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一早秋水醒來時,卻發現思津早已不在身邊了。

她趕緊起身穿好衣服,來到房屋廳堂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已經收拾妥當的行李箱,那正是思津和她回來時特意去買的。

秋水心裏一跳,隱隱感到不妙。她連忙轉身去了廚房,只見思津無言地坐在餐桌椅子上,而父親和阿姨則一臉神色沈重。

“思津,你……你……”秋水心裏已經明白了什麽。

思津緩緩轉過頭,眼睛裏寫滿了痛苦與歉疚, “秋……水,我……昨晚我經過一夜考慮,我——對不起,我無法接受你生過孩子的事實,所以我今天……不能和你去辦結婚證……”

秋水軟軟地靠在墻壁上,閉上眼睛,眼淚已是一連串地滑落。這就是他的答案!這就是她苦苦等待的答案!是的,他終究還是要走了!他沒有選擇當那一百個男人中唯一不走的那一個,她終於還是失去了他!

“伯父,阿姨,對不起! ”思津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遙不可及, “還有秋水,我不是個好戀人!謝謝你們這一段時間的款待,可是我……不能勉強自己,因為我不想以後我們活在痛苦裏。我只希望你們以後都好好的……”

“既然你接受不了秋水的過去,那你昨天為何要做那番努力……”阿姨眼眶也紅了。

“這就算我給秋水的一種補償吧,我們畢竟真心愛過,我有責任幫她恢覆正常……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她的過去,我也無法違背自己意願勉強和她在一起!如果她只是有過婚史,那我還可以不放心上,可是她連孩子都有了,我一想到這個,就特別難過……”思津的辯解蒼白無力。

秀雲,柱子,英嬸……秋水腦中一一閃過他們的影子。是的,他說的沒錯,要是她僅僅只是結過婚,那麽以他的心胸,他不可能連柱子都比不上——可問題是她連孩子都有了,甚至那個小孩都已經上學了!哦,蒼天……她像天使一樣成功撮合了別人的姻緣,那又有誰來撮合她的姻緣呢？她註定一輩子要孤單淒涼嗎!

思津說完,再也不敢去看秋水的臉色,轉身默默地出了廚房。

秋水含淚追了出去, “思……津,我肚子裏的孩子……”

“我……回去後,會轉錢過來,你……養好身體再……”思津語帶哭聲,但他僵直著背脊沒有回頭。“你不用……送我,我知道怎麽回去!”

走了,他走了,他的背影終於慢慢消失在屋前的小路上……滿天的朝陽光在這一刻失去了輝煌的光彩,漫山遍地的花朵樹木也在這一瞬間枯萎雕零!秋風,唯有那蕭瑟的秋風還在呼嘯,還在嗚咽……

秋水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爸……爸,他走了,他終於……還是走了! ”

父親臉色沈重如水, “孩子,聽我說,既然你是真心愛他,那麽就尊重他的選擇吧!他說的沒錯,如果他勉強留下,那麽以後你們也不可能會幸福……”

“可是……爸爸, ”秋水泣不成聲, “我好……難過!還有我肚子裏的孩子……”

“這的確是個比較棘手的問題! ”父親抱住她, “不過事實已經這樣了,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這樣吧,可憐的孩子,不管你要作何決定,爸爸都支持你,只是現在你先不要妄下決定,你就給自己一天的時間來考慮吧,明天早上你再給爸爸答案,好嗎？”

秋水勉強點了點頭。父親又道: “爸爸今天還要去學校,你就好好呆在家裏吧。答應爸爸,堅強一點,勇敢一點……”

“是……是的。 ”

早飯後父親就騎車走了,阿姨安慰了她幾句也出去幹活了。

屋裏一下子靜下來。秋水強忍著悲痛去收拾碗筷,卻一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碗,弄得滿地碎瓷片。她俯身小心地去清掃,眼淚又不聽話地一顆顆滴落。

