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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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楊柳說:“我想起你了,你是我媽班上的方瀟之。我記得你的字挺不錯,學過書法?”

“嗯。”

“跟誰學的?”

“跟寧老師學的。”

“寧翔那個大禿子?我媽跟他挺熟的,他還想讓我拜他為師呢,就他那樣?”

我有點不悅,楊柳卻和我揮手:“哎,下次聊哈,我得回家面壁思過去了。”

當天晚上放學回家走在路上,我又看見楊柳,上身一件大T恤,下身一條長及腳踝的裙子,摟著一個男生坐在一輛摩托車後頭,從馬路中央呼嘯而過。我簡直不敢相信,楊老師那樣的人怎麽會有這樣的女兒,也難怪楊老師不會有好脾氣。倘若我將來生孩子像楊柳這樣,我寧願不要有孩子。

我回了家,洗漱一番後端坐在寫字臺上思緒亂飛。忽而聽到樓下有人在喊我,我打開窗戶看下去,可不就是我正在想的楊柳嗎?

那天晚上,楊柳和我分享了同一床被子。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帶過朋友來家裏過夜,沒想到我的“第一次”居然給了我界定為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的楊柳。我失眠了半夜,聽著楊柳細微平穩的呼吸聲,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瘋了的嫌疑。我不知道為什麽對於收留楊柳這件事我會有莫名其妙的雀躍之情。也許是走下樓時看到蹲在花壇邊上瘦弱的楊柳姑娘,有種特別的心疼的感覺吧。

事情證明,楊柳姑娘跟瘦弱八桿子打不著,她不過是放公假玩得太high,有點累了罷了,第二天一早就同我一塊醒來,強行在我臉上吻了一下就出門了。“小之之,晚上見。”

晚上,楊柳果然來了,還帶了一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大有常住的趨勢。甚至問我:“你爸媽的臥室不能住嗎?你這小床有點擠啊。”

“我爸媽的房間不行住。”我臉色不愈。

“好啦好啦,”楊柳湊過來捏我的臉,“不肖想你爸媽的大床了,就我們倆睡,擠擠更健康。”

我想我真是發了瘋了,怎麽會收留楊柳這樣一個危險分子,一個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她在我家住了一個星期。她總是晚上來,有時候來得早,會讓我一個人呆在房間,她去客廳或陽臺打電話,或是躺在床上翻我放在書櫃上的書。有時候來得晚卻總要在我睡前趕到的,不過那時候她沾床就能睡,抱著我的腰非常緊密。我想我們已經熟識到這麽親密的程度了嗎?為什麽對於楊柳的入侵我一點都不生氣?

相處下來,發現楊柳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麽壞,反而她身上灑脫的特質讓人羨慕,我不太明白楊柳怎麽就能做到每時每刻都這麽興高采烈,什麽事到她身上都構不成困擾。然而楊柳就是有那種顛覆你所有觀感的本事。學校周末放半天假,楊柳推了約會,強行拉著我上理發店。

她帶我進了一家名叫名剪發藝的小理發店,一進去,幾個穿得流裏流氣滿頭五顏六色的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就把我們圍住,熱烈得招呼我們坐下。楊柳好像和他們很熟,非常享受那種被眾星捧月般的感覺。

“你們有眼色沒有,眼睛瞎了?沒看見我朋友也在啊?”楊柳大呼小叫。

一個男生嘿嘿地笑,拉開旁邊的椅子讓我坐下。我渾身不自在,楊柳那邊已經有人在殷勤地問她要做什麽發型。

“做個屁發型,把老娘的頭發剪了,看著煩。”

“你確定楊美女?這麽好的頭發。”

“老娘都沒心疼,你心疼個屁啊,叫你剪就剪,廢話那麽多。”楊柳從她包裏拿出一個銀色的煙盒,取出一根香煙點上,低垂著眼瞼長長地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煙圈。我旁邊的理發師問我要做什麽發型,我搖搖頭:“我是陪她來的。”

給楊柳剪頭發的理發師手藝利落,楊柳長長的發絲紛紛落地。理發師邊剪邊跟楊柳說話,楊柳大叫了一聲“閉嘴”就閉上眼,安靜地像是睡著了。

我真是大開眼界,怎麽會有女生這麽地喜怒無常,楊柳沈靜的臉只會讓我覺得更可怕。我跟楊柳一起睡了一個星期還沒事,是不是應該謝天謝地?我迫切地想要逃開楊柳,很想跟她說不要來招惹我了,可是我害怕說出口。我不敢想象如果我說出來,楊柳會不會像打那個女生一樣打我一巴掌。至少,現在我與她都相安無事。

