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樹木非常茂密,遮得下面的路陰森森的,而路面則坑坑窪窪的,兩旁雜草叢生,走起來特別艱難。秋水越走越覺得舉步維艱,可一想到思津正在前面等著救援,什麽也顧不得了。

這時左側林子裏忽然傳來了腳步聲。秋水本能地側頭一看,只見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從樹林十來步遠的那一側走過來,手裏卻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雖然天色已經比較暗了,但那把刀一閃一閃的,刀光就像雪一樣透亮!

她大吃一驚,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心臟也急劇狂跳起來。她連忙扭過頭再朝前走,可是走沒幾步,忽然右側樹林裏也傳來腳步身。她又側頭一看,卻見另一個陌生的男人手裏提著一條粗粗的麻繩正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 他眼睛閃著兇狠的光芒,緊緊盯著她,而手中那條麻繩一晃一晃的……

麻繩!捆綁!——刀光!追殺!——

秋水腦中像閃電一樣,瞬間閃過幾個恐怖的畫面。他們——他們是什麽人,要幹什麽!他們是來抓她嗎,是要把她捆起來然後用刀殺了她嗎!她嚇得差點尖叫起來,幾乎忘了此行目的,只蒼白著臉驚慌失措地一路向前跑去。她邊用手扶著路邊的樹,邊忍不住頻頻回頭,只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跳出了胸腔。

也不知向前走了多遠,拐了個彎,忽然一片孤單單的墓地一下子阻住了她的去路。此時夜色已經很深了,墓地陰森森的,邊上高大的樹木在山風吹拂下沙沙作響,就像是來自地獄裏的鬼哭聲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秋水目光直直的盯著墓地,一步也挪不動了。她渾身顫抖,心裏陣陣發怵,嚇得好像隨時就要暈過去一樣,腦中也完全忘了思津,忘了父親,忘了阿姨……此時她心裏只有恐懼,萬分的恐懼!

這時左側的草叢裏忽然“唰!”地動了一下,她本能地扭過頭一看,黑暗中只見兩道晶亮晶亮的光向她直射過來!剎那間,她心頭巨震如遭重擊, “啊”地一聲淒厲尖叫起來,在雙腿一軟要癱倒的那一刻,腦中忽然清清楚楚地打開了封鎖已久的恐怖記憶!

“秋水!秋水!”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熟悉的叫聲,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墓地草叢裏站了起來。思津,思津,是思津來了!秋水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已是泣不成聲, “思……思津……我怕,我想起……來了,我……”

思津幾步沖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道: “你想起了什麽,快說,秋水,快說出來! ”

秋水心情激蕩,完全沒意識到思津怎麽一點沒受傷,只抽抽噎噎地道: “是,是的……我想起來了。這些年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麽,好像那是一段很恐怖的經歷,我一直想去回憶,可是怎麽也回憶不起來。可是……可是剛才我驚慌恐懼之下,又被兩道不知是什麽的亮光強烈刺激了一下,結果一下就想起來了。 ”

思津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只特別細小的手電筒,道: “你別怕!你剛剛看見的亮光是這裏發出來的。”說著就推了一下小手電筒開關,兩道亮光直射出來。

“思……津,原來是你拿了手電。 ”秋水稍稍松了口氣, “咦,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先別管我!” 思津急道, “你快說你想起了什麽,相信我,只要你說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再莫名其妙怕這怕那了!”

“是……是這樣子的, ”秋水情緒稍稍平靜了一點, “那天,我無意中聽見婆婆說的那幾句惡毒的話,一個人悄悄跑到了後山上。我心潮起伏,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地上。等到傍晚時,我正仿徨著要不要回去,這時山路另一邊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好像是那個老東西的說話聲: ‘阿東快點啦,天都快黑了,等一下找不到……’我吃了一驚,連忙隱身在茂密的草叢裏。

“來的果然是那個老東西,他手裏提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眼裏閃著邪惡的光芒。而另一個人則是他大兒子,他手裏則提著一條粗粗的麻繩。我一看,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們一定知道我偷聽了婆婆的話要跑掉,於是就找來抓我,他們要把我用麻繩捆起來,然後用刀殺了我。當時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只覺得臉上汗珠一顆顆滴個不停。他們在附近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總算沒發現草叢裏的我,然後朝山上另一邊找去了。

“我也不知道在草叢裏潛伏了多久,只覺得天黑得可怕,兩腳都麻木了。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從草叢裏爬出來。我當然更不敢回去了,於是勉強分辨方向向前走,想當夜趕回父親家。夜裏的山上特別陰森恐怖,我滿懷驚懼,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又好像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我嚇的頭皮發麻,一路跌跌撞撞,只好扶著身邊的樹木勉強向前逃跑。我邊走邊回頭,可是身後只有一片黑不見底的夜色,好像惡魔一樣隨時要吞噬我。

“我驚慌失措之下,也不知有沒走錯方向,忽然來到了一座孤墳旁邊。我膽子本就小,一路前來又受夠了驚嚇,這時突然看見墓地,心裏一下子想起村人說的鬼怪之類的傳說,就更嚇得毛骨悚然。我既不敢回頭,也沒膽量跨過墓地,於是就蹲在那邊草叢裏簌簌發抖。