收拾妥當後,她又默默地來到房屋堂前,默默地註視著那條思津早上離開的小路。

初秋的天空,原本是藍天一碧,白雲悠悠,可是在她淚眼裏,只有一片模糊。 此後她的天空裏不會再晴空萬裏了吧,也不會再有月亮和星星,因為那些都只屬於終成眷屬的戀人們!此後她的身邊不會再有青山綠水了吧,也不會再有鳥語和花香,因為那些都只屬於幸福快樂的人們!此後她的感情裏不會再有愛和恨了吧,也不會再有喜悅和悲傷,因為那顆歷經千萬劫難的心早已死了!是的,人世間所有的美好,感情世界裏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已隨著那個人的遠去而遠去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秋水哽咽著聲音唱起了去年在會場中心唱的那首歌,晶瑩的淚珠再一次滑落。那次有他在一旁看著,可是現在呢？人已遠,情已逝,唯有心底的痛不斷在擴散,在擴散……以後她又該何去何從呢,那個傷心的地方當然不能再回去了——可是天下雖大,又能去哪裏呢,縱然天涯海角,躲得開的也只是人的視線,卻永遠躲不開心中纏綿入骨的情絲!

終於又到了夜深的時候。 父親和阿姨坐在床邊陪著她。屋裏的燈光靜靜地灑落,照亮了臥室的每一個角落,卻照亮不了她心底的陰影。

父親用手輕輕地撫著她的長發,道: “孩子,該睡了。不要想太多……”

“可是……爸爸,我忘不了他!我也害怕會忘了他——我怕他的樣子會慢慢變模糊,慢慢變遙遠……”秋水淚光盈盈。

“我的癡孩子!人生於世,遠遠不只有愛情啊。”父親嘆息道。

“我明白。可是……沒有了他,我都不知道以後的路還要怎麽走下去…… ”秋水痛哭失聲。

父親默然。一旁阿姨提醒道: “你還是先好好考慮一下肚子裏孩子的事吧,這個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

黑暗的,孤單的,漫長的夜晚總算過去了,曙光又一次降臨在這個靜謐的小村莊裏。

秋水一覺醒過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確信自己完全清醒了,才高聲叫道: “爸爸,爸爸——”

父親很快就進來了。 他臉色看起來很憔悴,好像一個晚上都沒休息好。“秋水,怎麽樣,想好要怎麽做了吧!”

“是的,爸爸! ”秋水坐起來,神色有著近乎悲壯的堅決, “你聽我說,爸爸,我要生下這個小孩! ”

“什麽!你要……”父親聲音都顫抖了, “你為什麽……做這個決定？ ”

“我知道這個決定將會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可是我還是決定了!”秋水緊緊握住父親的手, “他說過,孩子只應該做為兩個人的愛情見證而被帶到這個世界上。這個孩子正是我們在真心相愛的時候懷上的,那麽我又有什麽理由阻止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呢!而且以後我只要一看見孩子,就會像看見他一樣,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忘了他!”

父親的眼眶濕了, “孩子,你終於長大了,你變得更勇敢,更有擔當!爸爸真為你感到自豪……”

“謝謝爸爸!只是這頭幾年,我和孩子可能要多多仰仗您和阿姨了……”

“好!好!”父親邊擦眼淚邊道, “你放心,上天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還有,爸爸, ”秋水也哭了, “自回來後,我幾乎不敢出去見人,可是等一下我要馬上出去轉一圈,我還要告訴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我就要未婚生子了,他們要指手畫腳就趕緊趁機吧!而且等以後孩子懂事了,我會告訴她我和她爸爸的故事……我還會告訴她,我從沒有後悔愛上她爸爸!”

父親緊緊抱著女兒,熱淚縱橫。

朝陽的萬丈光芒透過窗戶和門縫照亮了臥室,也照亮了緊緊相擁的父女身影。秋水堅定了決心,心情也頓感輕松下來。她起身穿好了衣服,對父親道: “爸爸,我現在就要出去了。你盡管去學校上課好了,不用擔心我。”

屋前的小路在朝陽光照射下,明亮如玉帶。路邊有草,草葉上掛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正閃耀著奇幻瑰麗的色彩。秋水深深吸了口氣,迎著初升的朝陽光向前走出去。

“秋水——!”忽然,一個熟悉的叫聲在身後響起。

秋水整個背脊都僵硬了。是誰!是誰在叫她!是她聽錯了嗎,是她產生幻覺了嗎？

“秋水——!”那個天籟般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秋水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轉過身……哦,那是怎樣夢幻的情景啊!清秀的臉,淺淺的笑容,動人的書生氣質……朝陽光溫柔地照在他臉上,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散發著色彩繽紛的亮光……她呆了,她傻了,她一動都不能動!