我和楊柳在一起“玩”真是讓所有人大跌眼鏡。好吧,如果有一個詞語可以貼切地形容我,這個詞無外乎就是“乖乖女”。“乖乖女”與“不良少女”的友情,聽起來就像是小說一般讓人血脈賁張,比如饒雪漫《左耳》裏的小耳朵和“吧啦”,以至於我的那些好友都來關照我:“瀟之,你怎麽會跟楊柳玩在一起啊?”

我無法回答,支支吾吾:“其實,楊柳也挺好的。”

“你不會發燒了吧,你跟她完全就不是一個世界的好嗎?”

對於她們苦口婆心的幹涉,我是有些生氣的,不管怎麽說,和誰交朋友都是我的自由,與她們何幹?

“不識好人心。”

於是,這就算是吵架了,冷戰了,彼此在同一個班級裏面,桌子就挨著一條走廊,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硬是彼此無視,橫眉冷對。尷尬僵硬的氣氛瞬間彌漫方圓一米,周圍幾個叫苦不疊,卻暗暗不能出來說幾句。

我心裏自然是不舒服的,糾結著這都不算大事,怎麽鬧到這個份上。我不是個擅於與人交流的人,什麽話也不能說,看著好友冷漠的態度,真是想哭的心思都有了。

晚上楊柳來我家,見我這般沈默,問我何事讓我心煩。我搖搖頭,不想說也不能說。指不定楊柳會對我的好友怎樣呢。因為這件事,我對楊柳著實有些怨念。楊柳可能看出來了,可也沒當回事,只是之後都不怎麽來我家了。偶爾在樓道上碰到楊柳,看著她招搖的寸頭,我想要主動上前打招呼,卻畏葸不前,反倒是楊柳朝我招手:“瀟之,過來。”

她送了我一本書,我看了看作者,居然是楊柳自己。我驚喜地擡起頭,楊柳朝我笑了一下。難怪,那些在我家的日子,楊柳天天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看來也是因為這件事了。我開心地給了楊柳一個擁抱:“楊柳,你好棒。”

這一天,楊柳找了幾個男生,擡了一大箱子書,給自己班上的人每人一本。楊柳雖然在外“聲名狼藉”,和班上同學的關系卻很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不久後,少年作家楊柳的簽售會就在本城召開,我跟著去現場看了一下,市體育館裏都是黑壓壓的人群,看來楊柳的讀者還真不少呢。能和楊柳做朋友,也是與有榮焉的事呢。我在簽售會場外,給楊柳發短信:“楊柳,你真的很了不起。”楊柳給我回覆了一個笑臉。

文藝青年、不良少女楊柳心情很是好了一陣,每天晚上都歡歡喜喜跑來和我一塊兒睡,我問她:“楊柳,你老是跑我家睡,楊老師知道嗎?她會不會啊?”

“切,擔心個毛線。她知道的啦,睡啦睡啦。”

楊柳睡著了好一陣子,我都沒有睡著,輾轉反側心緒難平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按我以往的做法,都是把這些情緒抽空的,我不想因為腦袋裏的那團東西,影響我的睡眠我的學習。

“幹嘛啦?”睡夢中的楊柳咕噥著,擡腳就把我的腳給壓著不讓我亂動。我轉過身,聞到楊柳發絲上的味道,洗發露的香味和淡淡的煙味,是楊柳獨有的。我曾上網去瀏覽楊柳粉絲給她建立的貼吧,都說楊柳的文字成熟老練讓人心疼。雖然我對楊柳的小說充滿著好奇,可我始終都沒有翻開過。楊柳的簽售會之後,學校裏總是出現一些慕名而來打探楊柳消息的女孩子,與楊柳有過接觸的同學卻都不怎麽向外人講一些楊柳的事情。倒是貼吧裏總出現一些關於楊柳□□的帖子,跟帖的人很多,多數都是平常看楊柳不太順眼的人。有人抨擊,自然有人站出來維護,就這樣掐了起來。

我看著身邊的女孩子,才17歲啊,和我一樣的年紀,生活怎麽就這麽跌宕起伏精彩不停呢。

過了一些日子,快到期末考試了,楊柳去了外省參加藝術生的培訓。楊柳的成績完全不能看,只能走另外一條路,參加藝考。同時楊柳的也入圍了當年的新概念決賽,倘若能在決賽中拿到一等獎,或許也能得到報送大學的名額。

楊柳要離開的那日是周末,又跑到我家睡覺的楊柳睡得死沈死沈,怎麽都叫不醒。他爸爸開車來接她,送她去機場,等了很久都沒有見她下去。於是跑上來按我家門鈴,我打開門,第一次見到了她爸爸。她爸爸客氣地問我:“楊柳呢?”