“我又怕又累,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身邊不遠的草叢裏忽然‘唰’地響了一聲,我大驚回頭,卻正好看見兩道晶亮晶亮的光直射過來!我心頭巨震魂飛魄散, ‘啊’地淒厲尖叫了一聲,然後瞬間失去了知覺……

“等到我又悠悠恢覆知覺時,天空中卻已經露出曙色。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有鬼’。我連滾帶爬,也不知道是怎麽跑回到父親家裏,只記得一看見父親,我就暈過去了……”

這時秋伯父和阿姨以及另兩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秋水一說完,秋伯父就上前一把緊緊抱住她, “孩子你別怕,那都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

阿姨打起了手電筒,把墓地附近都照亮了。這時秋水才想起自己此番本是為救援思津前來,但她一看見這麽多人,心裏一下子全明白了。特別是那兩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是她來時路上看見的一個拿刀一個提麻繩的那兩人。 “思津,原來這些是你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想讓我想起以前的事,是不是？ ”

“沒錯,這都是思津的安排。”秋伯父指了指那兩個陌生男人道, “他們是爸爸學校的同事。昨天下午思津就向我說了你的情況,所以今天我特意請他們來幫忙。”

那兩個老師點了點頭,沒說話。 秋水則不明所以, “我的情況？我的什麽情況啊!”

思津道: “秋水,你應該記得你在我家裏被貓的眼睛和山後墓地所嚇一事吧,還有就是我拿菜刀以及房東拿繩子時也引發了你的驚恐反應。這些都是因為你這段恐怖經歷引起的。那次你驚嚇過度昏迷過去,你思想潛意思為了保護自己,於是醒來後就封鎖了這一段恐怖的記憶。可是這段經歷對你來說又是特別深刻,你腦中根本無法抹殺它,因此只要一有外在類似事物觸碰到你,你就會條件反射似的引發恐懼心理。這些還算好一點,更嚴重的是你還會因為這個引發夢□□為……”

“夢游？”秋水吃了一驚, “你說,我……我夢游……”

“沒錯!不過你別怕,先聽我說完。 ”思津繼續道, “你夢游時,會不停地在房間游走,邊走邊回頭,眼睛直直的,臉上滿布恐懼之色;另外你兩只手會時不時舉起來,似乎要去扶什麽東西一樣;等到你游走了好多圈後,你就會蹲下來哭,邊哭邊用手擦眼淚,可是卻看不見有眼淚流出來。我第一次見到你這種近乎鬼魅般的行為時,幾乎嚇得半死,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噩夢……”

“你……你什麽時候……看見我這樣……”秋水驚懼不已。

“記得三月底我們因為何生波的事吵了架,同時那次你剛好又被房東提繩子的樣子所嚇,因為當時我很生氣沒有幫你緩解驚慌情緒,結果那天晚上你就那樣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夢游;第二次是那次我們因為曾蓮香的事吵架,我怒氣沖沖一個人跑掉,然後晚上你又夢游了,這次我確定不是自己做噩夢,嚇得天沒亮就跑了,到了中午我就回來搬走衣物說要和你分手;最後這次就是剛剛前天晚上,想是你說了你的秘密大受刺激,所以又夢游了。因為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醒來時心裏有了準備,所以才沒像前兩次那麽恐懼。還有,不單單我三次見到你夢游,去年周紅梅會急慌慌的和你分開獨自去租房,也是因為看見你……”

“原來……原來如此! ”秋水如夢方醒,又害怕又不安,“我一直以為自己被魔鬼纏上了,原來我就是那個魔鬼!我……我記得你說的這幾次夢游的晚上,我就一直做著噩夢,夢中好像有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黑暗的樹林裏飄蕩,然後她又在墓地旁邊哭……原來,夢中的女人就是我自己。而我夢游的動作,也正是那次我逃跑時驚慌失措的樣子。”

“正是!不過現在好了,你總算打開了封鎖住你記憶的枷鎖! ”思津又道, “還有你聽我說,你不要再為那段經歷害怕了,因為我剛才聽你說起那次連夜逃跑的緣由,我想事情肯定不是當初你想的那樣,你一定是誤會了那個老東西……”

一旁好久沒說話的阿姨問道: “怎麽個誤會了？”

思津分析道:“我想他和大兒子一人拿刀一人提繩子,肯定不是像秋水所想的是要來追殺她。你們想,他雖然骯臟齷蹉,但量他再大膽子,也不敢殺人,何況那時秋水還是他兒媳婦;另外我聽秋水說了過去那段經歷,似乎那個大兒子在那個家裏還算好一些,那麽他怎麽可能夥同自己父親去殺害弟弟的妻子呢,這怎麽說都於理不通……秋水,你好好想一下,我說的有沒一點道理!”

秋水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年的情景,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 “思津,你的推測應該沒錯。我記得,他們家大兒子一直對我還不錯……”

“還有就是讓你嚇得昏迷的那兩道光, ”思津為了徹底打消秋水的恐懼心理,又分析道, “也不是什麽鬼怪之類的,而肯定是山上野生動物的眼睛!”

