹狠厲,“我知道了,謝謝父親。”

“不用謝我,因為後續,我不會插手。你要是想解決這件事情,就親自回來。”

“父親,您知道,我暫時是不會回重慶的。您,還是別白費苦心了。”

顧父揉著眉心,嘆氣,帶著些疲憊,不知是身累還是心累,“紹桓,我就你一個兒子。”

餘下的話不用多說,他想顧清明會懂。

“我知道。”顧清明渾身的氣勢越發淩厲,“但是……我還是要留下來!”

顧父一手起落,重重地拍在腿上,“你留下來有什麽用?多你一個少你一個,局勢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明白,可是父親,我不能這樣自私。如果每個軍人都如您說的那樣想,日積月累,軍心豈不動搖渙散,那……就真的完了!”他停下來,剛剛的語氣稍稍有些激動,換了口氣,靜下心來,“父親……您多年的努力,也會付諸東流。”

“唉……現在我老了,也顧不得什麽白不白費了,我現在明明白白要的就是你們姐弟幾個平平安安,其他的……”他笑得雲淡風輕,好像看破了紅塵,“我管不了,也不想再管。”

“可是,我不如您,做不到冷眼看著國破家亡。我雖力薄,卻也想拼一拼,革命未勝,我不歸家。”顧清明聲音驟然變粗,字眼滾落,沒有絲毫疑慮,似有淩雲壯志,氣吞山河的氣概。

氣氛越來越朝著僵持方向發展,這並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

他陳述完自己的心志之後,緩和了下來,又接著道,“抱歉,父親,剛剛說得可能太過武斷,但是,我希望您能認真考慮考慮我的話,讓我走自己選擇的道路。”

好不容易顧清明才往家裏打一次電話來,不想每次都鬧得不愉快,何況他說得本也沒錯。所以,這時候,在外呼風喚雨的顧父沒有法子,只好退讓,暫且避開這個敏感話題,語氣變為自然,懇切,“好吧,既然你這樣堅決,那我就不再多說什麽了。聽琴韻說,那個盛綺麗,你頗為在意?”

“是的,父親!”

“那就早些帶回來,也讓我看看。”

顧父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件事情,顧清明心中清楚,顧父三句不離其宗,想的無非就是趁機把他弄回重慶。

他笑了笑,帶著自嘲,“到時候會的。”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句到時候會是什麽時候。

“你們這些年輕人吶,總是說到時候,到時候,也不知道我這個老人家等不等得到那個時候。”

顧父老了,這幾年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看到兒女平安,成家立業,只不過啊,他這個老來子,總是另辟蹊徑,不按著他的期望走,可是作為父親,見小兒子如今憑一人之力年紀輕輕就成為了中校參謀,他是既自豪又無奈。

顧清明不知道該如何接老父親的話,在感情上面,他確實怯懦,因為他給不了她安定的生活,他也不願讓她一個人。

只好跳開話題,“您要保重身體。”

“罷了,你一個人在那邊也要多註意身體,別讓我們擔心。”

他現下心中還壓著塊大石,可以他目前的狀態,不得不請求顧父的幫助,“父親……我還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說吧。”電話裏,聽不出情緒。

“請您讓那些早該懲罰的人受到法律應有的制裁。”

顧父額上皺紋疊起,“要我代你出手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停頓。

顧清明眼中一片沈寂,就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風平浪靜,微放松了脊背,“您請說。”

“你要繼續留在長沙,我也就不勸你了,可你要保證,一年之內不上戰場。”

顧父聲若洪鐘,敲擊在他的心頭,他臉色漸變難看,過了很久,仍沒有正面回應。

顧父有耐心,只握著電話,在另一頭等待他的答案。

他最終還是敗給了自己,咬著牙,用牽扯著心弦的聲音,低沈且堅定地答道:“好,我保證!”

窗外陽光正好,不知道此時她是否又忙於與生命做殊死搏鬥。

掛斷電話,他起身。

小穆一直站在門外,見顧清明出來,他帶著慣常的笑臉,道:“長官,完了嗎?”

顧清明輕點頭,“嗯,我們走!”

“報告!”

“進來!”

顧清明敬了禮,問道:“方師長,您找我有事嗎?”