“還在睡覺。”我把他帶進臥室,楊柳自己包成一個蟬蛹,還在呼呼地睡著。他爸爸輕輕地走過去,在她耳邊溫柔地喊她:“楊柳,柳柳,起來了,不然趕不上飛機了。”楊柳掀開被子大吼一聲,對著她爸爸拳打腳踢。楊柳爸爸溫柔地安撫她的女兒,把她抱在了懷裏。

好一陣楊柳才消停,直到出門還對她的爸爸怒目而視。我下樓去送他們,楊柳和我擁抱告別,楊柳爸爸親昵地摸了摸我的頭頂:“好孩子,楊柳麻煩你了。”

目送他們遠去,我呆在一室的靜寂中哭的不能自已。我原以為,楊柳會這麽叛逆,一定是因為爸媽都不太關心的緣故,可是今天看到的畫面讓我嫉妒得想要發瘋。楊柳爸爸對她的耐心和關愛,都是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楊柳,這樣的你,又為何要假裝悲傷?

直到第二年我才看到楊柳。楊老師私底下喊我進辦公室,告訴我這個消息,還邀請我去她家裏吃飯:“瀟之,老師知道,楊柳上個學期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你家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了。楊柳從杭州回來,情緒一直都不太對,都躺在床上兩天了,問她怎麽了只會發脾氣,你去幫老師看看她好嗎?”

我答應了楊老師,當晚就坐楊老師的車去到了她們家。一路上,楊老師只是談了我近來的學習狀況。和楊老師呆在一個空間裏,讓我覺得非常累,楊老師的談話真是太生硬了,讓我完全不知道怎麽接話,我其實寧願她談一談楊柳的。到了她們家的時候,楊老師把車停在樓下的車庫裏,帶我進門後給我指明了楊柳的臥室,就轉身去廚房了。我走到楊柳臥室門口,敲了敲門,就推門進去了。看到我進來,躺在床上玩手機的楊柳跳起來撲到我身上:“小之之,你來了。你要不要看我在杭州的照片?”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楊柳這麽開心雀躍的,這個樣子的她,哪裏不對勁了?

楊柳興致勃勃地給我看她的海量美照,都是用單反拍出來的,每一張的她都很驚艷,調皮的、憤怒的、頹廢的,每一張都很生動。

我問:“這些都是誰給拍的啊?”

“等下就能看到了。”

第一眼看到淩瀟肅的照片,我就覺得有一股相似的氣息,和楊柳身上一樣的氣息。楊柳指著照片上穿著黑色羽絨服的男生,對我說:“他叫淩瀟肅,中間的瀟和你一樣。”楊柳笑著笑著,突然就抱著我哭了:“他死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簡直無法消化這個重量級的消息,盡管我完全不認識這個男生。可我知道,這不是玩笑話。後來,楊柳只是抱著我悄無聲息地流淚,什麽都沒跟我說。

楊柳回到學校後,大家都很詫異,因為楊柳真的太消停了,每日都準時出現在教室,只是臉上明顯的落寞和憂傷,更加隔離人群。我這邊擔心著楊柳,那邊我的姑姑卻從A市來到B市,告訴我我爸重病的消息。“肝癌,晚期了”姑姑哽咽著說。

我請了一周的假去B市看我爸,還不等我和姑姑到B市,我爸媽就都回到鄉下老家了,我只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我從家裏回到學校的時候,我昔日的好友跑過來握了握我的手。我有些想笑,我爸的死居然讓我挽回了我的友誼呢。我爸算不算死得其所?

這些日子,楊柳又開始不來上課。我不知道楊柳去了哪裏,只能到處晃蕩,碰碰運氣能不能找到她。

我蹲在路邊,遇見了之前楊柳帶我去過的理發店裏的理發師,他朝我吹了一聲口哨:“這不是楊柳的朋友嗎?怎麽沒有上課,逃課啦?”