思津眼裏閃著晶瑩的淚光,慢慢走近她, “怎麽,才一天不見,你就不認得我了？”

眼淚迅速填滿了眼眶,秋水一陣眩暈,人也軟軟靠在了他身上。 “你……思……津,你不是……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

“是的,我走了, ”思津伸手抱住她, “可是我又回來了!”

“你回來……你回來……”秋水簡直不知要如何措辭了,只任眼淚瘋狂奔湧。

思津的眼淚也掉下來了。“我承認,上周六下午剛知道你的過去時,那天晚上我的確動搖過,掙紮過,可是等到第二天天亮時,我就再無雜念了。不是嗎,既然我是真心愛你,那麽我當然也應該愛你的過去,愛你的不足,甚至愛你的醜陋……就如同我自己也是渾身缺點,可你不也一樣對我情深義重嗎？”

“謝謝……你,思津, ”秋水早已淚流滿面, “可是昨天早上你為什麽離開……”

“不!孩子,思津根本就沒離開過!”這時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前天晚上你睡下後,他找到我,說第二天要再刺激你一下,目的是想看你破除記憶枷鎖後,晚上還會不會再夢游……他想驗證一下,你是不是完全恢覆健康了! ”

“啊!原來如此。那我昨晚……”

“昨天白天我一個人呆在伯父學校裏,昨晚你上床睡後我就悄悄回來了。這事阿姨事先都不知道,直到昨晚看見我才明白。我和伯父一整夜都守在窗外面關註你的動靜。剛開始你好像睡得很不安穩,一直翻身,但後來就一直睡得很好,直到天亮……秋水,恭喜你,你已經完全好了!昨晚你也沒做噩夢,是不是？ ”思津欣喜不已。

“是……是的!”秋水伏在思津胸膛上,痛哭不止。思津和一旁的父親都沒有勸她,只任由她盡情宣洩,因為他們知道她最近擔負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和壓力。

一直等到她哭聲稍止,思津才道:“雖然結果是好的,可是昨天我那樣對你真的很殘忍!所以,秋水,請你原諒我……”

“思津,你別這麽說,我能理解你的一番苦心!”秋水經過剛才一番發洩,心裏輕快了好多, “而且我也看得出來,昨天你走的時候心也碎了,是不是？”

“謝謝你這麽說!還有,”思津緊緊拉住她的手, “謝謝你那麽深愛我!剛剛你和伯父說的那番話我都在隔壁聽到了。我從沒想過,你居然會為了我做那樣的選擇!”

“你應該想到的。我愛你,當然就要保住你帶給我的禮物……是不是？ ”秋水淚中帶笑。

父親上前一手拉住女兒的手,一手拉住思津的手,道:“好了,現在話都說清楚了吧。今天已經是星期三,你們假期也沒幾天了,所以等一下我陪你們馬上去辦結婚證。辦完證回來後我和思津得好好睡一覺,我們昨晚可是一夜沒合眼。”

“好吧,那我們等一下就去! ”秋水滿懷幸福, “思津,我迫不及待就想嫁給你了。你不會笑話我吧!”

思津笑了, “當然不會,因為我也迫不及待想要娶你了!”

“還有,”父親又道, “昨天下午我就已經通知了所有親朋好友,要他們今天晚上到鎮上來喝你們一杯喜酒!秋水,當你昨天悲痛欲絕時,其實爸爸都已經在籌劃這事了。現在你也知道了,思津是真的愛你,他說不管你昨晚情況如何,他是一定會和你在一起的!”