方師長即方先覺,蔣委員長的愛將,現任預十師副師長。

“來,清明,先坐下。”

“是!”

見顧清明坐好,方先覺才開始今次的談話,“清明,我這次叫你來,是通知你,從今日起,你從五十師調到預十師,特為預十師的參謀長。”

他起先便有所覺,所以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算太過震驚,面色不變,仍舊冷著一張臉。

方先覺接著話,“還有一件事情,我們要隨著駐軍轉移陣地,時間倉促,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大早便啟程。”

盛綺麗檢查了傷口的恢覆情況,又將紗布蓋好,小兵急切地想要聽醫生的建議,但目光一觸及到她比春日花卉還艷幾分的粉面,就不由臉紅心跳,平日裏討病友樂呵的嘴巴竟也哆嗦起來,“醫,醫生,我怎麽樣了?”

她緩緩擡起手,素手如美玉,淡淡一笑,“恢覆得很不錯,只是切記不能太過興奮,否則傷口容易裂開。”

她偶爾經過這裏,都見這位小兵手舞足蹈,一邊還哈哈大笑,全然不顧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因為笑裂傷口,護士們都抱怨過好幾次了。

小兵心虛地低頭,不好意思,放小了音量,“是。”

金鳳手推藥車,走過小兵,跟在盛綺麗身後,小聲說道,“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沒有,要不是補縫了無數次,他那些傷口早就該好了。”

盛綺麗將筆抽出來,視線專註在病歷本上,寫下剛剛小兵的情況。

金鳳首先看見站在病房門口的顧清明,她猜測是來找盛綺麗的,便走進一些,提醒,“盛醫生,顧長官。”

盛綺麗筆一滑,鋼筆尖差點毀了一整頁紙,她快速合上本子,掩蓋那洩露情緒的一筆。

看向深藏於心中的那人,雙眸瞬時點上光芒,亮若星海,輕啟雙唇,展露出最深達心底的笑顏。

“你來了。”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的小道,並排而行,踩上散落於地的幾片樹葉,清脆的聲響正預示著它們的四分五裂。

顧清明低頭直看看腳邊側躺著的楓樹葉,葉片略微發黃,正中心還帶著兩個被蟲噬咬過的葉洞,邊角處也隱隱朝內卷。

“我……明日就要走了。”

盛綺麗腳下一個啷嗆,臉色頓變,心也驟然失了跳動,胸腔一片空蕩,她張了張嘴,最終默然。

扶住她的手,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小心點。”

她仰天深呼吸,絞著鼻音,“這麽快,要去哪兒?”

顧清明沒有松手,唇角的紋路更深,“暫且撤出長沙,往北走。”

“那你什麽時候會回來?”她並不想他離開。

“不知道。”他給不了盛綺麗確切的日期,“日本人的行蹤飄忽不定,駐軍得一路追擊,杜絕他們逼近長沙的可能。”

“你終於要上前線了,恭喜你,得償所願。”

“並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 不能走自己的路,那麽很多事情,他都無能為力,目光漸變悠遠,“我只能做一名上不了戰場的軍人。”

語氣飄飄然,根本就找不到附著點,他口中的郁郁不得志,昭然若揭。

哪位父親願意看著兒子送死?

盛綺麗理解顧清明的同時也理解顧父。

“上不了戰場也並不代表沒有擊殺敵軍,你每日奔波各處,籌措物資,轉移傷兵,你只是在以另一種方式作出犧牲。”

她的眼神中飄蕩著絲絲讓他心安的柔風。

不上戰場,也叫犧牲。他第一次聽此種言論,不由自主便在腦海默念。

忽然。

顧清明眸中銀光乍起,一手微使力,縮小他們的距離,另一手則搭上她的肩,掰正,面對自己,聲音中隱約纏繞著一絲顫抖,“盛綺麗,你說,我應該走嗎?”

他這一走,將會是一段漫長的時光,盛綺麗無意識地掐著手心,越來越緊,眼神穿透他的盔甲,融進他的血液,如賴以生存的氧氣,穿梭於溫熱的血泉。

“註意安全。”

他追逐了幾年的夢想,也許就要實現,她,願意在遠遠的地方,等著他的歸來,是生,或是死,她都統統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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