“我在等楊柳。”

沒想到我居然理他,他帶著點興奮蹲到我的身邊:“你等楊柳幹嘛?”

“你知道楊柳在哪裏嗎?我想要找她。”

“她這個時候估計在零點酒吧,走,我帶你去找她。”

等他帶著我離開我蹲的馬路的時候,我心裏開始七上八下,所幸他還真沒有騙我,進了那個小酒吧之後,我一眼就看到趴在櫃臺上睡覺的楊柳,理發師走過去碰了碰她,被她大力甩開了,理發師嘻嘻笑,跟那天在理發店一樣,一點都沒有為此感到不悅和生氣,道:“楊美女,你朋友來找你了。”

楊柳睜開眼看到我之後,十分訝異:“瀟之,你怎麽來這裏?”

“我不知道。”我眨眨眼,眼淚就掉下來了。

楊柳走過來,抱著我:“不哭了,小之之,我們回去。”

我哭了一路,回到家裏還是哭,楊柳陪著我直到我哭累了睡著。第二天,我睜開眼,看到楊柳穿著一件T恤站在窗前抽煙,我的眼淚,又不可抑止地流下來。我從來不知道我會有這麽多眼淚,我可以這麽放肆地哭,可是心裏依舊堵得慌。我向楊柳要一支香煙,被楊柳打了一下。

楊柳掐滅了煙,坐到我的身邊,擺出嚴肅的神情。我不配合地爆笑:“楊柳,你真的不適合嚴肅。”

楊柳敲我:“幽默感見長啊?”

“瀟之,淩瀟肅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我小學就認識他了,那時候我爸媽還沒有離婚呢,他們都很忙,把我一個人仍在家裏,都是他來我家找我玩,帶我去寧翔那裏練書法,我在一邊看著。大人們都說我是淩瀟肅的小媳婦,那時候我天天喊他淩哥哥。嗯,後來,他爸媽離婚了,他跟著他爸去了杭州。我在杭州偶然遇見他,高興得不得了,拉著他帶我在杭州玩了個遍。我回來前,去他家找他,他一家人都不在,都在殯儀館。他家人發現他在浴室裏割腕自殺了,發現得太晚,送到醫院就斷氣了。你知道嗎,瀟之,他是個同性戀。他真傻,為了一個不是真心愛他的男的跟他爸出櫃,淩叔叔氣得要死,他也沒說什麽就自殺了。可能真的是壓力太大了吧,就想不開。”

我看著楊柳輕描淡地說出這個故事,只能嘆息。

“瀟之,這輩子,咱們好好活著,對得起自己就夠了。”

可是,兩天之後,楊老師卻告訴我,楊柳不見了。

楊老師和楊柳爸爸都找瘋了,還報了警,就是沒有一點她的消息。

楊老師一夜之間老了很多,這個平素嚴肅刻板都同學們叫做“老女人”的老師,第一次露出那種對命運的無力感。

楊老師對我說楊柳小時候因為他們的忽視,得了輕微的憂郁癥,等他們發現了不對勁的時候就晚了,楊柳的憂郁癥已經非常嚴重了,天天把自己鎖在家裏壓根就出不了門。他們根本就無法想象,一個才十歲的小孩子居然在家裏開煤氣自殺。他們都嚇壞了,還好發現得及時,送到醫院救了過來。楊老師和楊柳爸爸也是因為這件事離婚的。自那之後,楊柳就變成這樣的脾氣,他們怕女兒又出意外,只能什麽都順著楊柳。

我心痛得無以覆加,想是淩瀟肅的死給了楊柳很大的打擊。

楊老師可能是真的著急了,問了很多我這樣跟楊柳走得近的學生。關於楊柳的“真相”也流傳開來,又是一片嘩然。

原來在我們平凡生命的背後,都有一些說不出的苦痛。我想,算是苦痛吧。就像我的父母為了我在外打拼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的每一個孤獨的夜晚,就像我永遠都沒有對我爸爸說出口的抱怨和我人生中的那麽多的不能夠。也許,楊柳一開始就看出來我的寂寞,才會靠上來給我做伴的吧,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被她吸引,我比任何人都需要她。

我走在那條和楊柳第一次打照面的路上,看著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各有各的表情。很多年後,我看七堇年的《平生歡》,看著她說:“其實,偉大的人物都是相似的,平凡的人,各有各的平凡。”