辦結婚證其實還不用半個小時。當秋水看著那兩本鮮紅的冊子蓋上鮮紅的印章時,不禁百感交集。是的,這兩本小小的冊子並沒多麽顯眼,可是那裏面又包含了多少期待多少失望,多少喜悅多少傷心,多少柔情多少掙紮……如今,這一路走來的所有歡笑和淚水終於都定格在證件上合影裏,兩人也將從此相依相伴不離不棄。她的命運本是坎坷艱辛的,但以後她再也不怕孤獨與黑暗、風雨與寒冷,因為她相信他的愛足以驅走這一切!

在回來的路上,思津握住父親的手,道:“爸……爸,從現在開始我得改稱呼了!謝謝你爸爸,你把最親愛的女兒嫁給我,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

父親頻頻點頭, “孩子,你別這麽說,你們能走到一起,才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謝謝爸爸!”思津沈吟道, “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好生難以委決,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見。”

一旁秋水嬌聲道: “思津,你有什麽問題盡管說好了,現在我們可是一家人了!”

思津道: “我的問題就是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一下那個孩子,因為她畢竟是你的孩子。這麽多年了,你一直沒去看她,是不是顯得太……”

“孩子你聽我說, ”父親打斷了他的話, “你的提議確實很有道理。不過那孩子現在還小,什麽都不懂,如果你們冒然出現在她眼前,只會平白給她平靜的生活造成困擾。所以雖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我不讚同你們那樣做! ”

“哦,是嗎？”思津嘆息道

“你不用為此歉疚。”父親又道, “人們常說血濃於水。我想那孩子長大後終究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個親生母親,那時她一定會去找你們。所以,這段情緣就等以後再續吧。”

秋水拉住思津的手,十分感動, “謝謝你思津。你能有這番心意我真是銘感五中。 雖然我也很想她,但爸爸說的沒錯,我們現在去看她,對她並不是好事。”

當晚,在鎮上的一家酒家裏,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秋水和思津喜氣洋洋地站在門口迎接賓客。這裏說是酒家,其實相當簡陋,而他們也沒特意西裝革履或婚紗鮮花地裝扮,只是象征性地換了一身新衣服。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麽委屈或寒酸之類的——那些又算什麽呢,歷經那麽多波折,兩人終於能牽手相伴終身才是最重要的!何況,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妹妹一家來了,叔叔嬸嬸來了,姑姑姑丈來了,舅舅舅媽來了,父親學校同事來了,村裏鄉鄰長輩來了……思津大概看了一下,足足有近百名賓客。

“秋水,沒想到人還挺多的!”思津笑道。

“人多一點才熱鬧些,只是讓爸爸和阿姨破費了。”

這時前面不遠處忽然走來一位精神矍鑠,白須飄飄的老人。秋水一看見他,激動得一把拉住思津的手迎了上去, “周老先生,您也來了!哦,真是太好了!”

那位周老先生看著他們倆,和顏悅色地道: “你父親傍晚專門找到我說了你們的事,要我晚上一定要過來一趟。孩子,恭喜你得到美好的歸宿!”

秋水熱淚盈眶, “謝謝,謝謝老先生!”

周老先生進去後,思津忍不住好奇道: “秋水,那位老先生是誰啊？”

“等一下我再帶你去認識他。”秋水有點神秘地說道。

賓客很快到齊了。在鄉下地方,自然沒什麽婚禮司儀來主持,但父親顯然別有用心,在宴客廳最前面的一張桌子上叫酒家老板設置了話筒音響,看來他應該是要特意致辭一下。

等到大家紛紛坐下後,酒菜也陸續上桌了。父親果然過來拉住女兒女婿的手,走到最前面那張桌子旁邊,拿起話筒道: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家晚上能抽空過來喝我大女兒和大女婿一杯喜酒!”

所有賓客都向這邊看過來。父親頓了頓又接著道: “在座各位應該多少都有聽聞我女兒過去的一些事,那些事說來真是又辛酸又不光彩。實話實說,先前我十分擔心男方知道了會無法接受而告吹婚事,所以我一心只想瞞天過海,也根本沒打算擺酒席,只計劃著一辦完結婚證就讓他們悄無聲息地回外面城市去。但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男方終究還是知道了所有的事……但幸運的是,我女兒這次總算時來運轉,碰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人! ”