“野生動物的眼睛？ ”秋水遲疑道, “你怎麽這麽肯定! ”

“因為我和你有過相同的經歷啊!”思津道, “那是在上星期四深夜,你和伯父阿姨都在熟睡,大概十一二點時,那個老東西到屋外邊把我誘出去,本意是要帶我去他們家裏看看好揭穿你的秘密。可結果我走到山上時跟丟了他。說也奇怪,那時我好像是被催眠似的,恍恍惚惚就來到一塊墓地邊。我正吃驚時,就被身旁的響聲嚇了一跳,我側頭一看,正好看見兩道晶亮晶亮的光直射過來。 我嚇得尖叫起來,心裏的念頭也是碰見鬼了,於是連滾帶爬就逃離了那裏。第二天我才定下心神仔細分析一下,確信我看見的一定是動物的眼睛,絕非鬼怪之類的,因為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那邊草叢動了動,明顯就是動物躥開時的樣子!”

秋水聽見思津居然還有這一番遭遇,當真是又吃驚又詫異。這時,秋伯父叫來幫忙的其中一個老師道: “沒錯,鬼怪之說終屬虛幻。其實很多不明所以的事皆是由人的心理作用才導致的。”

“話是不錯,”思津側頭看著天空, “可是有一件事我實在難以明白……”

那個老師問道: “什麽事？ ”

思津沒有回答他,指了指墓地問秋水, “秋水,你知道這是誰的墓地嗎？”

“我……我不知道! ”秋水看了看,還心有餘悸。 一旁父親嘆息道: “孩子,這就是你母親的墓地啊!”

“啊!爸爸,這是……這就是母親的墓地？ ”秋水又激動又愧疚。

“沒錯,這的確是你母親的墓地! ”思津接過話道, “你知道嗎,今天已經是我第三次來到這裏了。上一次是上星期六秋伯父帶我過來,可是我一看這裏的情景,直嚇得背脊發涼,因為這裏居然就是上星期四那天晚上我恍恍惚惚去的那塊墓地!怎麽會這樣呢,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那天晚上怎麽會走到這裏來。 而且說來難以置信,在那個晚上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之前,我還兩次做夢夢見自己來到黑夜的群山裏,然後置身於一塊墓地旁邊,夢裏好像還看見了一只狐貍瞪眼看我!我記得第一次做這個夢,是去年去汽車城出差的時候,而第二次則是回這裏的第一天晚上就夢到了,我還記得自己夢醒後就再沒睡著。

“所以,秋水,我想來想去就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一定是你母親在天之靈看見你那天晚上受驚嚇的經過,然後托夢給我,要我幫你恢覆健康。她怕我不知道怎麽做,於是那天晚上一路指引我來這裏,讓我親身經歷了一下你當年的遭遇……你們說,是這樣的嗎？ ”

思津說的很玄很虛,可是在場的人聽了,無不肅然。

“秋水,一定是你母親在幫你,她一直都是最愛你的人! ” 秋伯父眼含熱淚,激動不已。 “這麽多年了,今天是你第一次來到她墓地跟前,而且今天正是她的忌日,孩子,你去拜謝一下你母親吧!”

秋水早已淚流滿面,幾步就走到墓地正中央,然後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媽,請原諒女兒當年的無知。謝謝你一直深愛著我,我一定會好好過下去……”

秋水還沒說完,就已泣不成聲。秋伯父和阿姨雙雙上前扶起她。

時候已經不早了。 秋伯父感慨萬千,在墓地周圍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道: “我們該回去了。現在已經過八點了吧,大家飯都還沒吃!”

於是他們一行人舉著手電筒慢慢向來路走回去。秋伯父鄭重地謝了那兩位前來幫忙的老師。其中一個老師嘆道: “今天上午聽了你的求助,我還覺得這事就像天方夜譚一樣離奇,可沒想到……看來世事的確難以預料啊!”

秋水拉著父親的手,道: “爸爸,就不知道我們這邊山上什麽野生動物比較常見,以致把我和思津嚇得心膽俱裂!”

阿姨忽然道: “對了,思津,剛才你說你曾經兩次做夢來到這裏,而且夢裏還出現什麽……什麽來著,瞪眼看你？ ”

“狐貍,灰色的狐貍。”思津道。

“這真是太玄妙了! ”阿姨忍不住大聲叫起來, “我們這裏山上沒聽說有什麽其它野生動物,但狐貍還真不少,經常就有人看到。我想把你們驚嚇到的,肯定就是如你所夢的,是狐貍的眼睛! ”

狐貍,真是狐貍？秋水和思津對視了一眼,心裏俱都暗暗疑懼。兩人同時想起了去年秋水在公園說的話——“也許……也許我是一只在公元第1000年出生的狐貍精,非要修煉滿一千年,才有足夠的道行和人間的男子交往吧!” ——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她被狐貍所嚇,接著婚姻破裂,最後和思津相遇並且在一起——難道她無意中竟說中了這段情緣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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