我們都無法抗拒命運安排的戲劇沖突,演得再聲嘶力竭,也不過是一出沒人喝彩的電影。

你說,最後楊柳回來了沒有?那麽我實在要建議你從頭看一遍了。楊柳當然回來了,她只是去了一趟杭州,去淩瀟肅的墳前祭拜了。回來後,楊柳還是那個眾人議論紛紛的奇葩。隨著我們畢業,所有的喧囂都消失在曾經的那片校園中。

或許有人記得吧。

☆、遇見1997

人從幾歲開始有清晰的記憶?有些人說四歲到五歲,還有些人認為三歲就會有,更有人覺得記憶是終身的,出生起就有了。只是人腦的記憶儲存功能有限,大部分的事情都會被大腦過濾,因而形成遺忘。

宋雅就不記得五歲以前發生的事情,當朋友們談及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宋雅搜腸刮肚,楞是對自己幾歲起不尿床之類的事毫無印象,能夠想起來的事情都是上幼兒園後發生的。起先她沒覺得有什麽,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唄。屁大的小孩,能有什麽值得記得事兒啊。

宋雅的人生一直乏善可陳。93年出生,11年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裏閑了兩個月還是沒有決定要不要覆讀,每天經受父母恨鐵不成鋼的目光洗禮,宋雅煩不勝煩,收拾了一個包,拿著幾百塊錢就南下去深圳,投奔朋友去了。朋友介紹她進一個玩具加工廠,她幹了兩天,手被縫紉機紮了三次,宋雅一怒之下辭職,晃蕩在深圳街頭,最後進了一家飯店當服務員。

遇見袁科的晚上,飯店裏一如既往地忙,人聲鼎沸,宋雅拿著對講機跟組長吼:“臨淵這包廂少兩個菜,趕緊通知廚房的上來啊,你妹的!”宋雅脾氣大,明明是新進來的一個,在人家老員工面前作威作福的,但是她為人大方丈義,誰誰出門約會請個假讓宋雅代班都沒話講,二話不說就答應,痛快地跟爺們似的。平常也會逗樂,飯店裏上至老板經理下至門口兩個迎賓小帥哥都跟她混得極熟,都喜歡跟宋雅交往。

宋雅把對講機插在腰間,把小馬甲蹦出扣眼的扣子扣好,擡起頭就看見隔壁如意包廂裏走出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宋雅被鎮住,攢起了眉頭。兩個人視線對上的瞬間,宋雅猶如白日見鬼般嚇出一身冷汗。

那男人大概是醉了,兇狠的目光轉眼就不見了,迷怔著眼招呼宋雅過去。

“你好,請問有什麽要幫忙的嗎?”宋雅送上職業微笑。

“幫我叫兩輛出租車在樓下等。”男人的嗓音低啞,真的醉得厲害,身體微微傾斜,宋雅退開一步,生怕男人倒在她身上。宋雅是負責傳菜的,這種事不歸她管,她打通了前臺的號碼,交代了男人的要求。對講機嗶嗶又響起來,組長急了眼:“吉祥裏的客人呼叫,快過去。”

宋雅跟男人點點頭,就忙自己的去了。等宋雅閑下來,都已經快12點了。飯店馬上就要關門打烊,宋雅一間一間包廂去視察。一個收拾包廂的阿姨跑來找宋雅:“那邊有個客人還沒走。”宋雅一看,是如意包廂,推門進去,果然是那個男人。包廂的桌子還沒收拾,滿桌杯盤狼藉,男人趴在桌子上,滿面潮紅,呼吸沈重地睡著了。

宋雅過去推他:“先生,先生,我們要打烊了。”

男人沒有動靜。

宋雅在心底喊了聲“操”,繼續:“先生,我們這不讓睡的哈。您這樣趴著也不舒服是吧,您起來,我幫您叫車?”

男人哼了兩聲,咕噥著。宋雅沒聽清,趴近聽男人在講什麽,結果一巴掌就呼到了宋雅臉上。宋雅大叫:“我□□奶奶呀。”男人這才好像醒轉過來,宋雅已經揪住男人的西裝領,眼看就是要拼命的架勢。男人一個激靈,從宋雅手上掙脫。這麽一鬧,醉死了也醒了。

組長跑來看情況,只見宋雅鬥牛一樣瞪著客人,半邊臉腫成紅彤彤的包子。宋雅為人處事跟漢子一樣糙,小臉確是不折不扣的白皙幹凈,組長都心疼了。

打掃衛生的阿姨適時地說明了當時的情況,男人自知自己動了手,也很不好意思。從皮夾子裏掏出幾張紅票子遞給宋雅,道:“不好意思小兄弟,我喝多了。”

“滾你丫的,小兄弟。你給幾張臭錢就沒事啦?我這輩子還沒被誰打過巴掌,我爸都沒敢打我,你他媽打我。改天我捅你一刀,我也說我醉了。我告兒你,這事沒完!”