父親拉過一旁的思津,又道: “這就是我的大女婿,叫李思津,是個大學生。他真誠、寬容、有愛心,而且他也懂得如何真正去愛一個人……他不但沒有因為我女兒的過去拋棄她,他還用自己的學識與智慧治愈了他愛人心理上的疾病——而這個疾病正是我女兒因為過去不幸的遭遇所遺留下來的。這事在場的張老師和秋老師也清楚,當時他們還幫了忙。總之,我這個做父親的今天是真的特別高興特別自豪!同時我在這裏再一次感謝大家能過來見證他們的幸福時刻! ”

父親話音剛落下,賓客就鼓起了熱烈的掌聲。思津和秋水趕緊深深鞠躬以表謝意。

父親放下話筒,轉身拉過女兒的手放在思津手上,動情地道: “孩子,我這女兒從此就交給你了!你也知道了,因為農村那些陳舊的觀念,她沒少遭到荼毒,我每次一想到這些就痛心疾首。所以我不要求你以後非要飛黃騰達,我只要求你能在外面城市給她一個家,也給你們的孩子一個家!”

“爸爸你放心。”思津對父親深深鞠躬, “我一定會做到這一點!”

“好!好!這我就放心了。” 父親親切地拍拍他的手背道。

酒過三巡後,秋水拉著思津來到了周老先生面前,介紹道: “思津,這位周老先生就是當年給我算命的那位老先生。正是經他點撥,我才去了現在我們呆的城市,由此才能和你走到一塊!”

“哦,原來您就是那位老先生啊! ”思津鞠了一躬,深表敬意。

周老先生用手捋了一下胡須,欣慰地對秋水道: “孩子,當年我要你好好隱瞞不幸的過去,就是擔心你交往的對象會對此望而卻步,但現在看來,你今天得到的人可是非同一般啊。我真為你感到萬分高興!”

“謝謝!謝謝老先生!”秋水熱淚盈眶, “說實在的,剛出去頭一段時間我一直懷疑您的話,可沒想到您真是神乎其神,我的美好歸宿果然在東南方!”

“傻孩子!” 周老先生哈哈大笑, “算命之說終屬虛無,豈可盡信？當時我會那麽說,只是因為我去過你們現在呆的地方,我知道那裏有山有海,氣候宜人風景如畫,最是適合做為像你這種飽受打擊灰心喪氣的年輕人養傷的地方。你看,你本是個美麗的女孩,可當年我看你整個人都是灰色的,我要你到那個地方去,正是要你借助美好的外圍環境恢覆信心和愉悅心情。一個女孩子有了自信和好心情,她就會顯得容光煥發光彩照人——正如現在你這樣——那麽她又何愁吸引不到出色異性的眼光呢？”

思津和秋水聽了大為拜服。

火車在崇山峻嶺中飛馳著。

秋水看著車窗外如飛而逝的景物,感慨萬千, “思津,我們雖然才回去十來天,可是又經歷了多少事啊!”

思津笑道: “其實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結婚了!而其它都只是鋪墊而已。 ”

“剛認識你時,我既渴望能和你交往,又擔心自己會給你帶來厄運,那時真的好矛盾;等到真正和你在一起了,我又特別擔心你最終知道我的一切後會甩手離開……說實在的,過去這一年我無時無刻都活在提心吊膽裏。不過現在總算好了,我的天空又是一片蔚藍! ”

“你應該對真愛要有信心啊。雖然世俗觀念的破壞力足夠強大,但真情永在人間,是不是？”

秋水靠在他身上,心中盛滿了柔情。 “思津,在車上也沒其他事可做,你就為我們的寶貝小孩起個名字吧。”

思津側頭看著窗外的山山水水,腦中則閃現著他們這一路走來的幕幕情景。

“秋水,我們會走到一起,其中兩番傾訴起了特別重要的作用:第一次是你在公園月色下向我訴說你過去的不幸經歷,由此引發了我對你的情意;第二次則是我失業那次,我在你房間向你訴說了我的糟糕經歷,至此我才完全愛上你。沒有這兩次言語傾吐,說不定現在我們還各行其道呢,所以不管我們的孩子是男是女,我給取得名字一定要有個‘語’字,就是語言的‘語’ ……”

☆、尾聲 天使在人間

周日傍晚,房間裏忽然傳來女兒急切的叫聲: “爸爸,爸爸! ”

爸爸幾步就進了小語房間。 “怎麽樣,小語,小說你讀完了？”

小語緊緊地盯著爸爸的眼睛,神情激動不已, “爸爸,這部小說不是你同事寫的,而是你寫的是不是!”