“行了宋雅。”組長看男人臉色不好看,也覺得宋雅小題大做,說話過分。組長把宋雅拉到身後,對男人說道,“實在不好意思袁先生,宋雅年紀小,你別跟她一般計較。”

男人點點頭,走出包廂,在飯店門口攔了輛出租車,離開了飯店。

宋雅都快被嘔死,她就沒受過被人無緣無故打的屈辱。

宋雅拉著組長問:“你說那男的姓袁,叫什麽?”

組長說:“你別想去找事啊,人那也不是故意的。”

宋雅道:“行,我保證不找事,你就說他叫什麽吧。”

“袁科。經理的同學。”

“好,袁科,我記住了。”

宋雅就這樣記住了袁科。

宋雅這個死孩子確實有暴力傾向,不過是被人無意甩了一巴掌,咬牙恨恨了一個多月。同事們談起這個事情,宋雅就齜牙,很不得將袁某人碎屍萬段。宋雅住在飯店樓上的宿舍裏,同屋就是幾個女同事。幾人巴拉巴拉地講:“你們知道嗎?我昨天聽到宋雅講夢話了,說要砍了袁科。”

太誇張了吧。

絕對不會誇張。要說宋雅有何優點,記仇算是其一。宋雅深刻認識到,人吶,要是不想吃虧,就得這麽狠點。宋雅周密地計劃著,一定要讓袁科好好地出一回醜才行。宋雅抱著經理的大腿撒嬌,大言不慚地說對人家袁科一見鐘情,想要知道袁科的地址。

經理拗不過她,只好松口。

宋雅找到袁科的公司,就坐在袁科所在的公司樓下大廳的招待處等著,一見袁科從電梯裏出來,就抹了兩滴眼淚上去抱住袁科,大哭大喊了起來:“你個死沒良心的,你怎麽能始亂終棄,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了哇。”

袁科滿臉黑線,想要推開這個瘋女人,奈何宋雅趴在袁科身上死緊死緊的,壓根就是不罷不休的架勢。前臺幾個小姐和這棟大樓過路的人看到這個畫面都竊笑了起來,不多久兩人就成功地吸引住了很多人來圍觀。袁科算是把宋雅給認出來了,就是一個月前他無意打了一巴掌的服務員?袁科氣憤地將宋雅拉到了大門外,看著宋雅臟兮兮的一張小臉,沒好氣地笑:“你能想個有創意一點的情節嗎?”

宋雅聳聳肩:“不怎麽樣啊。我的目地已經達成,我走了。”

袁科看著宋雅,不知為何就是討厭不起來。心想,自己那天出手肯定特別重,若非如此,宋雅也不至於記恨這麽久,一時間愧疚心還是占了上風,袁科說道:“怎麽這就走了?你這個苦主,怎麽也得敲我一頓飯再走才劃算吧?”

宋雅看著袁科像看一個傻逼:“哥,你沒忘吃藥吧?”

“請你吃個飯,咱們這恩怨算是一筆勾銷?”

“行吧,上哪吃?”

“你來決定?”

宋雅坐上袁科的車,奧迪xx的,宋雅打娘胎以來沒坐過這麽好的車,屁股沾上座椅就已經不太自在了。宋雅來深圳時間不長,平常工作又很忙,對深圳這個城市著實不熟悉,除了自個兒工作的那個餐廳,宋雅就沒到過第二個餐廳裏吃過飯。

袁科開車的時候很專註,眼神都不分宋雅一個。宋雅拿出手機,偷著上網搜附近有什麽好吃的餐廳,價格一定要貴,但不能是什麽勞什子西餐廳,那樣會弄得自己像個土鱉。宋雅選來選去沒個定論,那邊袁科開著車,不曉得應該往哪兒開了,問宋雅道:“選好地方了嗎?”

宋雅收起手機,道:“算了,你隨便選一家吧,你平常去的。反正餐廳味道都一個樣。”

“那我做主了。”

袁科把車停在路邊,帶著宋雅走進一個偏僻的小巷裏的一家小飯館,小飯館門口掛著一塊灰撲撲的牌子,上面寫著“S城飯館”。

“這家飯館我老鄉開的,味道很不錯,材料幹凈。坐吧。”袁科解釋道,邊給宋雅拉椅子。

宋雅瞪大了眼睛,道:“你也是S城人?”

“也?你是S城人?看來我們還是老鄉啊。俗話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既然我們倆有這層關系,上次的事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我告兒你啊,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袁科笑笑,招呼飯館老板點菜。袁科點了四五個菜,還加了一打啤酒。宋雅就著冒著絲絲涼氣的啤酒大快朵頤,吃得相當過癮。

宋雅出來了也有幾個月了,平常沒事也不打電話回家,父母那邊也鮮少打電話過來,好似把這個女兒給忘了似地。宋雅長這麽大,沒離開家過,這會兒幾道放了重辣的菜把她心裏的那麽點鄉愁全都勾了起來。

出了社會,自己工作了,才知道生活不易。夜深人靜的時候,宋雅也會想,幹脆跟父母服個軟,回去再覆讀考大學?可一想到做不完的試卷和再一次失敗的可能,宋雅就下不了這個決心。

宋雅摸了摸撐圓的肚子,問道:“哥,你到深圳多久了?”

“很久了,小學就過來了。”

“這麽久了,那你怎麽沒被同化,還喜歡重口味呢?”

“可不是。吃這邊的飯菜,總覺得沒滋沒味。”

宋雅和袁科離開的時候,桌下一打啤酒都見了底,宋雅酒量不行,其實沒喝多少,大多數還是袁科喝掉的。宋雅擔憂地問道:“你喝這麽多能開車嗎?”

袁科眼底清明,道:“能。”

宋雅不太信任他,主要還是怕被交警抓到酒駕罰款。袁科信誓旦旦保證沒有問題,宋雅看他那樣子也不是很醉,就沒再說什麽,跟著袁科就上了車。

誰知道這廝一坐上駕駛位就睡著了!睡著了!

宋雅想一巴掌把袁科給扇醒,咬咬牙忍著沒動手。打了個電話給代駕公司找來一個代駕,把袁科的車開到他公司,自己乘地鐵回了宿舍。

接到袁科的電話已經是三天後。

宋雅當時正值休假,躺在宿舍的床上不舍得動彈,接電話的時候都帶著睡意,勉勉強強地把袁科的話聽完,等對方把電話掛了,宋雅徹底沒了睡意。

操!什麽叫是我害他感冒的?明明是他自己酒量不行醉死過去,自己給他叫了代駕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好伐,憑什麽要自己過去照顧他這個病患?!

要點臉行嗎?

說是這樣說,宋雅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拎著從超市裏買的菜去袁科說的地址去看看。

袁科這回是真的病得不輕,宋雅見到他的時候,就看他臉上煞白,伸手去摸他額頭,滾燙得驚人。宋雅一著急就爆粗口:“傻逼,你都不曉得去看醫生嗎?”

袁科倒回床上,搖頭道:“沒力氣。”

宋雅想要拖袁科去醫院,奈何對方著實太重,宋雅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身下樓去附近的藥店買退燒藥,餵他吃了之後,倒是立馬見效了,汗一發,額頭上的溫度就降了下來。

宋雅被這樣來回一折騰,也累得不行,但她晚上要上晚班,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回去應付工作。宋雅不會煮飯,又怕袁科醒了會餓,給他叫了份外賣粥放在床頭才離開的。

這以後,袁科隔三差五地來宋雅工作的餐廳吃飯,有時候是陪客戶、陪老板、陪同事,有時候是一個人,同事們都說兩人不打不相識,這一架打的,都打出愛情火花來了。宋雅被同事的揶揄氣得不行,他們哪知眼睛看出她和那個老男人有一腿了?

雖然宋雅對袁科總是不耐煩見的,可每次袁科慷慨解囊請宋雅逛街看電影她答應得比誰都快,有人湊上來當冤大頭,她不答應,傻呀?

她總是這樣沒心沒肺地跟著袁科混著,半年時間不到,已然被袁科帶著,成了半個深圳通,哪裏有好吃的好玩的,宋雅如數家珍。

同事問:“你倆到底有沒有在一起呢?”

這回連宋雅也猶豫起來,是女朋友才能把袁科的空閑時間占得滿滿的吧?

可除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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