爸爸走過來抱住女兒,拍了拍她的背道: “這幾個月來你不是經常問我為什麽每天回來那麽遲嗎,沒錯,爸爸就是在公司利用業餘時間寫這部小說了。你當然也看出來了,小說寫的就是爸爸媽媽當年的故事,只是換了名字……”

小語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小語,爸爸不是個好作家,本沒有編寫故事的才華。我承認這個故事虛構了小部分情節,同時在寫作過程中也加入了文學作品必不可少的巧合、誇張等因素,可是作品的基本架構都是真的,我和你媽媽當年的心路歷程也都是真的。 ”

小女孩福至心靈, “那……那真姐是……是……”

爸爸神情凝重,緩緩點了點頭。 “爸爸花那麽大力氣來寫這部小說,為的就是要告訴你我和媽媽十幾年前是如何走到一塊去,以致世上才有了你和你呆的這個家,同時也告訴你真姐並不是你的敵人,而是你真正的姐姐!”

小語一只手緊緊扯著爸爸的衣服,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

爸爸嘆息了一聲,又道:“真姐過去這幾年會走入歧途,那是有原因的呀,你看她從小缺少母愛,身邊家人品行不好……從故事中你可以看出,你媽媽是受害者,爸爸也受過傷害,甚至真姐的父親失去原配妻子也受過傷,可是這中間就真姐是最無辜的,是不是？她還在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親身母親!

“我知道你一直很討厭很鄙夷甚至很憎恨真姐,可是無論她如何不堪,她和你的血緣關系永遠無法更改!現在你終於知道她的來歷了,爸爸媽媽當然幹涉不了你的想法,你可以繼續討厭繼續鄙夷繼續憎恨她,但你也可以選擇像天使一樣去擁抱她去愛她,直到她變好……這就看你自己了,你是寧可做個內心陰暗的魔鬼,還是喜歡做個人見人愛的小天使呢？”

小語“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爸……爸,當年你克服了那麽多心裏障礙,最終擁抱了真愛,而媽媽也始終對你情深義重,即使你說不要她她也要生下我……你們就像天使一樣,對真情不離不棄,我是你們相愛的結晶,我……我怎麽可能是個魔鬼呢？我當然會選擇做個天使……”

爸爸熱淚盈眶,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背脊道: “我知道你一直是個最可愛的天使,前面對真姐會那樣,只是因為爸爸媽媽暧昧的態度令你困惑,是不是……”

小語抽泣不止,只覺得自己忽然間就長大了。

“而且,我的小天使,爸爸要鄭重恭喜你!因為在你十三歲這一年,你就成了一個有故事的人——不是每個小孩都會像你這樣,突然間就多了一個姐姐,是嗎？也許現在你還體會不到這裏面的意義,可爸爸相信等你以後更懂事了,那時再回頭看看,你一定會覺得這一段經歷絕對是你人生中特別濃墨重彩的一筆……”爸爸緊緊地抱著女兒開導道。

媽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此時正看著緊緊相擁的父女倆,淚流滿面。

這一天,小語在媽媽的陪同下,來到了真姐上班的工廠門前。

沒多久,真姐就從廠門口出來了。

剎那間,眼淚就充滿了小語的眼眶。她幾步走上前,緊緊抱住了真姐,好久好久終於叫出聲: “姐……姐!”

“是的,妹妹!”姐姐也熱淚盈眶。

媽媽上前一手拉住姐姐的手,一手拉住妹妹的手,淚中帶笑。 “或者,真正天使般的愛只有在人世間平凡的人們身上才能淋漓盡致地體現吧,因為我們的感情沒有過多被財富和權勢左右,而更只是發乎我們內心真實的感受。十幾年前我和小語爸爸就是這樣子的,而現在你們姐妹也是這樣子的。”

——《天使的擁抱》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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